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評如潮但市場沒有好,到底音樂產業的問題出在哪?

在音樂產業鏈中,創作人與聽眾之間很多時候並無法有效串聯,如果不透過宣傳媒介或網路平台,你不會知道世界的哪個角落做出了一首你喜歡的歌;在供過於求的時代,人們也不可能每天花大把時間,只為了將所有新歌聽一遍,從中找尋自己喜歡的作品。

因此,在生產者與消費者之外,音樂評論也是促進產業脈動的一環,有些人以自身品味及音樂素養為基石,用語言、文字等方式介紹音樂,搭建出連接創作人與聽眾之間的橋樑,讓好作品能更快速被發現。廣義來說,音樂評論不僅限於以此為業的文字工作者,也包括部分音樂產業的意見領袖(其發言有引導風向之作用者)。

20190418 專訪 鄭拔

今天想討論的是,現在台灣音樂產業裡,發言的聲音大多偏向讚譽,但產業並沒有變好,為什麼?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如果大家的音樂都做得很棒、作品都很有想法,那為什麼銷售量沒有起來?票房、演出價碼沒有變高?」。日前吹音樂採訪了《煉雲》原聲帶錄音混音師鄭皓文(鄭拔),在訪談之餘,我們聊起對「音樂評論」這件事的看法:

一首歌有哪些東西可以被討論?

鄭拔:歌詞、旋律、編曲、樂器結構、錄音混音工程、專輯設計……,一首歌值得討論的面向很多,不只有創作概念。

例如討論「抄襲」,廣義來看,所有歌曲創作都是從抄襲(臨摹)開始的,只是抄得厲不厲害的問題,真正厲害的會內化到你根本聽不出來。

實際上抄襲這件事是有明確法律定義的,也許我們曾覺得不少流行歌曲旋律都很像,但不會到每個小節裡都是一模一樣的狀況。最常發生的狀況可能會在編曲,包括了歌曲的和絃轉換、節奏進行、段落格式…..等等。

每位創作者都會有自己的聆聽脈絡,真正厲害的音樂人,他會去聽自己喜歡的音樂人在聽的東西,並將這些養分內化成自己的東西。像椎名林檎的歌其實也是內化了很多別人的東西,但你會覺得那就是椎名林檎,不是誰的影子。

樂器結構和混音後製工程也不常在音樂評論中被提及,像很多樂手會追求音色,執著於使用哪一把琴、音箱型號、錄音器材、跟哪位製作人合作、在哪間錄音室錄……等,這些細節好像只有音樂產業內的人會關心,但我覺得其實可以有更多音樂評論來分析描述這一塊,培養一般聽眾的聆聽概念以及對聲音的品味。

專輯設計雖然與音樂沒有直接相關,但現在大部分的設計都不只是單純的包裝藝術,還代表了專輯想要呈現的概念,很多時候,它與文字創作是相輔相成的。此外,視覺上的吸睛程度是否會影響他人購買欲望?這些也值得提出來講。

音樂評論一定有主觀喜好的成分,但我覺得這件事應該要更客觀、更有脈絡一點。上述面向並沒有絕對的標準,然而,當一切都從主觀喜好出發,其他有討論性的部分就會被忽略。

對於自己有參與的專輯,我從來不會覺得它是完美的,永遠都有更好的可能性。從錄音、整理檔案、混音到後製,一首歌少說會聽一千次以上,這是站在職人的角度對自己的要求。很多時候在工作室聽、在車上聽、在家裡聽,會一直有新的想法。聽一聽當然會疲乏,所以一定要出去再回來聽。我覺得這些過程脈絡是必須要被討論的,而不是只看專輯文案就決定一張作品的價值。

當社會價值凌駕於音樂之上……

就以我自己去年有參與的作品為例,王榆鈞與時間樂隊《原始的嚮往》這張專輯廣受好評,當然它確實有值得讚賞的部分,但也有不完美之處。

王榆鈞與時間樂隊《原始的嚮往》

願意涉獵政治意涵的獨立樂團其實並不多,我說的是那種直接擺明著講,創作政治意涵歌曲的,真的不多。王榆鈞的作品是有時代意義的,像是描述 318 學運的〈媽媽請不要擔心〉等等,我對於她被定位為「社會歌手」這件事給予高度評價。

這張專輯有詩有詞,視覺設計也很有想法,無論從文學、藝術、社會或政治形態層面來看價值都很高,但再怎麼說它還是「專輯」,我們還是要回頭看它在音樂層面的價值。

從樂手能力來看,時間樂隊的樂手們都是不錯的,但細究每個人音樂養成的環境與過程不同,對於 Time Filed 的敏感度就有不同。跟他們工作的時候我們常常在開玩笑,時間樂隊真的取錯名字了,因為時間樂隊各自平常都很忙碌,最沒有的就是湊在一起培養默契的時間。所以從製作人的角度,我建議他們如果堅持要同步錄音就一定要對 click,錄完一遍後再回來分部細修,這樣才會節省在錄音室裡的工作時數,大家也不會一直用撞的方式在錄音。

這個過程我知道跟榆鈞一直是很衝突的,她畢竟是一個比較著重情感層面的創作人,不是一個有著精準技術的專業錄音室樂手。其中有一首歌,我們一直錄不到想要的氛圍,就嘗試關掉 click 錄,一錄完榆鈞就哭了,因為那個情緒才是她要的,但實際上這樣錄出來的東西在原始設定的標準裡是根本不能用的。總之整個錄音過程是很糾結的,到後來我幾乎是用「你們盡量錄吧!不用管彈奏得好不好!一切我來處理!」的方式,搶在預定錄音時間內把所有樂器部分錄完。錄音檔案後續的剪輯、整理工作,我想不用說,可以想見是有點驚人的!

專輯發出來後,有不少音樂圈朋友主動聯絡我,以為是我處理最後的後製工作,有一些 Mixing & Mastering 上的疑問,啊~細節我就不說了,我不諱言我最後聽到成品是失望的,覺得當初深夜在鬧區大馬路上談論的意義與熱血好像有點失焦,覺得辛辛苦苦整理好的東西沒有被好好對待……。

我想表達的是,這些問題在目前檯面上的音樂評論中幾乎沒有看到,沒有人提到關於音樂的事。如果有人提到這些,或許大家在聽這張專輯時,會產生新的觀點;說不定有些樂團也遇過類似的問題,因為這件事被提出來,他們就有機會去思考解決辦法。

沒有脈絡的音樂如何聆聽?

另一個想舉例的,也是我自己有參與的謝明諺《上善若水》專輯。

謝明諺《上善若水》

我大概是在開錄的四天前接到謝明諺的電話,主要是因為當時日本國寶級即興爵士鼓大師──豐住芳三郎剛好來台參加活動,就臨時促成了這次的錄音。

其實自由即興很少在錄音室錄,通常都是表演時錄的,但現場錄音比較不容易有好的音質水準,而這張專輯的重點,正是希望能完整捕捉到樂器所有細節聲響,並有完善的混音後製。

自由即興,就像沒有 form 也沒有和弦進行的爵士樂團,基本上可以說他們在亂演,但那些亂演是互相呼應的。他們在錄的時候並沒有給我任何歌曲相關的資訊或想像,所有的一切都很隨意,因此我只能在錄的過程中,觀察樂手互相應對的脈動。在錄音現場還可以知道哪邊動作比較激動、大概在幹嘛,但錄完回去聽檔案時完全不知所措,只好用一個一個處理的方式來調整。

一是先把每件樂器的 tone 調好;二是同步錄音通常為了收音乾淨,各個樂手會分別在不同空間演奏,我就用 ReAmp 的方法將音樂透過喇叭回放出來、用麥克風重新模擬人耳聆聽方式收音,再加上一些 reverb,讓原來是在不同場域發出聲音的樂器,聽起來是在同個空間裡發生;三是因為自由即興沒有脈絡可循,我的最高指導原則就是,讓音樂整體聽起來是可以舒服聆聽的。

對我來說,我其實有點抓不到這張專輯裡面的情緒,反而是用很科學的態度去聽各個樂器的聲響反應,盡量在聲音互相堆疊的情況下,讓音樂不會特別尖或特別吵。這是一張很奇特的作品,它有它好的價值,但由於沒有主流格式的音樂性脈絡可言,對於一般大眾來說絕對是不容易聆聽的。

不喜歡的人不一定是真的討厭這樣的音樂,而是他沒有這種文化脈絡,但文化脈絡是可以被宣導傳播的。回到音樂評論上,我覺得像是製作面遇到的問題、音樂風格如何歸類、市場雖小但具國際性時該如何發展……等都應該拿出來討論,這就是一種教育,教大家怎麼聽不同型態的音樂。

好評壞評?重點是「增加想像的可能性」

並不是說要一味地批評,只是希望在說完好話後,也能講講不好的地方。如果音樂評論能提出更多面向的看法,這個環境才有可能增加更多想像空間。

市場的挑戰就是這樣啊!你今天到了一個坎站就要往上走,用過去的經驗想要創造新的刺激是不可能的。我以前參加企業訓練時一位導師曾說過:「什麼是傻瓜?用同樣的行為模式,卻希望創造不同的結果,就是傻瓜。」我們已經傻很久了。

所以根本不是好壞的問題,是跟「想像」的可能性有關。而且我們是有政府補助的耶!既然政府、納稅人都出錢幫你做音樂了,就更不用怕賠錢啊!可以試著去做更多嘗試。

有些拿到補助的人,在推薦自己的作品時會說「請給我支持和鼓勵」,我聽到這個就很想直接給他巴下去。拿到這些錢就是要往前衝了,你還要人家鼓勵什麼?今天 7-11 出了一個新口味的飯糰,他總不會說「這個新口味請試吃看看,給我們一些鼓勵」,你不覺得這很可笑嗎?你就是要告訴我你對新口味有什麼想法,而不是「鼓勵」。

新東西出來一定會有人喜歡、有人不喜歡,而你是要從這些討厭和喜歡裡面,找到自己該往哪個方向去。

大家都怕講別人壞話害自己沒有 case,但其實講出來,很有可能我認為好的地方是你認為不好的地方,那我們就可以互相討論,就會有不同的刺激。你看國外的金酸莓獎不是辦得好好的?但我們的音樂生態就比較缺乏這些。

專輯為什麼不會賣?我們把「消費者不接受」這件事怪罪到數位串流、怪罪在時代流行的改變上,但我們從來沒有認真檢討自己「還沒有做哪些事」,我可能做了 A,得到 A 成果,但只要做了 B,就可以 A+B 了,那是不是可以檢討一下自己為什麼不去做 B?

公開的討論,其實可以創造出讓大家盡可能去嘗試新事物的機會。如果藏著不說,這些事就變成音樂人自己要思考;但只要提出來,從樂迷聽眾到音樂人自己都會被這樣的效應所影響,整個產業環境才會發生變化。重點是要有改變,變壞也不見得是壞事。

就現況來看,樂評人在自己能力所及之處其實已經做了很多事,他可能盡了 99 分的努力,但市場還是這個樣子,你說他應該再多做 1 分的努力讓市場有變化?還是要加入別的元素?我想討論的就是這件事情。

樂評人畢竟是文字工作者,對於音樂的專業度可能不足,要他們深度談論音樂面並不容易,但我想,是不是有機會將樂評人、音樂創作者、樂手、製作人甚至專輯設計師聚集起來組成「樂評團隊」?用團隊合作的方式建立評比制度,例如這張專輯在各個面向的評分是多少?可以從哪些角度聆聽?聽眾也能因此獲得更多、更全面的訊息去做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