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收入的三個月——獨立音樂演出產業如何面對新冠肺炎疫情?

受新冠肺炎(COVID-19)影響,這三個月來,音樂演出產業可謂步入了寒冬。在政策與社會風氣的考量下,不管是音樂祭、專場都紛紛宣布取消或延期,此番衝擊如骨牌效應,在環環相扣的產業裡,主辦方、音樂人、廠牌、場館、硬體技術人員⋯⋯等無一能倖免。

何時能重啟演出仍未知,The Wall The Bar 的負責人 Spykee,先前在個人臉書發文,闡述疫情後 live house 將面臨的困境。一直以來,live house 仰賴「天團朝聖場」來維持營運,可其中不少是海外藝人場次。就算場館能開始舉辦演出,在疫苗尚未問世前,藝人入境勢必得進行耗時的隔離檢疫,加上航班減少造成機票價格上漲,成本考量之下,未來一年國際藝人可能不會來台演出。

疫情突顯了本土市場的不健全,促使同業思考該如何應對。提起近期日本有不少演出者發起自救計畫,Spykee 認為,當前的台灣音樂圈更需要有影響力的演出者登高一呼,串連各單位團結一心:「要能撐過對業界的重擊,不能只巴望文化部的紓困補助以自保,更需要所有跟業界有關的人 —— 包括演出、創作、主辦、企宣、硬體、錄音、場地,以及樂迷都具備如此共同體的意識。」

不同的角色有不同的視角,這次,我們找來六組音樂演出從業人員,聊聊這陣子分別面臨怎樣的困境,並以自身經驗,分享在這波逆流中該如何站穩腳步,直至重新開始的那一天。

搖滾樂團 甜約翰:好好寫歌,累積能量

「現階段大家可能就是開始自己吃自己,好好寫歌,累積能量,等疫情過去後再一次爆發。」

去年 10 月開始,甜約翰馬不停蹄籌備 3 月的發片專場。這原本會是樂團成軍以來規模最大的製作,相較第一次專場,他們投入多三倍的預算,也申請到文化部的行銷補助。然而,突如其來的疫情打破一切計畫。

隨著新冠肺炎的案例日益增多,3 月專場的票房已難推動,直至 2 月 16 日台灣出現第一例死亡案例,退票潮也接踵而來。儘管甜約翰仍打算如期舉辦專場,但 3 月 6 日,台北市政府宣布三百人以上集會需要造冊,緊接著又發生澳洲音樂家確診事件,眼看疫情無法控制,他們也不希望任何一位樂迷,因為參與專場影響自身健康,在緊急開會討論後,於 10 日宣布了專場延期的消息。

「我們一直在開會討論到底什麼時候有機會(辦專場),今年本來就有很多演出安排,也是一場一場取消,然後都往後延。因為我們下半年本來也有巡演的規劃,也有音樂節,再加上專場又移到後面去,就變成都卡在一起。」

樂團甜約翰。(圖片提供:Lily Chen)

早在去年,甜約翰就積極洽談演出,排好了 2020 整年的行程,打算全心衝刺事業。在原先的規劃下,五人本可以樂團維生,不需外接工作,或減少兼差的業務。但在疫情的擾亂下,團員視情況得陸續面試工作了。

樂團表示,就算北、中、南三場有辦,票房在前一週也只達成本的 70%:「原本 3 月以前接到十三場演出,也都取消了。原本是希望這十三場收益可以 cover 掉專場,順利的話,其實也要結案了,政府的補助也會進來,但現在所有的演出活動都沒辦法 cover 專場提出去的製作。」

自宣佈專場延期後,原先衝刺的心情一直懸在半空中無法恢復,但隨著待在家的日子變多,團員情緒也慢慢平穩。「現在,我們有在以甜約翰的身份接一些製作案,然後還有努力寫歌,跟別人 feat。」意識到不能控制的事情太多,甜約翰決定放寬心,除申請紓困補助,也把這段日子拿來投資未來。

空氣腦唱片主理人 謝老闆:重新檢視數位音樂的收入細節

「我自己覺得數位音樂的收入是蠻重要的。現在我們會把所有的細節都再檢查一遍,所有廠牌的通路,線上的我們現在有什麼,可以開發什麼,有重新再整理了一次。」

3 月 6 日,文化部宣布終止今年前往美國南方音樂節(後簡稱 SXSW)的計畫,彼時,原定站上 SXSW「 Taiwan Beats 台灣之夜」的 deca joins,卻已因美國巡迴,早一步抵達紐約。 deca joins 所屬廠牌——空氣腦唱片(Airhead Records.)主理人謝老闆表示,那時注意到紐約的狀況不是太好,和主辦單位討論許久,但對方尚未意識到疫情的嚴重性,最初其實不大願意取消巡演。

最後經協議,紐約和多倫多兩場開放無條件退票,前者甚至拆成上下半場作分流。洛杉磯和舊金山場則宣布中止:「我們就差一點⋯⋯如果照我們原定行程,從多倫多到 LA 去,那 LA 就封城啦。但對我們來說,傷害還是蠻重的,因為去美國辦簽證跟機票都很貴,包含為了這個活動準備的、製作的東西都白費了。」

deca joins 三月份在多倫多的演出雖如期舉行,因應疫情,仍開放聽眾無條件退票。(圖片提供:空氣腦唱片)

大概知道要休息一陣子了,deca joins 的吉他手尚樺最近也開始協助家裡,賣起包子。而除了 deca joins 的美國巡迴外,今年空氣腦原本有許多海外的演出安排,目前都先壓到年底;考量隔離問題,現在沒辦法像平常一樣「有多少時間就排多少行程」,只要是跨國的演出,他都會把隔離的十四天空出來。

中止原訂 5 月份開跑的空氣腦廠牌週年巡演,搭配舉行的展覽則依照計畫舉行。趁這段線下活動暫停的日子,空氣腦開始把重心擺在製作,像是 MV 拍攝、周邊設計,讓樂團準備接下來要發行的作品。面對收入空窗期,除申請紓困補助,他們也開始檢查數位音樂的收入細節,檢視還能開發的收益渠道。

謝老闆說,原本計畫發行武漢樂隊 Chinese Football、「生煎唱片」動物園釘子戶,以及法茲的作品,但物流管制使得進、出口唱片的成本也提高,會決定在台灣壓片發行:「我會覺得,現在整體的社會氣氛很緊張,在年輕人的文化上,互相交流跟理解是很重要,所以我會想再多發一些年輕世代的作品。

此外,鑑於演出場業艱困的現況,空氣腦近期規劃串連音樂圈,發起自救計畫。謝老闆坦言,發起活動非擅長的領域,對空氣腦來說有一定壓力,也可能遭遇許多困難:「但我們身為從 live house 成長的音樂人,會盡力提出新的企劃,希望能帶動,或更給同樣身為唱片企劃人更多靈感。

Young Team Productions 主理人茶茶:等待下一次可以辦演唱會的那天

「其實還有蠻多沒整理的演唱會現場紀錄(影片),我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的(整理)時機。你問這段期間會不會有收入?其實目前完全沒有(笑)!我會把這段時間當作沈澱期,等待下一次可以辦演唱會的那天。」

小年夜看著疫情指揮中心的記者會,Young Team Productions 的負責人茶茶便立馬和藝人團隊協商,決定取消 3 月 5 號的 Fat White Family 台北場演出:「你看這個狀況就是不對啊,馬上就會想到說,那外國人可能會進不來。果不其然接著就公佈了入境限令,即使外國團隊能接受 14 天居家檢疫的防疫指示,以成本考量來說也是完全不可能。」,而 Young Team 預計在年初要公佈的四月活動,現在也延到了年底。

取消或延期一場活動,意味著支出的成本付諸流水。在公布活動前,主辦方就需支付演出者一半的訂金,場地也必須依照合約,協商取消金或違約金,而售票及退票的手續費加總,須支付售票系統 10% 至 14% 不等的費用。此外,也必須向各個公家機關發公文,處理後續事宜。

像 Young Team Productions 這樣,完全以演唱會維生的主辦單位,扣掉已付出去的訂金,2020 年至今的營收仍是零。一般來說,邀請國外藝人來台演出,至少需要六個月左右的準備期,若是紅牌藝人,因行程多,甚至得花上一年的時間。茶茶表示,照理說,現在應該要籌備秋天以後的演出了,儘管前陣子因為疫情而消失的歐美 agent 開始陸陸續續恢復聯絡,但問題是,就算預定了年底或明年的演出,能不能如期舉辦都還是個問題。

MONO 20 週年巡迴台北站,Young Team Productions 主理人茶茶(中)與樂團合影。(圖片提供:Young Team Productions)

「就像陳時中部長所說,有人問他,請問我們現在看得到疫情的盡頭了嗎?他說其實這個東西(病毒)我們是跟全世界連在一起的。對我來說,promoter 也是這樣,就算台灣很安全,但現下國外的狀況很危險,你敢要求樂迷來看嗎?我自己都不敢。」

依照目前的情況,茶茶認為 11 月以前都不可能籌備國外藝人來台,更悲觀地看,或許今年都沒辦法。而她認識的一些歐美樂團朋友,現在也因為沒有活動,開始先以販售週邊與眾籌渡日,而等疫情過去後,這些獨立樂團有可能會以歐美巡迴為主,不會優先考慮亞洲:「所以連帶地會影響到我們這種獨立單位未來的活動安排,因為有可能會排不到團。」原本獨立單位靈活度較高,還能與主流大公司相抗衡,但以現下疫情對產業的嚴重影響,獨立單位不若大公司俱備完善金流與資源,可能將難以挺過這波衝擊,甚至影響未來一兩年的市場樣貌。

浮現祭主辦人 老諾:音樂祭不大可能完全轉成線上或數位化

「可能有人頭腦比我更好,會利用這次疫情去思考,要不要去做線上或數位化 的東西,但是我個人覺得如以售票音樂祭來講的話沒有很適用,但專場倒是比較可行。」

名單廣邀國外藝人來台的音樂節「浮現祭」,3 月 18 日發佈延期的消息,同一日,政府也宣佈外籍人士禁制入境。除以防疫優先,當下的社會風氣也是取消的原因之一,提起前陣子某場如期舉行的音樂祭,浮現祭的負責人老諾認為:「就算你的立場都合理,也可能因為社會觀感變很負面的形象。」

浮現祭幸運之處是喊停地早,很多樂團也因合作許久,願意共體時艱;加上此次邀約他們舉辦演出的場地方松菸,也沒有因延期收取費用。儘管如此,此番取消仍帶給公司重重的一擊。

老諾表示,低票價是台灣音樂祭一直以來的困境,提高了消費者會有意見,同業們也都束手無策。為降低成本,只得提早搶優惠機票,但就必須面對無法改期、退票的風險。行政、票務費用自不必提,為活動架設的網站、投放廣告的宣傳費用等同於石沈大海。為渡過這段時間,浮現祭亦申請文化部的紓困補助,同時也協助需要申請紓困補助的樂團,開立相關證明,至截稿前仍在等待評估結果。

2019 年浮現祭。(圖片提供:浮現祭)

原本今年浮現祭規劃做一個國際平台,盼輸出台灣樂團,這陣子也接到韓國蠻主流的音樂祭來信邀約合作,「但是我都不知道怎麼回答。我不知道是他們過樂觀,還是我們過於悲觀?你在台灣最大問題就是,國外會跟你談,但台灣很多大家也不知道怎麼談,因為活動什麼時候可以開始?不知道。

老諾認為,未來當台灣疫情控制到能恢復展演活動時,或有一段時間,台灣觀眾仍會對國外藝人來台有疑慮,建議政府利用這個機會,把更多資源投放在台灣的音樂文化這塊的演出者:「說不定可以利用這個時候,多 foucus 在發展整個台灣的音樂文化,讓它更擴展在同溫層之外,因為現在看我們這類活動的還是不多啦。」

角局音響負責人 阿勇:唯一能調整的就是人事成本

「一種因應就是先減少自己成本,當然房租水電不可能不租,不然設備沒地方放,所以唯一能調整就是人事成本嘛,目前想到能補救的可能就只有這個方向。」

硬體廠商是展演產業的基石,檢視一整年的主要收益來源,上半年包括春酒、春季旅展或電玩展等商業發表會,下半年則以音樂節、頒獎典禮為主。角局音響的負責人阿勇說,今年受疫情影響,諸多活動案一路告吹,本堅持如期舉辦的電玩展,也在輿論壓力下宣布中止。

作為展演產業的下游,硬體廠商是被動的,有活動才會有收益。這段時間,角局音響只能進行內部教育訓練、保養倉庫設備:「但基本上已經過一個多月、兩個多月了,已經保養到不知道保養什麼這樣,該拖地也都拖完了,窗戶該擦也都擦完了。」

角局音響自過年後活動一路告吹。(圖片提供:角局音響)

阿勇說,根據硬體廠商前輩的說法,SARS 那回從疫情爆發到產業慢慢復甦,大概過了一年的時間。他不大樂觀地說,這次的影響也可能持續到年底。然而,公司仍有固定的成本開銷,像是倉庫、房租、水電、員工薪資,沒有收入的日子,只能申請紓困方案、向銀行貸款來熬過。

身為中小型企業,週轉金本來就沒那麼大,一兩個月零收入或許還能挺過,但要到一年,很多同業都可能撐不住。阿勇說,不少同業只得開始降低人事成本,先請員工放年假,或是一週只上兩、三天,改領政府規定的 20,800 元底薪。

「最近其實非常容易失眠。一些同行會約出來聊聊天,因為沒事做嘛,然後都會互相嘲笑對方,比如說禮拜六,邏輯上你要演出啊;就互相取暖這樣,心情一定蠻 down,但日子還是要過啊。」

Legacy 傳音樂展演空間總經理 阿舌:不賺錢的時段,我們希望命還可以支撐著

「live house 是所謂的藝文艱困產業,這個艱困產業的意思就是說,不是營收影響了 30%、50%,展演類應該就是零,它是全面性的停工狀態。這段時間除了內訓,當然還包括公部門的紓困,對我們來講是重要的。」

早在 3 月 25 日政府宣布「室內超過 100 人以上、室外超過 500 人以上的公眾集會活動建議停辦」前,Legacy 的所有節目都已喊了暫停,一路取消的狀況直到 6 月。作為 live house 經營者,這段時間很難不感受到輿論帶來的壓力,「假設你今天辦一場老王,1200 人,然後很多粉絲家長都會覺得說,主辦單位怎麼可以這樣的狀況還繼續辦啊?」

7 月能否開工仍是未知數,Legacy 總經理阿舌(陳彥豪)坦言,就算疫情在暑假開始趨緩,觀眾可能也沒辦法一下子投入群聚活動。悲觀來看,或許明年產業才會恢復正常。

面對長期零收入的挑戰,目前 Legacy 有兩項因應策略。第一是舉行內部培訓課程,許多同仁都表示,經由這些跨部門課程,恰好補足平常因為太忙而沒能去了解的場館營運細節:「也算是想辦法幫同仁們成為全才型的音樂展演類的人才,這個反而是意想不到,因為疫情而有的正面的部分。

Legacy 與 StreetVoice 共同策劃的「The Next Big Thing 大團誕生」,今年四月場也因疫情延期舉辦。(圖片提供:大團誕生)

第二則是仰賴政府的紓困方案。文化部提出的「藝文紓困 1.0」針對 1 月 15 日到 3 月 31 日的損失,最高能補助 250 萬;若以去年 Legacy 全台四個場館的營業總額來看,這兩個月的損失高達兩千多萬,紓困金可說是杯水車薪,但若申請到,仍能稍微補足部分房租、薪水的支出。

阿舌提到,最近即將開放申請「藝文紓困 2.0」,針對藝文艱困產業如電影映演業、表演藝術業,能補助三個月所有營業上的支出,金額無上限,包含員工薪資最多能補貼四成,上限兩萬塊,對 Legacy 或許能帶來更多幫助,「這部分對我們幾來講就是所謂的救命錢,這段時間就把它當作是一個不賺錢的時段,但我們希望命還可以支撐著。」

國外目前不少演出產業將舞台移往線上直播,但阿舌個人認為,這段時間內的台灣很難趕鴨子上架地做。從市場角度來看,樂迷們還沒有上網付費看視頻的消費習慣;尤其台灣的疫情還不到失控程度,民眾仍能正常外出、工作,尚沒有強烈動機去尋找取代現場演唱會的生活方式。其次,做直播節目仍需要一筆製作費用,台灣的經濟規模較小,就算有企業願意出預算,在人口基數考量下,收益仍堪憂,「說起來是很慘的,就是我們想不出任何方式來取代這個事情(現場演出體驗),而我們又正好是這個事情的業者,是靠這個來賺錢的。

近期,日本由樂團 toe 發起的全國性活動「Savelivehouse.com : MUSIC UNITES AGAINST COVID-19」便透過販售期間限定線上合輯,觀眾付費贊助 live house 的方式來支持產業存活。阿舌認為這或許是一路徑,但得端看台灣是否有具影響力的藝人願意出來號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