矛盾情結者的真切自白:記淺堤《不完整的村莊》高雄發片專場

成軍五年的淺堤,首張專輯《不完整的村莊》發片巡迴於 9 月開跑,首站 12 日於家鄉高雄 LIVE WAREHOUSE 登場。從開場曲目回顧他們三階段的發行軌跡,到劇場式組曲、嘉賓黃玠登場及許久未演的〈怪手〉,節奏緊湊且充滿細節的專場,有別於他們過往在音樂節或拼盤活動中的演出,頗能翻新過往對他們的印象,窺見他們心思糾結的創作內核。

淺堤或許是近五年來,最難用三言兩語描述的樂團之一。外在形象乍看清新如〈陷眠〉MV 的街邊紅茶攤,歌曲卻常談論費解的人生課題,甚至藏有妒忌恨意。這般矛盾顯現於數處,譬如主唱依玲的歌詞內容總是自我懷疑又不安於現狀,追尋著沒有答案的答案;三位男團員作風大剌剌,卻要處理最細膩的音樂表情;而由 Easy 製作協助的編曲,也讓尋常的搖滾配器作出不尋常的音階與對位⋯⋯有意思的是,這一切狀似衝突的元素組合成歌後,在聽覺上竟顯得合情合理,甚至帶來新鮮獨特的氣息。

「矛盾情結」是淺堤的招牌,於《不完整的村莊》集大成,這樣的意念若想在現場呈現肯定得冒險。高雄專場之初,淺堤先以〈樹影〉、〈高雄〉、〈多崎作〉回推首張專輯、EP《湯與海》及《Demo. 1》的發行軌跡,緊接著探照燈捕獲觀眾席間的年輕舞者、鼓手堂軒換坐鋼琴位,演奏鮮於現場出現的〈傳道的人〉。〈傳道的人〉將觀眾推入他們最幽微的心底。當依玲喃喃唱著:「追逐時間的戲子/被困在幻象裡」,那舞者也悄悄坐上舞台左側,或攬鏡自照,或擺弄瑣碎動作,充滿日常束縛心靈的隱喻。

〈傳道的人〉的編曲驚喜,自是吉他手紅茶於後段彈奏的單音橋段;音色要龐克的氣勢凌人,穩定度也得有極簡音樂的禪意,可說是專場第一次高潮。接續〈薄冰上跳舞〉請出另一位形貌成熟的女性,肢體交錯於樹木的靜態與應合年輕舞者召喚的動態(〈薄冰上跳舞〉恰是〈樹影〉的續集)。動與靜的兩面性,至〈火車〉變成顛倒又對稱的兩扇畫面,同時兩位舞者又在曲子間,展開不斷錯身的追逐。

一連串劇場式的編排代替依玲的言語,描繪淺堤歌曲中,總是一體兩面又無法自圓其說、矛盾困惑的自己。演至〈信天翁〉,她在發片後鮮少地未介紹歌詞「青年路」的創作靈感,而是放舞者們拎著手電筒下台與觀眾互動。她在開頭唱道:「有些歌會有意圖要說/或是難以捉摸的揣測」,我也不免膽寒這樣的嘗試,能讓觀眾更投入或者更疏離?回想這段劇場鋪排的歌曲末段,現場觀眾數度卡在拍手歡呼與靜觀其變間,或許不知所措的反應洽正中樂團下懷吧。面對生活的矛盾無力,我們不也是不知所措?

然而淺堤終究不是自溺的當代藝術團體,歷經全由音樂與視覺說話的段落,總算開口 talking 的依玲一面自嘲,一面解釋:「成軍五年專場,這是最能完整呈現的方式。做專輯最大的收穫不是票房,而是對自己的收穫。」在接唱〈你們的口〉前,她特別分享去年在堂軒永和的家中,聽見 Easy 獨自在琴房內調整〈薄冰上跳舞〉的和弦進行,讓創作卡關的她找回投入的力量。她最後懇切地說,當天琴房傳出的聲音是對音樂的追求,而那樣的追求就是自由本身,「而我發現以前就唱過這件事了。」

像歷經了一場驚心的風暴亂流,淺堤在演出下半場回抱人間的溫暖。首度曝光的新歌〈青春咱的夢〉搭配成團五年來的日常照片,如畢業紀念冊剪貼他們的回憶。高雄場嘉賓黃玠也在〈永和〉(此曲甫因《台灣通勤第一品牌》推薦而稍獲矚目)的副歌聲中登場,自在說笑,春回大地;他不僅自曝交了一位旗津女友,因此選唱寫給旗津、歌詞藏有高雄鴨肉飯典故的〈海邊情歌〉,還與淺堤一起合唱自己的名曲〈你〉。從依玲身上接過電吉他時,黃玠開玩笑說調整的肩帶很潮所以是「潮肩帶」,霎那間便逗樂了全場觀眾。

高雄專場末段,淺堤演出了許久未演的成名曲〈怪手〉。依玲解釋,他們其實有刻意少演這首歌,原因是希望大家能多注意到淺堤在社會關懷外,更不一樣的面向。作為〈月光〉的詞曲作者,貝斯手方博在現場頂替 deca joins 鄭敬儒的位置,和依玲合唱;接續〈陷眠〉,則有四位團員的美麗和聲。在現場重溫〈陷眠〉MV 裡,夏天與冷飲的夢幻配對,像是在提醒我淺堤不只有幽暗的情緒,亦能帶給聽眾舒爽的安慰。

安可〈叨位是你的厝〉與〈魯冰花〉後,淺堤順利結束《不完整的村莊》巡迴首站演出。搭配散場的工作人員名單投影片尾,他們特別釋出和黃玠私下練團的彩蛋影片,既是驚喜也引人猜想,接下來的台中與台北場結尾,會不會有不同的彩蛋釋出?「有沒有一個地方,能接納所有的不完整?」是《不完整的村莊》的專輯副標,在專場嘗試形式突破的淺堤,表現不算完美,卻展示著他們在創作表達上的野心、韌性與人性。看著四位團員在演後替觀眾簽名,時而對歌迷大聲呼喊交陪,時而隨場內播放的 Death Cab for Cutie 高歌「So this is the new year」,不免自忖眼前的瀟灑與大方是一種偽裝或者我想太多。可無論答案如何,他們二十分鐘前已經在台上用情感最豐沛的音樂坦白自己了。

淺堤樂團《不完整的村莊》巡迴演唱會 9/19、9/27 將分別於台中、台北 Legacy 登場,購票請見 iNDIEVOX


作者

阿哼

阿哼

於是我假裝自己哼情歌,假裝我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