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鄭宜農:Pluto 在我跟世界扎實碰撞後誕生

相約在位於健康路的某間民宅,這裡是阿涵(胡俊涵/噪音科學)的私人錄音室,也是鄭宜農製作新專輯《Pluto》的地方。她穿了一件與新髮色十分相襯的無袖上衣,本人近看比舞台上照片中更纖細了些,不是那種女明星為了發片而節食的瘦,倒像是一個人專注投入某件事時,身體心靈會被熱情與意志力燃燒,去蕪存菁而煉出的精實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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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爽朗地打了招呼,像個男孩般,捨棄沙發反倒坐上了地板;沒有架子、平易近人的態度磨潤了採訪這件事本身所散發的僵硬氛圍,有條理地侃侃描述著作品的前後裡外,也讓聽者明確接收到這張專輯渴望傳達的意念。然而,我始終覺得,她像是被包覆在一個名為鄭宜農的薄膜中,透明、有彈性、可接近,但似乎有著什麼、卻觸碰不到的距離。

這張專輯有三件事讓我感到驚訝:信任、才華與突破。在專輯名稱視覺都尚未公佈前進行「盲預購」竟在一天內千張完售,樂迷的支持不會騙人,消費者很聰明他們不會花錢買看不到的垃圾。不只創作詞曲,《Pluto》整張專輯都由鄭宜農親自製作統籌,這不僅是努力學習就可以完成的,還需要才華,以及足夠面對自己、折磨自己的勇氣。無法淪為背景,每一首歌都讓人想停下手邊動作仔細聽完,因為它們都不一樣,但那又像鄭宜農、又不是鄭宜農的新鮮感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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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海王星到冥王星

「那時候,我還在一個比較乾淨的階段。」六年前,朋友不多、經歷不多,宜農在自己的世界中與自己碰撞,而後生出了《海王星》。這是她第一次發行個人創作專輯,還記得當時無論公司(小白兔)或媒體的文案介紹,都傾向於將她塑造成一位氣質清新的民謠系創作歌手,單純但不簡單,意志堅定但並不堅強。

「那時很多東西還在摸索,無法自己掌控所有編曲與音樂調性,每首歌都是集合了很多人的意見而完成的。」詞曲創作及演唱,的確是一張專輯被聆聽的核心價值,但並不代表歌曲的一切。隨著猛虎巧克力的組成,宜農重新思考該如何創作、如何與團員們共同編曲,並漸漸掌控作品的全貌,而不是由製作人統籌一切;看似亂玩、卻玩得非常認真的special project小福氣,團員凱婷、鳥人與柏第都是個人魅力與實力兼具的音樂人,在想法交流中更激盪出強大的火花。這些與夥伴們的碰撞都成了新專輯的養分。

「所有東西都是碰撞而來的,《Pluto》是我跟這個世界扎扎實實有過碰撞,而產生的東西。」一直以來,她的歌裡存在著「沒有絕對」的概念,每一段真實故事都沒有絕對樂觀或絕對悲觀,「對我來說,所有延伸到最後的樂觀都是要先經歷過一段不管是自我或面對世界的碰撞。」

相較於《海王星》用兩三年時間累積創作、錄製專輯,《Pluto》則是用六年的時間累積能量,在啟動創作開關後一次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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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luto》專輯封面

「我喜歡 grooving 很重的音樂!」

或許多數樂迷已發現,這張專輯與印象中有點民謠又有點搖滾的鄭宜農不同,而是融入了許多 Trip Pop、Hip Hop、Jazz 與電氣元素。近兩年來大量接觸嘻哈和 R&B 音樂,宜農終於發現自己心之所向的曲風。「以前說不出來,自然也不會去鑽研怎麼掌控它。後來我發現了,我喜歡的就是 grooving!」

2016 年初窩在自宅花了四、五個月「玩耍」的宜農笑著說:「我不是很喜歡目的性的寫歌。一開始完全沒有設想要做什麼,就只是讓自己處在『玩得很開心』的狀態。」跳脫以往的創作模式,這次的每首歌幾乎都是先從節奏著手,key 一段很有感覺的鼓,想像歌曲樣貌,疊加編曲,哼唱旋律、填詞,全程用電腦創作。「如果我希望它是什麼風格,就會去鑽研這樣的groove要怎麼做出來。到後期覺得,可以開始想專輯的事了,再回頭省視這些歌曲,想想這張專輯要講什麼?還可以寫什麼樣的歌讓專輯更豐富?再去創作新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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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輯揭幕曲〈太空垃圾之死〉正好也是宜農第一首完成的歌,「是我開始嘗試自己點鼓,所有一切的開頭。」編完節奏音樂後,腦中浮現了「在太空飄浮」的畫面,於是寫下詞曲。

全權主控專輯面貌《Pluto》與那些合作對象

 「不是『妹仔』的那種女性喔!是在描繪女性的自覺以及對愛的詮釋。」《Pluto》無疑是張相當「女性」的專輯,宜農以自身經驗,講述新世代關於愛及自由之可能性:「我們必須在人生旅途中不斷體驗愛與傷痛,才能發現更多美好的可能。」這也是一張最代表鄭宜農的專輯。親自包辦詞曲、編曲及製作,她不再是被迫尋求誰的協助來完成作品,而是全權主控專輯面貌,主動選擇了合作對象。

宜農一人分飾兩角,分別在台灣及紐約拍攝的首波主打 MV〈雲端漫舞〉,由八年級女生導演郭佩萱製作,描述一段在網路科技底下遠距離相戀的雲端愛情故事。

另一支熱騰騰剛釋出的 MV〈酒店關門之後〉則是由認識已久的合作夥伴鄭如娟執導,宜農表示,之所以剛好都找女性導演純屬巧合,不過在合作過程中也發現,很自然地,因為身處同個世代,想法比較接近,溝通上也十分融洽。(大家發現了嗎?MV 中有彩蛋喔!)

在開始冥王星旅行之前,你是否發現了中文與英文歌名的巧妙秘密?「我很喜歡看書看電影,喜歡研究怎麼取名字。」從猛虎巧克力《怡君》開始,宜農試著讓歌名變成一件獨立的藝術品,自成一片風景,卻又與歌曲息息相關。「不是直接取歌詞的其中一句,而是有點像下書標那樣,有很多秘密在裡面,看懂的人會會心一笑。當然也是自己覺得好玩啦!」

她遠赴美國奧斯汀跟作家友人湯舒雯取經(這肯定不是遠行的唯一目的,但想必是最有收穫的行程之一),湯湯濃縮了每首歌被藏在詞曲底下的核心意境,轉化成撲朔迷離的英文歌名,從不同角度解碼宜農偷藏在音樂中的情緒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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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段描寫鄭宜農的文字,擷取自湯舒雯臉書

「原本想找她(安溥)做一些酷的、大家想像之外的歌,但因為是第一次合作,不敢做太大膽的事,就請她擔任〈冬眠〉的配唱製作人。」宜農表示,自己平常錄音時會離麥克風很近,用唇齒音表達口氣與情緒,然而這次與安溥合作,學習到許多不同以往的發聲與錄音方式:「她要我去想,這首歌要用哪個共鳴腔?想像往很遠的地方唱,把全身力氣都使出來,那種狀況根本無法倚靠唇齒音,氣真的要很足。」

兩支距離很遠的麥克風,一支擺前方,一支擺側邊收空間的聲音,宜農第一次用這樣的方式錄音。「她還在錄音室裡跟我一起唱,跟我說『我們現在來比賽大聲』。還有聽click的方式,原本我都聽正拍,經過這次經驗後開始學會聽二四拍,她幫我抽掉兩個,說『這樣 groove 才會對』,到最後甚至是只聽第四拍。真的!這樣錄出來的結果非常好!這首是我整張專輯中唱最好的歌!」

無論是什麼樣的關係,就算是親密的朋友或家人,在突破心房要去溝通、去表達自己時,其實都會感到有點害怕,因為不知道自己和對方的異同之處,必須謹慎思考對方在想什麼。「我的個性是這樣,因此想把那個『害怕』寫出來。差一點點、但還沒靠在一起的階段,可能會有很多痛苦,但也是很美的一件事。」〈Our Pop Song〉是首一開始就設定要由兩位女生合唱的歌,宜農笑著說,自己在某次看了凱彤於台中 Legacy 演出的直播後,決定主動搭訕她。此曲除了與盧凱彤合唱,也邀請了李欣芸擔任編曲製作。

除了〈Our Pop Song〉,另一首與李欣芸合作的歌曲是〈光〉。「在我小心翼翼錄完分段的版本之後,李欣芸說『我們現在把音樂拉大,你想像自己在小巨蛋裡,直接唱一遍』,我唱了兩遍,最後就用了其中一遍 one take 的版本!」

其他像是創作時就設定想變拍數、因而與大象體操合作的〈飛行少年〉,由凱婷編曲、凱翔製作的〈溫州街五巷〉……等,宜農將多年來累積的才華熬成一鍋湯,在加入每位音樂人各自的特色調味,與其說《Pluto》是顆遙遠而神秘的行星,不如說,那個遙遠其實是你探索自己內心深處的距離。

發片前,以「新視野號」(NASA 為了探索冥王星發射的太空探測船)命名的小巡迴已順利落幕。發片後,完整大編制「登陸」巡迴即將啟航,5 月 12 日抵達高雄、5 月 20 日前往台中5 月 26 日返回台北,分別邀請萬芳、何欣穗及黃小楨擔任共演嘉賓。「現在所有樂手都在家裡做前置作業,我們還改編了《海王星》裡的歌,把舊歌重新編曲,試圖在音樂調性上跟新專輯做結合。雖然大家都很崩潰,但又覺得很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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脆弱而驕傲,直率卻又隱晦,彷彿在對人傾訴卻又像自我呢喃,鄭宜農探索自我的旅程中,以《Pluto》畫下成熟而極具代表性的里程印記,她將自信與勇氣唱進歌裡,保留繼續蛻變的可能性。

採訪後記

雖然與專輯無關,但聽說宜農正在寫書,於是好奇聊了一下。「寫書好難喔!出版社原本說 20 篇,但他們看完我第一次交稿的內容後,就嚇壞了,就變成 25 到 30 篇。」看似抱怨,但語調聽起來挺開心的。

據說是一本短篇散文集,由宜農向自己身邊接觸過的人們取材,半寫實半虛構地描繪出這個人的故事。真實與杜撰之間要怎麼結合?如何呈現此人的魅力、又不能透露其隱私?還要顧慮當事人看到之後的感受,著實困難。

「不一定每個人都跟我有深刻的關係,可能只是合作過一兩次的人。也就是說,當我看見某個人身上有好玩的事情,是值得寫成文章的,我就會寫。因為要顧慮的東西很多,雖然我看很多書,但卻是第一次使用『書的語彙』,因此每一篇寫完都潤過很多次。邏輯上,要怎麼讓所有語彙變成是好的、是容易閱讀又是美的?所需要的不僅僅是感情,還包含了技巧的部分……」她滔滔不絕地介紹著,臉上帶著一種與談論音樂不相上下的興奮神情。聽說預計十月發行,看來又有一件值得期待的事了。


作者

JohnnyWen

JohnnyWen

吹音樂編輯/樂團貝斯手/鋼琴老師;玩音樂、被音樂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