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紀培慧談電影《接線員》:排外只是因為恐懼

20170628 專訪 紀培慧

如果說電影是讓某個議題快速被大眾思考的管道之一,演員,是傳遞者亦是引導者,演得越深刻,故事越真,越能讓觀者產生對戲外真實世界的投射。

上週五上映,由盧謹明執導的電影《接線員》,描寫在英國留學的女主角 Tina(紀培慧飾)畢業後為了男友而決定留在當地工作,卻因求職不順利與經濟壓力逼不得已之下,到一間非法色情按摩店當接線員。劇情從按摩店小姐、老鴇與尋歡客人之間的互動,一步步蔓生出關於種族、移民、色情行業、女性歧視等議題,戲外觀眾透過 Tina 的眼睛看著這一切,以及背後複雜而壓抑的情緒。

Tina 正坐在我們對面。正確來說,她不是 Tina,是紀培慧,一位開朗活潑、笑起來毫無保留的小女生。採訪前先拍了幾張獨照,她隨手拿起店內擺設入鏡,不忘有禮地詢問店員,自然親切的態度毫不造作,但令人好感度大幅提升卻是在坐下來訪問時她的回答,語氣生動、畫面感十足,聊到沉重話題時所言深入但不帶觀點。而且,她總是看著你的眼睛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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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觀眾的眼睛

《接線員》籌備了將近五年,從 21 歲接到劇本到 26 歲開拍,人生歷練不同,思考層面也更多元。「一開始只是想:能到英國拍片太棒了!劇本蠻寫實黑暗的,覺得很新鮮,但它想闡述的社會現象當時我還無法理解。」培慧表示,到開拍前才真正感受到,自己接了一個很需要全力付出的題材。

《接線員》以一種很有溫度的關懷態度,描述那些躲在幽暗角落、迫於無奈想盡辦法求生存的人,她們也曾懷抱夢想,但被貼上標籤後卻彷彿隱形了,明明最需要幫助,卻只換來冷眼與批判。「我在想,會不會是因為恐懼?討厭這個職業(非法按摩店)是不是因為,你害怕自己有一天也被逼到同樣的角度、被迫做出同樣的選擇?你不願意去面對這件事情,因此最直接就是為了討厭而討厭。」在劇中,一腳踏入地獄、另一腳還在安全之處猶疑的 Tina,既是當事人,又是旁觀者,她的角色象徵一般民眾,從一開始與按摩店小姐保持距離,到逐漸了解她們生活的苦痛、同理她們的哀傷,進而成為朋友。

「有一場我跟莎莎(陳湘琪飾)的離別戲,那場戲雖然台詞不多,但情感轉折很重、很濃厚,其實告別的不只是莎莎本人,還有在英國的一切,以及自己曾經懷抱過的夢想。」培慧說起當時拍攝情景:「我已經離開了那個空間、離開鏡頭底下,但還是在一旁痛哭流涕,哭到不能自己,而且哭的聲音還不能被(收音)收到,只能一直憋著,連鼻涕都不敢擤,眼淚鼻水就一直滴下來,真的哭很慘,印象超深刻。」

說到這,不禁讓我想起電影試映會當天,遠遠瞧見培慧坐在大螢幕前方靜靜觀賞的模樣。她已從角色抽離,但進去後出來,跟我們這種一直站在外面的心情想必不同。我提到掃蚯蚓場景所帶來的不舒服感,她說,身為觀眾再回去看這部片時,印象最深的反倒是最後:「離開那棟房子,拿著我的行李,有一陣風吹過來,我閉上眼感受那陣風,好像心裡的包袱、那些髒髒的東西都隨著風被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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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異鄉人

為了深入體會異地生活的不安全感、語言隔閡與文化衝擊,以及身為按摩店小姐被大眾疏離的孤獨,培慧和其他演員在正式開拍前提早前往英國住了兩週,而飾演莎莎的陳湘琪和飾演 Mei 的范時軒也特別去了真正的按摩店見習,對這些女孩們的心情有了比較深刻的了解。

聊到時軒,培慧笑著說,自己剛見到她時真的以為她是馬來西亞人。「開拍前我們第一次見面,時軒已經進入角色,都用馬來腔說話,一問之下才知道原來她是台灣人!她很會煮飯,我們常常一起去附近的中國超市買食材。」走了超遠的路才買到的龜甲萬醬油,拍完整天哭戲回到家一開門就聞到的香菇雞湯,這些家鄉味道不只安撫了鄉愁,也鎮定了入戲太深的灰暗情緒。

通常會如何進入角色?培慧表示,自己有個小儀式:「當初拍《畢業前一天爆炸》時,我忽然有個領悟,人在一生中寫最多次的就是自己的名字。從那時候開始,當我要進入一個新的角色,就會不停地寫那個角色的姓名,寫全名,再從劇本裡去分析她所說的話,反推她所有可能的個性、個人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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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名的雨都倫敦,就培慧的說法,這裡的人心情看起來都不太好,因為「體內存了很多寒氣」。濕冷的氣候讓人憂鬱,或許是造成搶案的潛在因素?劇組被搶劫了,就在天氣最舒適、拍攝狀態最順利的時候。

開拍兩週,大家漸漸抓到彼此的節奏,整個劇組默契十足,上下一條心。事件發生那天風光明媚,拍完郵輪外景後大家相約到附近小酒館放鬆 hang out,為了收拾器材較晚離開的攝影組,在停車場被歹徒襲擊,有人還受了重傷。「聽說他們在一旁埋伏,有準備武器的那種,不是心血來潮的搶劫。這件事讓我們士氣大傷,心情很低落,拍戲行程也受到影響。」

身為外來者

跳脫角色,在居住英國期間會覺得當地人有強烈的排外意識嗎?培慧認為,倫敦是個不太需要在意他人眼光的自由城市:「某次搭地鐵時,有個牙買加打扮的黑人女性坐在我對面,她旁邊坐了一個全身鉚釘的龐克少年,那畫面是很衝擊的,但在英國卻見怪不怪,感覺很和諧。」但論及移民問題,其實任何國家人民的反應都大同小異。「如果故事發生在台灣,我們可能會是片中的英國人,而那些從東南亞國家移民來台灣、想辦法在這裡生存的人,就變成我或莎莎她們的角色。通常是因為自己經濟狀況不好,或人與人之間的同理心不夠,才會延伸出排外、歧視,這是一環扣著一環的,無法單就一個面向處理,這是人類共同要去學習的功課。」

小時候曾覺得自己是外來者嗎?培慧點點頭,說起身為混血兒的童年。「五歲以前待在美國,後來又在青島生活大約半年才來台灣,我的中文是在青島學的。到台灣後,我是一個混血兒臉孔,但講的中文卻有那種山東土話的腔調,對別人來說是很難理解的,尤其是小朋友。加上我自己個性比較內向,覺得跟大家很格格不入。」看似早已釋懷的培慧笑著說:「小時候覺得自己不被接納,其實心裡蠻受傷的,但還好我有個妹妹可以取暖!而且長大後從事這份工作(演員)讓我覺得心理非常健康,因為必須要跟很多人說話和相處,學習應對進退。如果一直待在原本的生活環境,我可能會想找一份躲在電腦前的文書工作吧。」

就像 Tina 原本是渴望去書店工作的,這個角色或許本質上就非常適合紀培慧。在片中與英國男友交往卻無疾而終,現實生活裡,培慧對異國戀情興致缺缺。「跟同一個國家的人相處交往都已經有很多事情要磨合了,更何況是其他國家,光是想到要處理價值觀就覺得很累。真的要談異國戀情的話,我可能會挑一個在台灣生活的外國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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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培慧碰面這天,電影還沒上映,在一場場宣傳通告之間奔走的她,或許不曾想過,《接線員》上映三天票房便突破 120 萬;也不曾想過,這部片的上映確實讓部分在特種行業工作的女性得到些許善待,就算是一個眼神,一句問候,或一個重新思考其價值與意義的機會。

【採訪後記】

身為音樂媒體,不免俗我們會聊一些跟音樂有關的話題。

吹編:「最近有聽哪些台灣獨立音樂嗎?」
培慧:「最近去看了鄭宜農的演唱會。」
吹編:「其實,我們都有在現場看到妳上去跳舞。」
培慧:「哈哈哈都是小黃啦!(指的是黃小楨)」
吹編:「所以妳們是真的有 set 好那一段?」
培慧:「沒有耶,小黃就說,等下要不要跳個舞?我跟 Riin(女孩與機器人主唱)就說好啊!原本以為只是講講,沒想到她真的帶我們到前面然後大喊『衝吧』就上去了!」經紀人在旁邊笑著搖頭。
吹編:「為什麼要搖頭?」
培慧:「因為她那天其實也有去,如果她知道我會上去的話一定會勸阻。」
經紀人:「萬一妳在上面跳到跌倒怎麼辦?(認真)」
培慧:「就很有趣啊!哈哈哈哈哈。」

吹編:「看起來妳們很熟?」
培慧:「我跟宜農本來就認識,但跟 Riin 和小黃更熟。」
經紀人提醒:「要叫她小楨老師吧。」
培慧:「她應該比較 prefer 小黃。不然我下次試試看叫她小楨老師,說不定她會轉頭就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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培慧跟我們分享了她最近在上的 DJ 課程,並現場 show 了一段自己做的音樂。

最近都聽些什麼音樂?「我很喜歡古典結合電子的東西,最近在聽一個義大利 DJ Pisetzky,他的作品有融入很多管弦樂。還有 Ludovico Einaudi,他是一位義大利古典鋼琴家,就是之前跟綠色和平組織合作,在北極浮冰上彈鋼琴那位。」培慧翻找著自己的手機,貼心地寫下推薦歌單,有 Bruce Brubaker、Big Brother and the Holding Company……等。

吹編:「之後還有想要學些什麼嗎?」
培慧:「現在還不敢想,因為我每次只要一想超過自己目前能夠負荷的,我就會放棄。」
經紀人補槍:「先等她持之以恆,把這個興趣(DJ)維持超過半年以上再來談接下來的發展。」
培慧摀著臉大喊:「好啦好啦不要嗆我!我最討厭別人嗆我!」

 

攝影 / Yir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