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後大人物】鍾成虎:創作者是國王 製作人是將軍

今年初,林生祥在個人臉書上傳一張 20 年前的舊照——鍾成虎在大安森林公園的舞台上。隨照還附上一段深刻的話:「回想我當年第一次與小虎見面,看到他彈吉他的樣子,我就曾跟朋友說,小虎應該是我見過六年級以後,最有天份彈得最好的吉他手。」

拍照當時,林生祥與鍾成虎兩人都還是觀子音樂坑的成員。轉眼之間二十年,林生祥在 Legacy Max 舉辦紀念出道 20 年的演唱會,鍾成虎也從他的樂團成員變成特別來賓。

台上那位「最有天份彈得最好的吉他手」和 20 年前一樣全身黑,手上的吉他也是同一把——傳承自父親的紅色 Fender Stratocaster。唯獨多圍了一條圍巾的他開口表達義氣,像是在回應生祥寫給他的頌讚:「不管怎樣,我一定要來,我一定要來支持生祥,一定要再來聽他唱歌。我是他的歌迷,跟你們一樣。」

曾年有拍攝,1997年10月17日鍾成虎於過庄尋聊台北場(照片翻攝至林生祥臉書)
曾年有拍攝,1997 年 10 月 17 日鍾成虎於過庄尋聊台北場(照片翻攝至林生祥臉書

一個抽象的人

鍾成虎所創辦的添翼音樂,距離小巨蛋不遠的大樓內,進門是開放式的辦公桌,訪問就相約在桌旁的一間小型錄音室。

同樣一身黑,甫進門的鍾成虎臉上掛著親切微笑,坐向斑駁的皮椅說:「我是一個蠻虛無的人,我比較喜歡抽象的事情。」不管聊到什麼話題,他總是愛用「抽象」來形容自己。若得要具體形容鍾成虎的人格特質,始終不變的應該是「義氣」。

關於鍾成虎最早的專訪紀錄,可回溯至當兵之前的觀子音樂坑時期,訪問提及他在國、高中的幹架事蹟,他解釋當時的外在動機多半是為了朋友:「我也不怕我會受傷,我比較在意的是,我跟人之間的感情。」台灣社會重視情義的草根性格,或多或少在他身上浮現。

鍾成虎
這天的鍾成虎一身是黑,唯獨頭髮比過去長又多了些灰階。

今年 44 歲的鍾成虎,出身自台灣傳統的樂師家庭。父親是西門町鳳凰歌廳的大領班 Masa,全盛時期出來吃飯一次是一百多人。家學淵源所致,鍾成虎從小就開始學習古典吉他,他說:「我以前練吉他也是用墊板剪成的 pick。」雖然彈吉他的「家私」跟父親一樣,但家裡起初是反對他從事音樂這條路,畢竟鍾成虎是家族裡少數會念書的孩子,可上了淡江大學,他又覺得該做音樂:「我是念財金系,所以我很多同學都是在銀行上班。他們都在銀行上班,我去也不會有什麼差,我就覺得我就做音樂,」

是否要全心投入音樂,內心多少還是有些掙扎,鍾成虎會給自己訂練習的目標:「老天爺就給我一個 sign。我這個事情搞不定,我就不玩了。可是我每次這樣想,我就好像又練起來了,然後可能就有下一個目標。」

一切都是「添翼」

退伍之後,鍾成虎被董運昌找去當陳珊妮的伴奏,後來還去做 F4 的場子,他說:「因為就像我跟你講,我其實還蠻抽象的。我就覺得還蠻無所謂的,不一定要一定幹嘛。」

鍾成虎與陳綺貞是在香港的一次合作演出後相熟的,從此兩人成為固定的創作夥伴。當時的魔岩唱片於 2001 年宣告結束,鍾成虎參與的陳綺貞第三張專輯《吉他手》,成為該廠牌發行的倒數第三張專輯,呼應陳綺貞後來曾說:「3 是神秘的數字,所有人,特別是藝術創作者,都要學會與 3 共處。」

「然後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因為那時候突然間就沒有了唱片公司,」鍾成虎回想起當時說:「所以就弄了工作室,等於是製作公司。」

鍾成虎
鍾成虎是《華麗的冒險》的幕後製作人,當年這張專輯入圍了第17屆金曲獎五個項目,最後拿了兩個獎。

2005 年,他們在淡水的李雙澤故居「動物園」完成的《華麗的冒險》正式推出,收錄傳唱度極高的〈旅行的意義〉,不僅引發一股「都會民謠/清新民謠」風潮,也替他拿下當年金曲獎「最佳專輯製作人」的肯定,證明製作獨立創作人的實力。

自認創辦廠牌的過程很隨性,重感情的鍾成虎解釋成立添翼的主要動機:「因為我比較不是一個習慣被照顧的人,所以我和人之間的相處,可能就會變成我比較常去照顧別人。」當時也有參與《華麗的冒險》錄製的音樂人奇哥曾說:「添翼一直給我兩個感覺,一個是對樂手很好;第二個就是付錢超快,我覺得這是經營者必須去做的。」這正是他身兼樂手與照顧者所屢行的正義。

穿短褲的男孩

回想 10 年前,《超級星光大道》在台灣興起選秀熱潮,鍾成虎在這樣的背景下,幫在「金韶獎」相遇的盧廣仲四處叩門唱片公司都碰壁,原因之一是唱片公司都想要做選秀節目裡面的歌手,而盧廣仲的風格顯得太「自由」了。

「當你聽到一個樂團或一個歌手,可是你問過三家音樂公司,他們都沒有興趣的話,那你應該就知道這個應該可以做。」鍾成虎已經忘了從哪本書裡讀過上述的話了,和陳綺貞的故事一樣又碰到 3 這個數字,他實際驗證了這個假說。

談及盧廣仲的音樂製作,鍾成虎多說了一句很玄的話:「不要讓不該出現的東西出現。」他認為當時流行音樂的配器使用太多,因此希望有比較特別且純粹的聲音,但怎麼樣把盧廣仲獨特的愉悅氣質落實到製作?

「我自己有去找一些製作上的趣味,自己有去建立一些原則,比方說我所有的 groove 都沒有『直』的,我的 groove 都沒有純正的八分或十六分,全部都是 shuffle,很多那種黑人的節奏。」

鍾成虎
鍾成虎談盧廣仲:「觀眾在看他表演的時候,那個表情都是在笑的。」

鍾成虎還舉了一段有趣插曲:「我們要出專輯的時候,廣仲還有跟我討論過說,他媽媽希望他可以穿西裝,因為要出唱片嘛,他就很可愛,跟我討論這個。」但他卻說服盧廣仲:「現在的你要穿短褲比較好,不必跟別人一樣,我們要有自己的樣子。你要西裝我可以另外送你,可是我們這一張可不可以不要穿西裝?」短褲因此成為盧廣仲最鮮明的視覺符號。

2017 年,台灣觀眾從《花甲男孩轉大人》看到盧廣仲的戲劇才華,但在他剛出道的時候,鍾成虎其實有刻意避免這位淡江學弟被視成諧星,擔心他的音樂才華因此被忽略。如今,無論在舞台上或螢幕裡,盧廣仲的表演總能給人快樂,鍾成虎側面觀察:「我覺得他可以帶給大家蠻多能量的,一些正面的東西。所以,觀眾在看他表演的時候,那個表情都是在笑的,其實蠻有趣的。」

吉他手的動作

「可是另外一個很有趣,我看到綺貞的演唱會,我看到台下很多人是在哭的。」

陳綺貞曾說過:「當時我參加校園表演,在後台等待的時候,錄下的 demo,但我覺得寫得很不好就一直沒處理。有次在選歌的時候,小虎不小心聽到這首歌,他說這首可以做得非常好聽,我當時很疑惑⋯⋯」那首被救回來的歌曲正是〈華麗的冒險〉。

能從一堆創作者放棄的 demo 之中挖掘到寶物,顯然得功歸於鍾成虎的特殊性格:「我盡量都只看優點,我不太會看缺點,好的製作人聽到歌,看到歌手就知道要去哪裡了。」他將創作者與製作人的關係,用國王與將軍的角色比喻:「創作者應該是 king,製作人就比較像將軍,我覺得真正好的創作者,他的作品會跟你說,我要攻打哪裡,將軍們就要去完成。」

鍾成虎
「創作者應該是 king,製作人就比較像將軍。」鍾成虎說。

鍾成虎認為成為一位好製作人的關鍵是「同理心」,一首歌曲為什麼會這樣寫?「我的認知裡製作人要有很深刻的同理心去理解歌手,以及詞曲,或是樂團、編曲、人聲,還有你對音響學的知識,聽眾經由聽覺的畫面給營造出來,引導他到一個特定的情緒裡面。」

雖然創作者是國王,但製作人某時候還是要有領導的功能,必須要建立自己的看法與建議。陳綺貞從 2016 年開始的「房間裡的音樂會」,有段完全不插電的段落,正是公司跟她提出的想法。

「她(陳綺貞)有她的複雜,可是她不會為了複雜而去複雜,她是要服務她要表達的情緒。所以有時候是她歌詞到哪裡的時候,她會用這樣的音。」能專注在他人優點上的鍾成虎認為,很多人以為陳綺貞的歌曲只是簡單、清新的民謠,但是影響她比較深的卻是爵士樂,她甚至也會創造一些和弦,這都是被多數人所忽略的。

在台北遊蕩

假如你聽過觀子音樂坑的現場,或許會發現當年鍾成虎的吉他比現在更狂更粗,好似他怕自己想傳達的訴求喚醒不了世界。那是一個仍需要「吉他英雄」的年代,「都會民謠/清新民謠」風潮還要晚好幾年才會興起。身為吉他手的鍾成虎卻早已開始轉變了:「因為像在觀子的時候,我們要表現的是憤怒,跟比較強烈的情懷。所以自然而然會被『啟動』。但遇到林強找我做《千禧曼波》的時候,我覺得就是啟動我的另外一個地方。」

許多人不知道,電影《千禧曼波》的開場,舒淇無憂無慮地走過陸橋時,配樂〈A Pure Person〉中那帶有「禪意」的電吉他正是出自於鍾成虎之手。他說自己彼時剛退伍,急欲擁抱自由,曾過了約三個月人生最「抽象」的日子——每天隨便搭上一台市區的公車,沒目的的晃,甚至跑去文具店買星盤,再衝去擎天崗看星星:「那個時間對我來說,其實幫助蠻大的,是蠻有養分的。」

鍾成虎
鍾成虎羨慕盧廣仲能夠寫出快樂的歌,把快樂帶給別人。

少年時期有這樣的經驗,使得盧廣仲在上一張專輯時遇到創作上的瓶頸,鍾成虎便建議他多出去看看:「我就常跟他去大稻埕,我常帶他去吃一些小吃。我們都用走路的,走很遠,從公司走到台北橋,然後再走回來,衍生了他要從台北走到台南的念頭。」

鍾成虎回想小時候會寫歌安慰自己,在往返學校的路上開心歌唱,卻從不敢唱給別人聽。於是他很羨慕盧廣仲這樣放得開:「可能我自己就很需要這種快樂的吧?所以我看到廣仲就會有很強烈的感受,假如我心目中有一個理想男生,那個男生就是廣仲的樣子。」

「你在創作者的身份之下,另外一個點還是一個人。千萬不能忘記自己是人,不能自以為就只有寫歌這件事情。最重要的應該是愛吧?不管對什麼東西都還要有這個最基礎的情感,有愛這件事情並不需要被提醒的,其實是作為一個人要時常提醒自己的。」

除了陳綺貞、盧廣仲,如今的添翼也以「如虎堂計畫」培養新生的樂團與團隊。他跟當年的樂師父親一樣,靠音樂吃穿、照顧其他同伴。可對於現在擁有的一切,鍾成虎仍說得謙虛:「我一直不是很懂得享受成就,我可能也沒有意識到那個是一個成就。」

鍾成虎
「我一直不是很懂得享受成就,我可能也沒有意識到那個是一個成就。」

番外篇:把〈魚仔〉調慢

盧廣仲與陳綺貞都習慣用一把吉他寫 demo,但鍾成虎認為類似方式,沒遇到認真的製作人可能會比較吃虧,他說:「聽簡單的 demo 對於製作人來說是很吃力,因為你要很有想像力,前奏、間奏、尾奏什麼都沒有,所以這種歌、這種 demo 在大唱片公司的選歌會議裡很吃虧,因為聽起來就是很陽春,所以也不容易被選到。」

今年盧廣仲以《花甲男孩轉大人》的主題曲〈魚仔〉,入圍第 29 屆金曲獎多項大獎,並獲得最佳作曲人與年度歌曲獎。鍾成虎說〈魚仔〉最初的 demo 其實是快歌,可當時劇組聽了覺得這不太對,他們比較想要「大氣」的東西。有鑒於時間不夠,廣仲又感冒,他遂建議盧廣仲直接把現在版本的歌改慢,沒想到簡單的步驟成就出這首金曲。

「(音樂的)解法有時候是會讓你簡單到讓你不敢相信。」他說怎麼運作出一個結論,其實自己也不知道,好似神秘的「黑盒子」。或許他能有這樣直覺的建議,跟他熟知盧廣仲喜歡調快歌曲速度的習慣有關:「以前我聽他的 demo,幾十首、一百首都這樣聽,他就喜歡弄成那個聲音。你看我從那裡面,可以選出〈100 種生活〉這種旋律⋯⋯!好像是 1.45 倍?他自己還有一個特別的參數,他覺得一定要調到那樣才會好聽,他喜歡這個速度。」

採訪、撰文:王信權|攝影:Yuming


作者

王信權

王信權

音樂文字記者,寫過新活水、The Big Issue、Shopping Design、聯合文學、KKBOX、扭耳仔、Apple Music 及 VICE China 等,文字集結於「瓦瓦的專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