【投稿】神棍樂團《神一樣的存在》專輯完整評析

作者/Bluesdan Lo

聽聞神棍樂團入圍本屆金曲獎最佳樂團,實在是令我這個自十多年前便追隨歐比王創作與演出的老歌迷相當激動,一直在獨立音樂界邊緣打滾的他們終於被主流音樂圈看見,這結果只能是他們依靠自己扎實的音樂與創作底蘊打下來的成績,毫無僥倖。

自從 2009 發行第一張專輯《萬佛朝宗》以來,瞬間吸引了許多音樂界人士的讚譽,前後也囊獲當時許多獎項肯定,可以說讓歌迷與樂評人相當期待接下來他們的發展。可惜隨之而來的卻是一連串團內的人事變動,讓神棍接下來一兩年團務工作幾乎是停擺,後續發了一張以電子實驗編曲的專輯《神棍被電了》後,便呈現一個「穩定低調」的蟄伏狀態。

而從三年前看到歐比王宣布已經著手籌備這張專輯,我就已經開始期待這次他們會給我們怎麼樣的修煉成果。果不其然,又是一記直擊心臟的重拳。

(以下內容建議搭配實體專輯閱讀,雖然專輯建議從第二首開始聆聽,不過在此我還是依專輯歌曲排列順序向大家介紹)

第一次聽完整張專輯,說實話很精彩也很震撼,但有點不知道該怎麼描述感受去介紹給別人,因為這張專輯的畫面跟宇宙已經超出了一般台灣聽眾的想像範圍了。直到如今發行超過一年,我才能敢用這些時間的咀嚼與消化以及個人小小的音樂閱讀歷史,向大家剖析這張作品。

第一首歌曲〈還山〉以清脆又具厚度的木吉他開場,隨之而來的是蒙古民族泛音唱腔「呼麥」與笛聲,瞬間把聽眾帶到 4,000 公尺橫亙的高山之巔。讓原本預期聽到北管與搖滾左右互搏的我,瞬間受到了打醒自我侷限的衝擊。「唵嘛呢叭咪吽」低頻呼麥聽得我頭皮發麻,「這真的是台灣的樂團嗎?」

「所有的醒悟都匯聚成河/只剩雙手合十的山人早已失傳的楚國九歌/什麼時候上山的黃昏/滿天的花瓣像和平鴿在飛著/沒有機會讓我們失而復得字裡行間只剩下任性的後青春」

充滿詩意與古典氛圍的歌詞,讓〈還山〉的主題「死亡」變得如文學作家般浪漫。原本一個和弦到底的主歌,到了副歌拔高而起(此專輯神棍多次採用如此的作曲方式),像是曲如其名般來到了西藏高山稀薄的空氣裡:

「走啊/這次沒有牽掛/走啊/我們沒欠什嘛/走啊/跟著前面亮光/走啊/我們終於躺下」

用四句歌詞唱出了信仰與灑脫,背景搭配眾人吟唱客家山歌平板旋律,尾聲一段平靜的間奏之後,隨之而來的是大悲咒的眾人呼麥梵唱和嗩吶飛舞,自首至尾整首歌震撼得我全身雞皮疙瘩!

第二首歌〈無邊海 〉(取自佛家語苦海無邊,回頭是岸之意) 則是擔任原始設定的開場 Intro 曲,無論曲式與詞意皆非常稱職地擔此責任。金屬敲擊聲響搭配西藏銅欽、銅拔、大鼓,營造出陰曹地府般的畫面感,充滿毛邊的吉他 riff 和 sub bass 襯起整首歌的副旋律,重複的歌詞「苦海無邊、回頭是岸」與合唱,讓我彷彿看到電影《倩女幽魂 2 之人間道》裡的偽佛「普渡慈航」在呼喚眾生:「蒼生需要偶像,隨時幫他護航,偶像喜歡放火,燒掉自己的靈堂」真的有點毛然悚骨。結尾合唱歌詞則引用古代預言書《推背圖》第四十相頌曰:「一口東來氣太驕,腳下無履首無毛,若逢木子冰霜渙,生我者猴死我鵰。」整首歌曲隱喻之意頗令人值得玩味!

第三首〈舉頭三尺有神明〉則是繼續將搖滾態度又推高了一層。整首歌曲圍繞著「舉頭三尺有神明」此句為中心,用戲謔方式反諷或許是神明又老又近視,才讓現今社會小人當道、好人沒好報,是一首很有伍佰風格又混合北管曲式、放克元素的台式搖滾作品,其中的亮點是中後段的呼麥獨唱,又再一次巧妙地把藏傳佛教音樂風格置入搖滾樂。吉他手竣傑從前一首無邊海至此、展現超凡的五聲音階運用能力,一人勝任節奏與旋律性、厚重的搖滾音色,是此曲最該點評之處。

〈舉頭三尺有神明〉筆者有聽過三個版本(與藝術家李文政影像合作版、《神棍被電了》電音版、專輯版),而最終專輯版相信是已臻至完美成熟狀態,讀者有興趣可以自行搜尋比較三個版本的不同發展。

第四首〈九號公路〉應該是神棍目前最為人所熟知的代表作吧!以獨立樂界來說應該是少數能夠引發台下歌迷大合唱的客家神作。專輯一路聽下來,在前兩首搖滾態度強襲後,轉入一首較中板的旋律性歌曲,順序編排可謂恰到好處。〈九號公路〉描寫的是主唱歐比王環島旅行途經東部台九線,發現此公路自南至北分別連接著屏東縣與台北市,兩個截然不同的區域,一路上各種景色、環境之差異、向日葵花圃、山與海等衝擊,就如同海島的台灣卻能包容各式各樣的文化與族群,亦如同神棍音樂上的各種元素或文化是可以既衝突又和諧的。

嗩吶旋律取材自二胡樂曲〈二泉映月〉其中一段,原本是二胡演奏曲,因樂團配器而改為由嗩吶演奏,可說是此曲最畫龍點睛之處。歐比王也在此曲展現驚人的演唱能力,4:12 處的 high C 海豚音直逼盧廣仲與 Vitas,相當醒腦。此曲筆者認為唯一的小缺失是 Hi-hat 的音量偶有過大刺耳之感,不過不影響此曲的完美與經典。此曲歷年來亦有三種版本(《神棍被電》版、《南面而歌》版、專輯版),聽眾可以自行搜尋比較各版本差異。

接下來的〈同溫層的雨季〉可以說是整張專輯歌詞中我最喜愛的之一。以模仿中國大堂鼓的打擊聲響引入,搭配神棍首次採用的中阮與木吉他,五聲音階的歌唱旋律及彈奏在此曲帶來一種溫暖的色調,肩負起專輯情緒轉折的任務。

「星座專家很肯定指出/這一切要歸咎於反覆的人心」、「同溫層碰到冷空氣/就會開始下雨」、「網路上宣告一種新的流行/一切的關鍵都在算好時機/比的是人氣/還有一點幸運」

歐比王巧妙地利用各種天氣的物理變化,描寫現代社群網路上因應各種社會議題、事件而反映出來的同溫層(取暖抑或崩潰) 現象,創作能力實在高竿。除此之外,此曲也是神棍首次以類似北歐後搖的編曲方式,呈現「雨季」所帶來的陰鬱氣息,副歌吶喊「沒有夢想就不會哭泣/這輪迴是個騙局」殘酷地直擊人心,完整地建構中國民謠與北歐銅管樂器交織的可能性,飽滿的音場令人相當激動。而歌曲在最終高潮後,瞬間又把聽眾拉回低吟輕快的中國民謠場景,頗有崔健〈迷失的季節〉中餘音繞樑之味道。

〈你有多久沒有看看天空〉據筆者所知,乃是神棍樂團第一首結合蒙古呼麥唱腔與樂器(馬頭琴)、並加入嗩吶,亦是當時非常少見的融合創作。前奏直到主歌,吉他與貝斯全部以同一個 riff 進行到底,並以 dorian 音階呈現出民族曲調感覺,進入副歌時又轉為大調、以客家傳統曲調「平板」為基底改編的旋律高昂而起,頗有標題「你有多久沒有看看天空」之開闊、山野、草原之畫面感。鼓組整首編曲跳脫一般搖滾節奏思維,而以各個 Tom 鼓聲響為骨幹組合編排營造民族風格,是此曲最畫龍點睛之處。

當專輯聽到這裡,你以為神棍已經把所有的元素都玩上了嗎?那你就太小看神棍了!〈普渡眾生咒〉的西塔琴以及 tabla 鼓這次把我們帶到印度次大陸,玩起印度融合樂來了!搖滾吉他與節奏,再度用簡單又抓耳的印度音階搞起了一路到底的 riff。歌詞結合《波羅蜜心經》也頗令聽者對現今社會、偶像崇拜的搖擺不定感到認同。

「有時你/有時我/畫個圖騰就隨意主張/有時左/有時右/跟隨很久卻說不出信仰」、「能燒的才叫香/能拜的叫偶像/神給的才叫正當」、「想成佛要先撒謊/點了硃砂才能普渡慈航」

筆者最喜歡的部分是中段樂手大搞融合音樂對話的部分,這次中西樂手們除了完整歌曲本身的任務以外,更多了不少的發揮空間:貝斯手阿哲時而跳躍、時而厚重的貝斯聲線、鼓手小潘的前衛金屬功底、北管國寶老吳畫龍點睛的 tabla 打擊聲響穿梭,節奏組大玩變拍甚至有點數學搖滾味道的編曲,足見神棍樂手們深厚的演奏以及編曲功力。

專輯中第八首歌曲〈急急如律令〉算是本張專輯中許多朋友相當讚賞的作品。諷刺又批判、同時帶點無厘頭搞笑的歌詞成分,取材經典電影《倩女幽魂》、周星馳《國產凌凌漆》的元素很難不讓人注意到,加上再度出場的管樂器搭配智彥的笛子自在穿梭、李竺芯的戲曲女聲唱腔,簡直神作。

「急急如律令/召喚風火雷電劈/我有三千要你命/我是樂團的達聞西」

神棍向來不願意把自己單純定位成「客家」或是「北管」、「本土樂團」,所以自己取了一個「乩童搖滾」這樣的稱號,大玩各類音樂融合。在他們《萬佛朝宗》專輯中已經有嘗試過饒舌曲風 (給我一個獎),而這次更是變本加厲,把 funk、饒舌、中國風、地方戲曲、北管「風入松」(現場演出限定) 一次塞給你,大有《中國新說唱》的味道,筆者真的佩服!

「痛是初次來這世界的體驗/痛是流淚時的感覺因為害怕所以寧願麻醉/延後不想面對的改變」

四句歌詞道出第九首歌〈痛〉所要展現的主題:「近年社會的撕裂與和解,痛是轉變,也是意味著生命肇生之始」。1:14 秒處的大鼓聲震盪出人內心的漣漪,客語:「後生仔/追日頭介人你有看到冇?」(年輕人,追太陽的人你有看到嗎?) 似是描寫夸父逐日,抑或隱喻我們應該往前追逐,而非原地踏步為環境所囿。

從頭至尾的 floor tom groove 演奏句型乍聽一以貫之,但搭配中段嗩吶出現同時卻悄然變換;吉他整首以五聲音階營造民族風格,頗有 Oasis 的編曲影子卻又異常東方,整首歌曲跳脫以往主歌副歌的制式編排,營造出一種源源不絕的綿密感,算是本張專輯中極為內斂、寓意深長的一首歌曲。

專輯最終也非常打破慣例,以首支主打歌、亦是同名單曲的〈神一樣的存在〉作為壓軸,似乎是希望吸引聽眾把專輯從頭至尾順序聽過吧?這首歌的 MV 最早於 YouTube 播放,偽神造型、眾生、樂團乃至於燈光、剪輯等看起來都下了不少重本,也看得出神棍對這張專輯的企圖心。此曲開頭鼓節奏令人聯想到 Marilyn Manson 的〈Beautiful People〉,的確帶有那麼一點工業金屬的味道;竣傑的吉他旋律則首次展現了 Djent 的金屬風格。

「教主出來/你就等著掉下巴/你媽叫你看著螢幕跪下」、「教主今天就來戳破你啦/整天補刀/你們難道不累嗎?」、「我像神一樣的存在/你像豬在後面追趕」、「我像神一樣的存在/我看你被我擊敗(我 X 拎 X 老 XX,現場限定)」

一如神棍先前所告知,此曲乃至於本張專輯引用許多網路用語與時事梗,批判近年網路亂象與霸凌事件,搭配此曲濃厚的金屬風格,實在是相當強烈地展現神棍樂團的態度。特別的是在〈神一樣的存在〉,EDM 橋段用吉他與嗩吶聲響製造如同電子合成器般的音色,的確讓人看到了他們的涉獵廣泛與創造力,「神一樣的存在」當之無愧。

綜觀整張作品,相較於首張專輯《萬佛朝宗》那樣有點張狂、毫無保留的批判態度,《神一樣的存在》則讓我們看到了更高一層的音樂進化、更內斂而有後勁,同時卻絲毫不減損神棍對社會、人生、現狀的質疑與反思;六位團員的演奏與主唱歐比王展現將近五個八度 (包含呼麥技巧) 的超凡演唱能力,兩者如同太極意象般陰陽互補,把艱澀的大道理用流行化的曲式包裝起來,進而展現綿裡藏針的力道,就是神棍他們的專長;〈還山〉、〈痛〉、〈同溫層的雨季〉讓我們看到他們對人性與社會的關懷,也看到〈急急如律令〉、〈無邊海〉、〈神一樣的存在〉這類秉持身為一個知識份子應有、且面對一切理所當然的和諧世界而願試圖將之戳破的勇氣,我想沒什麼比這些來得更珍貴的了。

雖然,創團 14 年僅有三張專輯,但神棍替我們展示了一群藝術家的天賦與執著,祝福他們前面的音樂之路越來越寬廣,也願他們來日用「乩童搖滾」定義更多流行、創造更多神蹟,成為真正的教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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