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搖滾奇花熟成果:白目樂隊

在現場演出遇見白目樂隊不少次,不特別提恐怕不會注意到,《可笑的一天》竟是他們組成十多年來的第二張專輯而已。

相隔前作七年才推出的《可笑的一天》名為新歌加精選,因為大部分的作品在 2013 年前,那段對音樂與人生感到失意、迷惘的日子裡所寫成的。主唱高小糕說,當時吉他手與鼓手離去,自己在餐廳打工,一小時賺不到百元。每天在廚房流汗弄到全身油煙味,一天也不過六百塊。一個月排滿班,有一萬三到一萬五就很不錯。可扣除房租,剩下的錢要那來許諾什麼前景,確實都很可笑。

樂團表演時程是相當不定的,入行門檻低且彈性排班的餐飲業,自然成為玩團人的職業選項,卻也成為惡性循環,越玩越窮,越窮越玩不下去。直到後來,有北藝大的朋友引介她接人體模特兒的案子,才稍稍改變她的經濟狀況。

熬過了苦日子,白目樂隊持續和這世界打著游擊戰,偶爾現身舞台,再展暴女姿態,沒演出時看似沈寂,其實從沒消失過,默默地,持續釋出錄音及影像作品。2013 年,他們甚至推出一個「白目二分之一」的子版本,玩電子樂,拍科幻片。暴女龐克是我們對白目的第一印象,然而他們早就從龐克搖滾、跳舞龐克鑽入電子聲響專研的領域,還玩得有模有樣。

20170515_專訪_白目樂隊

簽約添翼助發片

2011 年,白目樂隊憑《Kiss Your Eyes》拿到金曲獎最佳專輯設計獎。設計師劉悅德上台領獎,家人在台下興奮的手舞足蹈。這本該是之於樂隊也特別鼓舞的時刻,可獎盃卻沒有即時翻轉所有團員的現實處境,為了生活開銷,與穩定的未來,吉他手與鼓手選擇離團,餘下高小糕與貝斯手范仲瑜。

「那時候我們發完第一張,團員離團,要去工作,考公務員,吉他手也是想要賺錢。其實樂團就是,不要考慮到錢的話你都很快樂。然後,因為我們也沒辦法保證我們繼續這樣下去是 ok 的,你還要面對到生小孩、養小孩啊,如果你想要結婚的話。這都超現實,所以我都沒有阻止他們。」高小糕坐在添翼唱片有窗的會議室裡對我解釋這一切,同桌的還有范仲瑜與鼓手小光。

2013 年底,鼓手小光混在樂團的大學同學,捎來添翼想和白目合作的意願,雙方來回談了半年以上才確定合作,並在 2017 年成為廠牌「如虎堂計畫」所公布的第一組樂隊。外人看,想不來添翼長期合作藝人總偏民謠的風格(如:陳綺貞、盧廣仲),和另類搖滾的白目怎麼會兜在一起,可對白目成員來說,這樣的「違和感」反而是吸引他們的原因。

小光解釋,「因為他(添翼)不一樣,所以他可能可以看到我們看不到的東西。那一般廠牌如果簽的都是獨立樂團,那他可能看到的就是我們看到的東西,只是他做起來比較方便,那誘因好像就沒有那麼大。」

過去白目發專輯或 EP,都沒有特別宣傳,拍拍 MV、排排表演就耗費所有的心神,有人約訪他們也不會特別準備,有了添翼幫助,高小糕說自己開始有時間可以細細地想,透過訪問要對世界傳達什麼想法,要怎麼讓別人認識自己。

4. photo by 李球球

搖滾奇花熟成果

首張專輯《Kiss Your Eyes》後的黑暗時期,滋養他們開出 EP《死男孩》這朵奇花,並熟成新專輯的果實。《可笑的一天》在 2015 年 9 月開錄,最早開始動工的也正是收錄其中的〈死男孩〉以及〈In the Lust I Lost〉。

添翼的鍾成虎擔綱了五首歌的製作人,樂隊認為他的參與所帶來最大的改變,是盯緊了高小糕的吉他演奏以及配唱。「我覺得我吉他就彈得爛爛的,龐克就只會刷扣而已。」錄音當時,高小糕很「剉」地在鍾成虎面前彈完琴,便直接進錄音室;vocal 在 2016 年初,也在他的把關下,有將近一半刪去重錄。

「一開始小虎他可能想說都讓我們自己發揮,然後我 vocal 沒有找配唱,都照我自己的意識去唱。後來他可能聽完以後覺得,這樣不行啦。」高小糕深吸一口氣後繼續說:「可能是情緒的表達。因為配唱改變的不是你唱歌的技巧,而是你唱這首歌到底要表達什麼情緒。他幫我重新整理情緒的地方很精準。」

高小糕除了是人體模特兒,也習舞。舞蹈不只開發身體,也開發心靈,面對鍾成虎所給予的製作建議與品味直覺,她都相當信任:「其實我是一個蠻虛心學習的人。因為我後來都有在練習身體、練舞蹈、肢體,就會發現你去學習一個東西的時候,你不能帶成見,你把自己忘記,就是直接去學,不要在內心多做批判說你真的懂我嗎。」

錄音時空氣很冷,高小糕喉嚨鼻塞,聲音啞掉,肚子餓,看到嚴肅的鍾成虎仍不敢休息。她說配唱重點是調整每一句歌詞情感,該用哪些共鳴方式與肌肉力量才能表達,可鍾成虎示範唱給她聽時,她都很想偷笑。

〈死男孩〉由拍攝過許多流行歌手 MV 的黃中平執導,看了黃導過去的作品,高小糕還以為自己要在影中變成很美很飄逸的仙女了。拍攝前討論不多,僅有的一次開會,她為了試探黃中平的底線,向他介紹自己寫〈死男孩〉的時候看的一系列重口味電影(譬如奇幻影展曾放映的《開膛少女的異想世界》)。黃中平看完後說,這些都是他不會看的。

當天拍攝地點在一間汽車旅館,到現場直接拍。不像白目之前預算低的自產 MV,每個鏡頭可能拍三次就得結束,黃中平每個鏡頭都要求地很細,一天一個動作得重複好多次。拍攝尾聲,五十幾歲的他甚至穿著輕便雨衣,帶她到廁所,聽著音樂一邊跳一邊拍,捕捉手搖鏡頭的晃動感。「他甚至說你用水淋我也沒關係。」已經累到歪的高小糕,當天對黃中平充滿敬意。

眾人協力愛白目

曲序夾在〈死男孩〉以及〈In the Lust I Lost〉之間的〈深海魚〉,開場就要飆了很多高音,錄唱最久。小光開場編曲善用鼓框與中鼓,模擬深海氣泡,鼓點配合著旋律發展;主要的節奏律動反倒交給貝斯負責。

白目的多數編曲狀態是很有機的,常常是彼此提供旋律與節奏,互相啟發演奏的變化,不會只是繞著單一核心樂句,做輻射式地發想。專輯也不單憑團員獨立撐起,還包括諸多外援協力,譬如許多電子音色是和小各(音速死馬、屍術控、世外桃源)一起選的,可謂新作的隱形大功臣;而標題曲〈可笑的一天〉的台語歌詞,也找上濁水溪公社的小柯助陣。

〈可笑的一天〉最初的版本是中文詞,高小糕寫了一半,發覺整首歌的旋律走法很歪、很不協調,適合用聲調比較多元的台語來唱。在白目二分之一時期,她曾寫過台語歌〈母親〉,可遇到這首歌時,卻覺得自己台語真的太爛,於是找來(最會寫台語歌詞的)小柯幫忙。像是「日子茫茫渺渺,你咁有看到」這樣口語化的用法,以及流血的痔瘡、藏在房間的屍體等後半段的歌詞,都是出自小柯之手,高小糕開玩笑說:「我不可能會讓我自己唱什麼『痔瘡』這種東西,因為實在是,一個女生在那邊說什麼長痔瘡,真的也是蠻說不出來的。」

在喧嘩叛逆之外,《可笑的一天》也突出有白目少見的抒情。倒數第二首歌〈電影散場後〉,沒有鼓、沒有貝斯,還原 demo 時,一人一吉他的版本,開場聲音還特別在街頭錄,盼望帶出黃昏散場的畫面。接續最後的〈一起走〉,在電子脈衝下踏往無盡的科幻宇宙。高小糕願能「一起走」的寶貝,其實是自己寵物貓,她相信人類和喜歡的事物終會分離,但在未來某天,彼此的靈魂仍會相遇。

6 月初,白目將會在東區的神秘倉庫開專場演出,舞台、燈光都從零搭起。最近進行「街頭告白」演出計畫的他們,希望自己可以很規律地繼續玩音樂。談到專輯設計,高小糕說很少人問她這題,於是仔細地說起,她和攝影師如何找不同材質的布,放到外雙溪五指山上的溪水裡,希望用類比方式拍出數位感的相片。

專輯設計師依然是好友劉悅德,一千份歌詞本,是她坐在添翼辦公室,純手工釘上去的。劉悅德嫌團員們自己釘的太醜,任性不讓他們幫忙(一如她也任性決定,這張專輯怎樣設計才夠『白目』)。專輯釋出後,有朋友「好心提醒」團員,他們被印刷廠欺負,詞本的騎馬釘都釘歪。事實上,那些不工整都是當年那位得金曲的設計師,六、七年過後對白目最直接的任性與愛。

如虎堂 Show Case:白目樂隊《可笑的一天》新歌演唱會

演出日期:2017/6/3 19:30入場 20:00開演
演出時間:100分鐘 全區站席
地點:東區神秘倉庫 (台北市大安區光復南路108巷5號)
票價:預售票單人 444 元|雙人套票 666 元|現場票 600 元
主辦單位:添翼 如虎堂計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