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後大人物】為樂團,他砲轟香港電台榜單不公:陳健添與Beyond

撰文/孫大猴

陳健添,Leslie Chan,2018 年 CMA 中國唱工委音樂獎邀請他擔任評審,title 為:樂壇傳奇伯樂、現任搖滾優先廠牌老板。

那些年,音樂圈普遍認為他是一位神奇的「星探」,有以下音樂人的歷程與他有或多或少的聯繫——Beyond、王菲、黑豹、鄭鈞、許巍、田震、小柯、張亞東⋯⋯

2018 年,陳健添從澳洲再次返回北京,捲土重來,創辦「搖滾優先 Rockfirst」廠牌。

A&R,音樂工業裏最難解釋的一個重要工種,至今甚至都很難有一個傳神的中文譯法。

它的英文是 Artist & Repertoire ,擔負藝人和市場間的紐帶作用,也在很大意義上決定著音樂人的命運。

過往的歲月裏,陳健添在音樂產業裏的 title 有經紀人,有唱片公司老闆。但他對 Beyond 的影響,更多是 A&R 。

轉折一:得把好聽的那句多 Repeat 幾遍

進入 1980 年代,香港開始盛行「夾 band」(粵語:組樂隊)。

此時的香港青年陳健添已開始涉足音樂行業,在旅居香港的德國人 Klaus Heymann 成立的「Pacific Music – Hong Kong Records」擔任宣傳企劃。

一個偶然機會讓陳健添當上了小島樂隊的經紀人。小島樂隊是那股夾 band 潮流中脫穎而出的本土樂隊,承襲校園民謠的傳統,用電聲樂隊詮釋,勢頭不錯。

1985 年 12 月的某天,「小島 & Friends」演唱會在九龍紅磡區的高山劇場舉行,場地可容納三千多人。怕賣不滿票,於是請到了浮世繪、Beyond 以及吉他手包以正擔任嘉賓。

當時的 Beyond 算是香港樂壇非常 heavy 的樂隊,皮衣、皮褲、長髮的造型,吉他的失真比較大,音樂也是比較注重技術的藝術搖滾。

對於 Beyond 來做嘉賓,陳健添有點猶豫:「你們是校園一點的,他們太 heavy 了吧!」不過考慮到 Beyond 的票房號召力,陳健添才同意。陳健添一直以來對 Beyond 的興趣都不大,藝術搖滾沒有市場,在香港以紙醉金迷的慢情歌稱王的市場裏,幾乎沒有殺出重圍的可能性。

Beyond 演出的時候陳健添早早從後台到了觀眾席。一到觀眾席,好幾百位歌迷已經湧到了前排,陳健添對 Beyond 一下肅然起敬:「來這麽紅!」

台上的 Beyond 依舊是長髮、皮衣,用手中的 Fender 吉他製造出強力的節奏,台下觀眾跟著節奏激動地左搖右晃。剛聽了一小會兒,陳健添似乎聽到腦中有個聲音告訴他:「這幾個人將來會很紅。」想到這,他來不及等演出結束,急急忙忙走出人群,三步並兩步趕到後台,等著 Beyond 演完和他們簽約。可那時他連誰是 Beyond 成員都認不出來,在後台看見皮衣長髮的就問:「你是不是 Beyond 的?」幾經周轉,終於和葉世榮(鼓手)互相留了呼機(Call 機),約定茶餐廳商談,兩三次,就把 Beyond 簽在自己的經紀公司 Kinn’s 下。

Beyond 1985 年自資的演唱會冊子
Beyond 1985 年自資的演唱會冊子

陳健添當時看中的正是 Beyond 身上與眾不同的搖滾氣質:關注社會生活,能反映香港市民的想法和反抗精神。當時的香港市場上流行的,全都是譚詠麟的〈雨夜的浪漫〉、蘇芮〈誰可相依〉這一類慢板哀傷情歌。雖然是夾 band 高潮期,但是 Beyond 比起同時代的樂隊也要搖滾一些。陳健添想要的,正是這種衝開一切的搖滾味道,藉以打開香港搖滾市場。但是 Beyond 需要做得商業一點,在簽約時,他也和樂隊表達了這樣的想法。

陳健添簽下 Beyond 時,Beyond 處在完全地下的狀態,沒有任何發行的作品。他接手後第一張唱片就是 Beyond 自費錄制的第一張專輯《再見理想》,並在 1986 年 3 月發行。如何把搖滾歌曲市場化,這是陳健添面臨的第一個難題。於是他想到的第一個辦法就是「重新混音,改變歌曲結構」。

EP 中歌曲〈永遠等待〉,最吸引人的副歌部分「啊啊啊,永遠等待」被擱在了作品的最後,只出現了一次,這對於商業推廣是十分不利的,必須要把最吸引人的部分突出,才能讓更多人記住。這樣不改變歌曲曲風和詞曲的改編,是陳健添第一步做出的嘗試。

藝穗會是舉辦 Beyond《再見理想》宣傳演唱會的地方,場地能夠容納二百人左右,Beyond 連做兩場
藝穗會是舉辦 Beyond《再見理想》宣傳演唱會的地方,場地能夠容納二百人左右,Beyond 連做兩場

陳健添對已經錄製好的專輯《再見理想》中歌曲〈永遠等待〉進行重新混音,最洗腦的副歌在一開始就出現,且在歌曲中反覆出現。用「永遠等待」命名這張新 EP,其中收錄新歌〈Water Boy〉、〈昔日舞曲〉、〈灰色的心〉、〈金屬狂人〉四首新歌。而選擇「永遠等待」作為 EP 題目,也符合一個初出茅廬的搖滾樂隊熱血,又有些悲愴的一往無前的味道,能給聽眾留下一個正向、積極的態度。

對於各大電台、電視台等主流媒體來說,播放 Beyond 這樣「另類」的音樂幾乎不可能,於是陳健添選擇了另一條推廣的路數:迪廳(迪士可舞廳)。

當時香港有五、六家大迪廳,每晚每家都有一千人左右,周末會更多。而所有顧客都是年輕人,他們正是最容易接受新事物的人,也是 Beyond 的潛在歌迷。於是,就靠這種方式,〈永遠等待〉的 remix 版成了香港當年迪廳的大熱單曲,只要前奏「啊啊啊」一出來,迪廳裏群情激昂,歡呼一片。借著〈永遠等待〉的聲勢,EP 中的旋律更優美的〈昔日舞曲〉也成為 Beyond 的第一首上榜歌曲。

由於 Beyond 的音樂比同年代的更有衝勁,所以陳健添也會刻意給 Beyond 做更多的演出,讓觀眾們通過現場的魅力去了解 Beyond。1986 年 Beyond 與小島樂隊遠赴台北參加「1985 亞太音樂季」;1987 年 Beyond 與小島樂隊在新界區舉辦小型巡迴。

後排為小島樂隊成員。左起:岑德偉(貝斯)、何日君(鼓手)、孫偉明(鍵盤)、鄧惠恩(主唱)、黎允文(吉他)
後排為小島樂隊成員。左起:岑德偉(貝斯)、何日君(鼓手)、孫偉明(鍵盤)、鄧惠恩(主唱)、黎允文(吉他)

作為簽約 Kinn’s 的第一步動作,Beyond 的《永遠等待》還算是做出了令人滿意的成績。《永遠等待》賣了九千張,當年香港金唱片的標準是兩萬五千張,在沒有大規模正式宣傳的情況下,新樂隊的一張 EP 到達這個高度已屬不易。

轉折二:公理何在?和香港電台公開叫板

1987 年 7 月,樂隊錄製發行《亞拉伯跳舞女郎》。為了尋求在更大市場的突破,本來以搖滾形象示人的他們,換上了一身阿拉伯服裝。專輯企劃由黃家駒的作品〈Arabian Dancing Girl〉為契機,製作了一張以阿拉伯風情為主的概念專輯。黃家駒對這身打扮並沒有強烈反對,只是問陳健添:「這麽穿會不會被原來的歌迷罵啊?」

陳健添這時開始改變 Beyond 的整體形象。作為新人,需要靠有些吸引眼球的著裝和企劃擴大知名度,所以他執意讓 Beyond 穿上阿拉伯服裝。同樣,他對這張專輯也充滿了希望,旋律比起《再見理想》以及之前的作品,已經足夠流暢和商業。不過足夠流行和抓眼球的外表下,卻是一張非常前衛的概念專輯:幾個人用異域的 Phrygian 音階、以獨特的切分塑造了一張電聲的阿拉伯風格專輯。幾個人花重金做了阿拉伯長袍,又找了贊助去新加坡清真寺拍攝了封面照。

在《亞拉伯跳舞女郎》發布之前,陳健添特意發布了一張發行量很少、專門針對 DJ 的 EP《新天地》。除了全新歌曲〈新天地〉,還包括〈昔日舞曲〉、〈東方寶藏〉的各自兩個混音版本。靠著這樣的舉動,〈東方寶藏〉也獲得了不錯的成績,同時幫助了《亞拉伯跳舞女郎》的銷量和電台播放次數。

1987年,發行《亞拉伯跳舞女郎》後,Beyond 開辦專場演出的海報
1987年,發行《亞拉伯跳舞女郎》後,Beyond 開辦專場演出的海報

果然,這張唱片賣到了兩萬張。雖然和金唱片還有五千張的差距,但同時期的太極樂隊也就是賣到三萬張、達明一派由於《石頭記》可以賣到十萬張,Beyond 作為一個新樂隊,成績也算不錯。

不過,兩張老歌 EP 過後,下一張專輯《現代舞台》仍是兩萬張左右的銷量。這期間,黃家駒對樂隊狀況灰心,不像之前錄音時,不管有沒有自己的部分,他都會去發表意見、提供點子。到了錄製《現代舞台》時,沒有黃家駒的部分他基本上都待在家,來了也是癱坐在沙發上一言不發。這時候,在《再見理想》唱片發行之後加入的吉他手劉志遠,對專輯的創作、編曲做出了很大的貢獻,雖然年紀是五個人中最小的,但是他對吉他、貝斯、鍵盤都精通。可惜劉志遠後來與梁翹柏重組浮世繪,因而退出 Beyond 。

與此同時,陳健添也在考慮 Beyond 商業化的問題。他本人也喜歡搖滾樂,但是行業中的經驗讓他知道,純搖滾只能自己玩。香港當時並沒有欣賞搖滾樂的土壤,「搖滾」只能作為元素和噱頭。但是《亞拉伯跳舞女郎》、《搖滾舞台》都是 Beyond 從創作開始進行商業化考量的專輯,和《再見理想》時期可以說已經判若兩隊,但是 1980 年代末期,香港社會仍視搖滾為異類。陳健添在日後曾遇到當時 Beyond 的鐵桿歌迷,歌迷說到當時喜歡 Beyond,在學校裏都會被視作異類。就像搖滾樂最初在美國受到的歧視和阻礙,貓王的扭胯動作被視作「淫穢下流」,有的電視台為了收視率請到貓王,卻要求攝影師不許拍下半身;披頭士人畜無害的髮型都會被人稱作「拖把頭」、「假髮套」;黃貫中甚至在電梯裏親耳聽到人們叫他們「長毛飛」。

1987年,陳健添生日,Beyond 和朋友在旺角排練房「二樓後座」喝酒慶祝
1987年,陳健添生日,Beyond 和朋友在旺角排練房「二樓後座」喝酒慶祝

陳健添決定要用一些非常規的手段來擴大 Beyond 的知名度。

由於歌曲相對商業化,陳健添這時也開始了對電台的攻勢。當時社會的出口不多,電台是普通市民聽歌的重要渠道。香港電台會有自己的排行榜:中文歌曲龍虎榜。各家唱片公司都會把自己唱片發到電台播放,唱片公司和電台的關係也成為了影響榜單成績高低、在電台播放次數的重要因素。

在 1988 年 3 月,發布第二張專輯《現代舞台》後幾天,陳健添炮轟香港電台,抗議中文歌曲龍虎榜榜單不公平。新專輯錄製完成,陳健添設計了周密的計劃:打榜、單曲、演出,一環扣一環。樂隊在這張專輯中嘗試了比較溫和的形象,音樂也更加溫和商業化,大家都認為這張專輯 Beyond 大有可為。可重新編曲收錄在專輯中的〈舊日的足跡〉打榜成績不過第七名。這也罷了,同為新人的吳國敬、黃凱芹由於來自大唱片公司,一上榜就是第七、第八名。這讓陳健添決定放手一搏,籌資召開記者發布會,揭露這一不公的現象。記者會上,陳健添把事情的始末清晰地向各大媒體揭露出來,並用數據、事實把這個音樂行業都知道的內幕公之於眾。

果然,3 月 19 日是陳健添有史以來買報紙最多的一天:11 份報紙,並有許多家報社進行了持續報道。這也是 Beyond 出道以來見報最多的一次,成功讓更多市民知道了 Beyond 這支樂隊。

陳健添保留的曾在街上張貼的抗議海報
陳健添保留的曾在街上張貼的抗議海報

除了炮轟香港中文電台以外,同年二月,香港電台「十大中文金曲」評選最佳新人獎銅獎中,Beyond 輸給了 Sony 公司的新樂隊 Blue Jeans ,這更讓陳健添從公司層面替 Beyond 考慮。作為獨立唱片公司 Kinn’s ,在靠人際、金錢的娛樂圈能做的有限,如果能簽約大公司,能爭取到對 Beyond 更加有利的條件。陳健添在幾家主流唱片公司中選擇良久,挑中了新藝寶。新藝寶曾簽約太極樂隊,但樂隊發行一張專輯之後立刻被華納挖走。陳健添看準新藝寶想要依靠 Beyond 擊敗太極樂隊,於是 Kinn’s 和新藝寶簽訂合約,Beyond 投至新藝寶旗下,發行全新唱片《秘密警察》。

轉折三:差點被丟棄的〈大地〉讓 Beyond 專輯賣到了十萬張

1988 年 7 月的一個下午,時任 Beyond 樂隊經紀人的陳健添正在自己位於香港旺角的 Kinn’s 工作室,為 Beyond 進行第三張專輯《秘密警察》的選歌工作。一陣腳步聲傳來,Beyond 樂隊的主唱黃家駒匆匆忙忙、面帶喜色走進他的辦公室:「我找到那盒 demo 了!就是〈黃河〉!」一邊說著一邊從包裏掏出一盒沒有外殼的卡帶。

陳健添早在 1986 年 Beyond 的排練室「二樓後座」就聽到過這首歌,那時候 Beyond 還在策劃簽約後的首張 EP《永遠等待》。二樓後座在老舊的香港小木樓的樓上,總是熙熙攘攘的,Beyond 幾個人被朋友們簇擁著。黃家駒給陳健添拿出了一盤卡帶:「聽聽這首怎麽樣?」陳健添一下就被開頭很中式的吉他 intro 和歌曲旋律吸引了:「這首一定會成為一首 hit!不過現在別發,現在 Beyond 還沒什麽名氣,這麽好的歌會被埋沒。等到我們發行了兩張專輯以後,有了一定名氣,這時候一個搖滾樂隊唱這麽傳統的音樂,肯定會是一個事件。」

1987 年,Beyond 發行第一張專輯《亞拉伯跳舞女郎》成績還不錯,銷售了兩萬張。但是到了 1988 年,第二張唱片《現代舞台》的成績仍舊是兩萬張,同時期的太極樂隊、Raidas 都能賣到十萬張以上。雖然陳健添做了不少工作,演出也演了不少,但是 Beyond 的知名度總是提不上來。雖然事情眾多繁雜,但是到了籌備第三張專輯歌曲的時候,陳健添仍記得這首原名為〈黃河〉的歌曲,可這時黃家駒不記得這首歌了,盒帶也找不到了。Beyond 排練室離陳健添的公司不遠,這天下午黃家駒突然找到這盤卡帶,於是激動地沒打電話就跑了過來。

正如陳健添所說,這首黃家駒作曲、劉卓輝填詞、黃貫中演唱的歌改名〈大地〉,收錄在第三張專輯《秘密警察》中。〈大地〉成為了 1988 年的年度「十大勁歌金曲」,同時這張專輯改變了前兩張專輯銷量不上不下的窘境,橫掃樂壇,銷售達到十萬張,成為雙白金唱片。Beyond 也一躍成為可以和達明一派、太極等平起平坐的香港代表樂隊。

第一首打榜曲〈沖開一切〉成績不錯,甜美的〈喜歡你〉讓 Beyond 收獲了更多原來對他們不感興趣的歌迷。而真正打開局面,令 Beyond 開始走向巔峰,和香港當時幾大樂團 Raidas、太極比肩的,還是這首曾命名為〈黃河〉的〈大地〉。

1988 年 10 月 15、16 日,Beyond 在北京首都體育館進行了兩場演唱會。演出座無虛席,同時北京音樂圈人士幾乎全部到達,崔健甚至帶了自己的吉他和音箱,想要和他們切磋一下
1988 年 10 月 15、16 日,Beyond 在北京首都體育館進行了兩場演唱會。演出座無虛席,同時北京音樂圈人士幾乎全部到達,崔健甚至帶了自己的吉他和音箱,想要和他們切磋一下

劉卓輝的填詞,使這首有這傳統味道的歌曲意義更加深刻,描述了離家的人對故土的眷戀,使得 Beyond 的歌曲裏多了些深沈的意味。黃家駒和劉卓輝的合作,通常是由黃家駒說出自己想說的意思,而辭藻的甄選則由劉卓輝完成。陳健添力主讓黃貫中演唱〈大地〉,同樣也使 Beyond 更加多元。

《秘密警察》這套服裝是不符合陳健添想法的,不過最終的宣傳效果還不錯
《秘密警察》這套服裝是不符合陳健添想法的,不過最終的宣傳效果還不錯

在這之後,Beyond 相繼在 1989 年 7 月發布《Beyond IV》、1989 年 12 月發布《真的見證》、1990 年 8 月發布《命運派對》三張專輯,延續 Beyond 以前的風格,每張專輯配以一至二張 EP 為鞏固聲勢。舊作品挑選有潛力的,也拿出來重新演繹和宣傳,走得順風順水。《Beyond IV》賣了十多萬張,達到了雙白金唱片(白金唱片銷量為五萬張),〈真的愛你〉獲得年度「十大勁歌金曲」及「十大中文金曲」兩大獎項,〈真的見證〉收錄了 Beyond 給其他藝人寫的歌曲。而《命運派對》銷售達到十五萬,達到了三白金唱片。其中的歌曲〈俾面派對〉更是諷刺了香港演藝圈,「俾面」是粵語,意思是「賞臉」。

一天工作後,Beyond 樂隊接到了一位當時年近百歲的影星生日派對的邀請,幾個人跟派對主人根本不認識,大家莫名其妙之餘,甚至覺得好笑,他們沒去,便寫出了這首辛辣的〈俾面派對〉。

Beyond 的創作大多來自生活,〈光輝歲月〉也是如此。1962 年,南非領袖曼德拉由於領導罷工南非種族隔離政府下獄,直到 1990 年才被釋放。黃家駒一天在電視裏看到曼德拉的新聞,想到自己出生時曼德拉已經入獄,到了今天才被釋放,自己和這樣的一位偉人共同處在這樣的世界,就寫下了這樣的一首歌。〈光輝歲月〉和〈俾面派對〉分別奪得當年的「十大勁歌金曲」和「十大中文金曲」,黃家駒也奪得當年十大勁歌金曲的「最佳填詞獎」。

轉折四:來到非洲,寫一首斯瓦希里語的熱門歌曲

1990 年 8 月,Beyond 已經發布了《命運派對》,雙白金銷量。當時香港地區的宣明會發起了去幾內亞探望孤兒的慈善活動,資金不夠,所以就由陳健添和黃家駒一起去。由於這個活動,1991 年,該機構希望邀請 Beyond 全樂隊參與肯亞的慈善活動。

當時的 Beyond 已經出演了不少電影,雖然銷量比不上最當紅的流行歌星,但是演出、錄製、電影、電視節目的邀約已經源源不絕。在忙碌的工作之中,抽大塊時間出去做這樣名利都無的活動,在日新月異的香港娛樂圈幾乎是等於浪費。

但是陳健添這時給 Beyond 的定位,早不是初出茅廬的搖滾少年,而是更需要關注社會、公益問題的樂隊形象。陳健添同樣希望能夠通過此行完成一部非洲寫真集,回香港紅館做專場演唱會,也要成立一個第三世界的基金會。於是他說服 Beyond 成員,1991 年 1 月 31 日,Beyond 樂隊一行 11 人到達肯亞。

Beyond 在肯亞探訪了很多村莊,並給他們帶來音樂(圖片來源:Beyond 肯亞之行)
Beyond 在肯亞探訪了很多村莊,並給他們帶來音樂(圖片來源:Beyond 肯亞之行)

通常五、六點,大家就回到了酒店,跟身邊新認識的肯亞朋友聊著天。只有黃家駒拿著吉他一直在撥弄,他問了翻譯「愛、和平、我愛你、友誼」用當地語言怎麽說,不一會兒,就用斯瓦西里語寫出了〈AMANI〉的副歌。1980 年代末,1990 年代初,世界呼喚和平、拯救貧困。〈AMANI〉也成為這個時期本類歌曲的一首代表作。

轉折五:到中國、台灣、日本市場發展

Beyond 當時已經贏得了商業上很大的成功,陳健添跟黃家駒說:「咱們過去做的流行歌我都有點聽噁心了,咱們現在不管它們了,想做什麽做什麽。咱們每個人都寫歌,做張雙專輯!」陳健添希望這張雙專輯和非洲之行結合起來,演唱會、非洲的寫真、公益的形象,一定能引起新的 Beyond 熱度。黃家駒對這個點子也格外感興趣,除去《再見理想》沒有受到商業影響之外,Beyond 的每一步都被商業、賣點所拘束著,這回終於能夠放手一搏了。

當時香港從來沒有人做過雙唱片,計劃實現的話,Beyond 將是第一人。不過當時 Beyond 和新藝寶的合約到期,這將是最後一張唱片。黃家駒擔心公司不用心推廣,而放棄了雙專輯計劃,把之前寫的一些電影、電視劇的插曲、主題曲收錄進來,發布了專輯《猶豫》,其中〈不再猶豫〉、〈AMANI〉成為大熱單曲。

在這樣的熱度之下,陳健添開始為 Beyond 思考繼續的出路。剛出道的時候覺得能賣到金唱片、白金唱片就已經足以欣慰,可到了能夠賣到十萬張的時候,又會思考在台灣、日韓、新馬泰的銷路。Beyond 這時候就到了這麽一個十字路口,到底怎麽走?

對於當時的香港樂隊,最先爭取的市場自然是香港無疑,其次是台灣,再往後才是大陸、日韓、新馬泰。這也是經濟發展形勢使然。在香港,人口超過 500 萬,最火的歌星如譚詠麟、張國榮,一張唱片能夠賣到 20 萬到 30 萬張,而音樂人一張平均能拿到 10 元左右;台灣人口達到 1000 萬,最火的歌星能賣到 100 萬張;可大陸一張的預付也就是 10 萬元,對唱片公司來說可有可無。

此時陳健添和 Beyond 四人達成協定:五人共享 Beyond 版權,作為同一整體出現。陳健添不滿新藝寶在台灣對 Beyond 的推廣和宣傳,此時日本公司 Amuse 向 Beyond 樂隊發出了天價邀約。

本來 Amuse 公司老闆對 Beyond 一直不看好,但是在紅磡湊巧看了 Beyond 演出之後,有如中邪一樣 180 度轉變態度,並向 Beyond 開出了天價邀約。一個演唱粵語為主的樂隊,去日本前程如何,陳健添也不能確定。他和四位成員商量,最終決定:遠赴日本發展,由 Amuse 代理,香港事務由華納代理,台灣則由滾石代理。

香港的演藝圈節奏快,湧現的新人輩出,而 1991 年底到 1992 年,Beyond 在這半年間卻沒有動作。1992 年 8 月發布的《繼續革命》在香港只賣到四萬張,而且陳健添和日本公司的合作發生了很大的問題。不同於和香港唱片公司的合作,陳健添能夠輸出自己的想法,和樂隊商談、制定計劃。可 Amuse 給陳健添的權限很低,甚至挑撥 Beyond 成員與陳健添的關系。

在日本公司的包裝之下,音樂也由梁邦彥進行制作,作品變得越來越規整、精緻,但陳健添在其中已經聽不到最初 Beyond 的憤怒。1993 年 5 月發布的作品《樂與怒》,在香港只賣到了兩萬張,似乎十年的努力,全都成了白費。

遭遇滑鐵盧的《樂與怒》因為黃家駒的意外事故而變成大熱專輯
遭遇滑鐵盧的《樂與怒》因為黃家駒的意外事故而變成大熱專輯

伴隨著 1993 年 6 月 24 日,黃家駒在日本綜藝節目中發生的事故,未能做成的雙專輯最終成了空談。至今香港樂壇還沒有人發行過雙專輯。而直到最後,Beyond 也一直在更大的成功和名望的吸引下,對自己的音樂做出越來越大的讓步。

八年間,陳健添和 Beyond 一起走過了風風雨雨,身為經紀人的他同樣扮演著 A&R 的角色:他親自見證過 Beyond 從小劇場演到紅磡,看他們的唱片從幾千張賣到十多萬張。其中幾次方向的轉變,有宣傳技巧上的:〈永遠等待〉的 remix、迪廳的推廣、炮轟香港中文電台以獲取關注;也有形象上的:《亞拉伯跳舞女郎》的形象變化、單曲〈大地〉推出的時機、後期形象向公益方向的轉變;更有發展方向上的:搖滾元素和流行元素的結合、對香港、台灣、大陸以及海外市場的不同策略⋯⋯。

「雙專輯」也成了陳健添的一塊心病。傳統唱片行業中,A&R 通常也是編曲師、詞曲作者,或者是製作人,這樣才能保持對音樂的敏感和前瞻性。陳健添對音樂的鑒賞力和品味也影響了黃家駒。每次在演出上台前,Beyond 的成員都會背起吉他,不插電 twang twang 彈一通。有一次黃家駒彈起一套和弦走向,陳健添立刻看向了黃家駒,黃家駒笑了:「厲害哦!」因為陳健添是 The Beatles 的忠實樂迷,自己彈吉他時候也扒過很多 The Beatles 的和弦,於是他一下就聽出來這是〈Let It Be〉。陳健添也會推薦 The Beatles 的歌給黃家駒聽,不久後黃家駒用這套和弦寫出了〈真的愛你〉。

陳健添仍然記得《樂與怒》銷量斷崖式下滑的時刻。〈海闊天空〉拿給當地的 DJ,DJ 都會說「這首歌不行,換歌吧。」但是在黃家駒出事故之後,《樂與怒》直接賣到了 Beyond 從未企及的三十萬張,「這是用生命換來的三十萬。」陳健添說。

當我們回頭看一個音樂人獲得的成功時,我們總能條理清晰、清清楚楚分析出他每一步舉動的得與失,並似乎能夠做出更符合當時情況的舉動。但其實處在局面裏,每一步都在被各種因素所左右,也就是我們所說的「蝴蝶效應」。不能否認,A&R 也是經紀人重要的職責。處在事件中心,在周遭情報有局限、短時間內做出合適的反應,這在藝人的發展道路上總會起到很大的作用。

Beyond 歌曲〈大地〉發行時機的正確選擇,正是經紀人判斷的最好體現。而重新制作〈永遠等待〉、歌曲選擇在迪廳宣傳、Beyond 公眾形象的塑造,這都是陳健添作為經紀人的重要作用。簽約 Amuse、遠赴日本發展,則是幾人一同討論的結果,是非功過,也早已無從評說。

後記:回北京

已經定居澳大利亞多年的陳健添,在 2017 年年底回到北京,開始經營「搖滾優先 Rockfirst」廠牌。辦公室位於朝陽門北邊的一座大樓裏,雖然還沒有來得及佈置,但抽屜裏似乎已經把他從業多年的「寶貝」都帶了過來。採訪之中講到 Beyond ,陳健添特意送給記者一套 Beyond 歌詞卡,還說:「要是賣的話能值不少錢呢!」講到黑豹,就立刻拿出來他珍藏多年、尚未開封的樂隊第一張專輯香港版卡帶。

就像陳健添自己所說,有的藝人,他第一次見到,腦子裏就有一個聲音在說:「這個人會很紅。」在王菲以王靖雯的藝名發行了兩張專輯、銷量不上不下都是兩萬張的時候,王菲想退出娛樂圈,出國讀書。陳健添對她說:「王菲,你別擔心,你別看現在這些當紅女歌星,林憶蓮啊、葉倩文啊,他們以後都不如你紅。」王菲當時將信將疑。

曾經在跑馬地附近有個商業活動,陳健添看見當時還沒有火起來的郭富城,他的第六感也這樣告訴他,可他剛想去找郭富城,郭富城已經走了。甚至陳健添在地鐵海報上看到鄭伊健,也覺得:「他一定會很紅。」

1992 年,陳健添來到北京成立「紅星生產社」,鄭鈞、許巍、田震、小柯等等音樂人都陸續在紅星生產社旗下發行了唱片。紅星生產社在石景山租下一塊園區,在園區裏規劃了錄音棚、唱片廠、辦公樓,員工宿舍⋯⋯幾乎是唱片的一條龍服務。紅星生產社同樣開設了郵購部,為音樂人生產紅星卡。郵購部門最初只需要一個郵遞員兩天騎著自行車來一趟,到最後,郵遞員開著貨車一天一趟,車廂裏郵購商品裝得滿滿當當。

聊到當下,他還把他的廠牌搖滾優先旗下音樂人段同願、馬來西亞樂隊異種 Alienoid 的歌曲拿出來給記者分享。他仍希望能夠用自己敏銳的直覺,重塑這個市場。他曾經低價賣出手裏的音樂版權,如果今天這些版權仍在他手裏,一年光版權收益就有幾百萬。不過陳健添也看得很開,如果他一年有這麽多錢,他可能已經是一個花天酒地的人了。面對錢的誘惑,大家都不一定能抵擋。回想當年,早已移民澳大利亞的他就是回到香港,才有 Beyond 和這之後以一系列事情。就是因為在北京認識妻子,才會開辦紅星生產社,因為沒成為富豪,才會回北京繼續奮鬥。最後他說:「我生來就是做藝人的。」

本文圖片來源:陳健添執筆的《真的 Beyond 歷史 – The History Vol.1,Vol.2》

校對:馬外外

(本文轉載至街聲大事,圖文未經授權,不得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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