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鄉愁藍調》十周年:彼時,我也曾倒在音樂論述的荒島上

九O後的我,並不是第一批接觸《地下鄉愁藍調》的讀者。

2006 年,《地下鄉愁藍調》出版時我才 14 歲,人腦已與電腦相連,一個平凡的國中生房間,除了課本與參考書,手邊鮮少紙本讀物;Kuro、ezPeer、Foxy 等下載軟體當道,唱片銷售已非常態。除了我媽買來的那張《太平盛世》,以及父親車上音響會播的《愛作夢的魚》(八成還是燒錄的盜版),身邊沒有太多 CD。

聽的廣播節目是飛碟電台的夜光家族,主持人光禹節目上的來賓盡是華語音樂人,要論西洋音樂的聆聽管道大多來自電視上,被剪地支離破碎的短版 MV。Daniel Powter 的〈Bad Day〉、James Blunt 的〈You’re Beautiful〉洗腦副歌滲透到我們這群小孩子的嘴邊,和〈髮如雪〉、〈雙棲動物〉混在一起。那時誰預知得到,前兩者在台灣漸被視為「一曲歌手(one-hit wonders)」,後兩位原唱則紅到現在,並在中國選秀節目當評審?誰預知得到,人們現在也漸漸不看電視了。

馬世芳_地下鄉愁藍調

數位帶來了舊制的摧毀,慌張是各領域的業界常態,但回想起那數位化的前半期,沒有主動索知能力的我輩,聽覺品味仍在傳統媒體的掌控之下,交纏出雜亂的聆聽歷程,也未必比現在更好。

新生的我們空降到這個世界,十幾年來沒有音樂教育系統,提供經典作品作為我們美學判斷的標準,於是乎,唱片公司動輒某曲風之父,某甜心教主的文案,輕鬆就能驅走了樣貌凜然的文化討論。唱片線歸入娛樂分類,媒體上的音樂再現,雖充斥多采多姿的影像與標題,現在想來未必比一篇,呆呆列清事實的 500 字側標文營養。可遠離了唱片行,也遠離了側標文所帶來的最基礎的「音樂文法」閱讀,每每講座要談論音樂媒體在台灣的困境,我總認為一般讀者常覺得音樂文字難理解的源頭在於,共同的閱讀文本(側標)的消失,終結了共通的閱讀語法。

不過,人類不總是歷史條件的從屬者,當覺得事情不對勁,現實無法滿足之際,有些幸運的人能有機遇跳開這渾沌的局。

我的幸運是大一那年,知道我喜歡聽音樂同學L,在學期末便送了我一本《昨日書》。那是我第一次知道馬世芳的名字,隨後也在幾堂選修課程的讀本推薦清單上,望見並排在名字旁的《地下鄉愁藍調》書名。圖書館裡有一本,一頁頁翻開來宛如啟蒙小冊。民歌史、禁歌史、經典老搖滾史(現在被外媒戲稱作『Dad Rock』),我被導覽進一個又一個未知的宇宙,那裏有唱垮政權的捷克搖滾樂隊,有燒吉他的傳奇殉道者,有嬉皮夢碎的故事。

馬世芳形容伍佰、薛岳、羅紘武早期台灣搖滾帶有的祕密結社的性質,當時我讀《地下鄉愁藍調》也有這感覺,日後認識同好,有沒有收藏這本書便是彼此氣味的認證。可至今回想仍會疑惑,2011 年左右,那個書讀得不多,還會選擇去南港展覽館聽艾薇兒而非小巨蛋的巴布狄倫的男孩,究竟有什麼客觀條件會喜歡這本書,進而又在後五年,深深栽進了搖滾樂、獨立音樂的世界?或許是當年,本土音樂讀物出版的乾涸狀態,讓初萌好奇心的青年,嚐到一點露水便開始狼吞虎嚥吧?那書中斐然的文采、謹慎的考據,以及對時代鬱鬱寡歡的省思,和檯面上所有音樂、電影與書籍的評論風格皆不一樣。

《地下鄉愁藍調》中的某些搖滾掌故,我在別本書裡也讀過,但那些宛如維基百科紙本化的內容讀來乏味的很,相較之下,馬世芳的寫作手法別出心裁。譬如寫搖滾樂的經典死亡案例,被他統整成了一篇渴望搭上時光機前去急救的穿越文〈坐進時光機,擋下那瓶毒酒〉;各篇的排版與文句使用,讓那些翻譯過的英文歌詞,保留了誦讀的韻律,其描繪聲音與畫面的形容也總是精準。日後有一陣子,不免會模仿他的寫作來介紹喜歡的歌,偶爾被臉書「我的這一天」功能挖出來時只覺得害臊。

接觸馬芳的書後,自然也聽了馬芳的廣播節目,還會特別上對岸網站下載之前的專訪或著時光機單元存檔(依循他的部落格『地下鄉愁藍調』的紀錄搜索有興趣的題目)。那是 The Doors、Joni Mitchell、David Bowie 的音樂,第一次系統性地被介紹的我耳中,個人首次嘗試在雜誌上介紹萬能青年旅店,也仰賴了他的訪問錄音。毋寧說,《地下鄉愁藍調》是一張車票,把我送上了書寫音樂的路,從而能認識許多同好與知識淵博的前輩,也漸漸向商周出版的音樂河書系、破報樂評、HINOTER映樂誌等,更多元的讀物挖去。

繞了一圈,相隔五年後再讀《地下鄉愁藍調》,仍覺得這本書畫了一個難以跨過,卻又極為基本的樂評寫作門檻,至今並不認為自己曾達標過。整理近年來,從馬芳寫作所收穫的心得,亦從音樂知識漸漸轉變成寫作態度,深知自己也應盡力拿掉「慨歎年輕人不識好貨」的自大世故,並謙卑專注在自己熟知領域但不封閉(他常說:『在__領域,不敢冒充內行』),儘管身分是樂評人仍不忘關心社會現實,但觸及政治議題時,也不要讓音樂創作被意識形態綁架。

這些年觀察下來,寫音樂的同輩雖不多,但仍有熱情的人才陸續參與這門手藝。偶爾聽到一些同業的嘆息也不免跟著洩氣,可或許是我們小看世人,高估自己?每每自問這些在耳裡聽來厲害的歌,我們沒有做足準備來介紹給願意認真的聽眾,再重讀馬芳的書,聽他如何專訪本地音樂人,覺得路還長還遠,還有很多方向該努力。

替《地下鄉愁藍調》寫序的詹宏志,在今年演講時用《魯賓遜漂流記》的故事說明人類文明重建的韌性。對照當年倒在這座音樂論述荒島上的我,《地下鄉愁藍調》,大概就是我在擱淺的音樂史巨艦上所搜到的第一批食物與工具了(好玩的是,樂迷們也常會把畢生最愛的唱片稱作『荒島唱片』)。在這單一書本或著嚴肅的評論文字已不太可能產生全面性文化地震的時代,我的個人經驗,奢望能當作是書本、音樂寫作啟蒙力量還存在的證明。


作者

阿哼

阿哼

於是我假裝自己哼情歌,假裝我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