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評】投稿:Masquerader 2016 專輯《Vortex Day Zero》

成軍已逾七年的 Masquerader 在今年交出了一張不尋常的作品《Vortex Day Zero》,異軍突起地默默入圍第七屆金音創作獎最佳搖滾專輯,新專輯的蛻變實有其脈絡可循。

​2011 年同名 EP 初試啼聲,封面美術和混音都不出色,曲風在傳統 thrash metal 骨幹下尚帶有新浪潮的味道,但兇猛火力搭配桀傲不馴的 riff 和編曲橋段已建立樂團獨特的識別性,充分展現其實力及潛能。

Masquerader 同名 EP
《Masquerader》(2011)

​2013 年第二張 EP《Singular Point》從各方面來看都是一次大幅升級,音樂走向朝直接爽快的老學校風格修正,而整體概念、美術設計以及後製混音等製作層面已具國際水準,樂曲譜寫及演奏技巧更上層樓。新任主唱也帶來了 vocal 表現上應有的更多動態起伏,大大擴展了樂團日後未知的可能性。毫無保留的武力展示加上成熟的彈奏技巧,使得這張專輯聽起來像是技術化的年輕版 Slayer,充滿高速飆奏讓人有飛行於太空的速度感,不過就歌詞題材而言和封面所揭示之科幻意象顯然欠缺聯結性。

《Singular Point》(2013)
《Singular Point》(2013)

​三年後,樂團交出了充滿野心的完整專輯《Vortex Day Zero》,根據專輯作詞者許惟翔的說法:「這張專輯是由十二個緊密關聯著的小故事所拼湊出來,一個由現代世界縮影所投射出來的反烏托邦未來世界。故事從上帝視角的陳述慢慢聚焦到活在這個世界之中小人物內心血淋淋的徬徨與反思。爾後,再透過第三人稱的視角以及角色之間的對話來描述小人物在這個反烏托邦世界中找尋自我、真相,探索人性、道德以及選擇所遭遇的困境、掙扎、衝突。」

專輯 intro 的〈Steady State〉以詭譎的空間感和環境音效呈現,冰冷女聲斷續兩句機械式的口白作結效果十足,一股讓人不安的氛圍油然而生。

〈Fast Forward Genesis〉真正揭開序幕,編曲上帶有相當的前衛色彩,每一段轉換包括 vocal line 都不落俗套,以一種順暢的不和諧,不疾不徐地優美行進,的確描繪出一幅未來景象,是專輯中我最喜歡的一首歌。後段背景加入一段日語的警報,添增了些許 cyberpunk 的氣氛。

〈Second Guessing〉是一個曲折點,融入了 doom metal 元素,陰暗而沉緩帶來若有似無的壓迫感,主副歌的 vocal 呈現極大反差,表達出角色的內心煎熬,尾段更以扭曲失真的吉他聲響輔以神經質的 vocal 作底,層層堆疊讓氛圍推進另一個層次,將 post-black metal 常用的聲響堆疊手法融合於此倒也是恰如其分。

〈Anonymous Existence〉,是首以富律動感的切分音作底的 groove metal,更精確來說是 Pantera style,但精彩的技術化 riff 及樂器對點也沒缺席,vocal 表現及 vocal line 編寫相當優秀,尾段很洗腦。

〈Standard Protocol〉作為承先啟後的中場敘事曲,以鏗鏘沉穩的 bass 緩緩鋪陳,環境音及對白的效果用得相當好,可以感受到下半場的景象將有所不同。

緊接著下半場以〈Rehabilitation Sequence〉打頭陣,直接了當開場、段落轉換急促,前段突然中斷插入的電子音效是個不錯的嘗試,段落間忽快忽慢讓人難以捉模下一步,後半放慢步調帶出旋律性的 solo,後段的音效運用十分出色,是整張專輯最有記憶點的 solo,可惜在混音上感覺推得不夠出來。末段以機械式的 riff 急促簡短收尾倒也不會讓人感到突兀,奇特編曲讓人印象深刻。

〈Exit Wound〉相較專輯其他作品來得直接爽快,攻擊密度強烈,但在編曲上還是有些不同的細微變化,例如第一次主歌的小鼓點較為跳動,solo 後回到主歌小鼓點再改為規則性的拍點,以及中間段落的小轉折都是編曲上略帶巧思的部分。而以往 M 團作品必備的雙吉他 solo 猛烈對飆難得再現,在整張專輯較聚焦於編曲段落、solo 大幅收斂的走向下這首歌反倒成了一個亮點。

〈A Minute Past Midnight〉開頭的背景聲響相當不錯,整首歌一聽就是 bass 手寫的,有許多突出的 bass line,主歌更由 bass 帶動讓吉他作底,中段切入空靈的 vocal 獨白,再轉入類似〈Second Guessing〉後段的聲響堆疊其實可以再多跑幾節再推大聲一點會更好,而後高速節奏多次轉換和扭曲聲響成功帶來類似 black metal 的強烈壓迫感,是整張專輯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段落之一。

〈Incompatible Override〉以高度技術化的 riff 行進,重音點下得極為詭異,聆聽過程中耳朵不禁被牽著走,很難算出來主歌到底是幾拍。中間急轉直下的轉折點帶入的吉他 solo 彷彿一層一層再挖掘什麼似的,此時兩位主要角色也現聲進行一段耐人尋味的對話。

〈System Overload〉曲如其名,intro 的 riff 立即營造出系統過載的緊繃感,solo 也飆得過癮十足,編曲上相較其他曲目來得單純,卻也不失層次感,最後收尾在一個極致緊繃的警告狀態「Warning! System Overload!」。

〈Dream Escape〉是首樂團首次嘗試抒情敘事曲(ballad),主旋律的吉他音色相當優美好聽,vocal 如同其他歌努力做出很多變化與轉折,後段加入了 bass solo 也試圖讓這首芭樂歌聽起來多些特色,但老實說在整體表現上我並不喜歡,尤其背景的吉他效果略嫌多餘,聽到後面還蠻出戲的。

〈Rabbit Hole Singularity〉曲名看似有呼應前作 EP 《Singularity Point》的意思,是專輯另一首最具前衛編曲手法的作品,整首歌層層推進段落極多、riff 和對點極為怪異又富巧思,尾段配合背景音的當機感 riff 十分強烈,原本由此收尾就很漂亮了,只是最後由 outro 回到 intro 作結,同首歌內前後呼應的手法用在這就未免過於老套了。歌詞上則為整個故事做了總結卻又未把結局說死,令人存有極大的想像空間。

這張專輯各方面都是樂團又一次的全面進化,除了樂器編寫完全技術化,充斥變拍、對點與刻意的不和諧音階,也在音色上做出更多變化,甚至在「聲響」上做了些許不錯的嘗試,編曲上更是不按牌理出牌讓人驚奇連連,儼然轉型為 progressive/technical thrash Metal,很容易與 VoivodCoronerWatchtowerVektor 等名團聯想在一起。每首歌的寫作水準相當平均,整張專輯都有可聽之處,尤其精湛的樂器演奏加上複雜的編曲的確與科幻意象十分契合,像是 Nocturnus《The Key》(1990)Vektor 《Outer Isolation》(2011) 都已經做出很好的示範。

而 vocal 大幅加強了音域上的動態範圍以及不同音色的表現,許多轉折起伏足以讓聽者更加理解該曲當下的情境或情緒轉換,諸如 Queensrÿche《Operation: Mindcrime》 (1988) 或是 Savatage《Streets: A Rock Opera》(1991)這樣敘事的概念專輯,都有戲劇化的主唱演繹讓聽者融入其情節。歌詞則帶有許多隱喻、雙關或彼此呼應,離奇的科幻故事背後真正想說的是哲學性反思,令人值得玩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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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The Next Big Thing 大團誕生

專輯各曲並非單獨出自一人之手筆,仔細聆聽並對照譜曲者後,很明顯地不同團員的創作風格和思維各具特色,但在全團共同演繹下,一路聽來並不會有突兀感,整體音色和氛圍感是相當一致的,在不同類型中遊走並掌握合宜,或許這正是現階段 M 團對自身音樂所下的定義。樂器演奏成熟且比例拿捏恰當,段落記憶點很多,bass 編寫相當聰明,有許多適度但不過度的表現,對於專輯起了安定又畫龍點睛的作用。鼓點編排和樂曲咬得相當密合,在基本節奏行進之餘也做出相當多收放自如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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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The Next Big Thing 大團誕生

然而專輯還是有明顯的缺失存在,首先是後製混音,雖然仍有一定水準,但聽感上 vocal 位置過於前面,導致吉他的穿透力遠不如前作強烈,有些該推出來的段落並沒有適當地處理好。vocal 雖然表現豐富,但部分段落給人用力過猛或是音色渲染過多的印象(較慢的段落及抒情曲尤其明顯),耐聽性較為不足。

另外,美中不足的一點則是,我認為一張好的專輯,是不用特別看歌詞,也能讓聽者很直覺地被樂曲依序帶入其情境,樂句編排和旋律才是本體中的本體,歌詞寫作是畫龍點睛去帶出其他更深層的意涵或隱喻。反覆聆聽幾輪後,個人認為專輯中的每首歌單就樂曲而言,彼此間的相互連結性不強,至少缺乏直覺性的聽感連結,曲目間前後呼應的部分幾乎沒有(參見 Captain Beyond 在 1972 年的同名專輯,或是 Insomnium 今年的新專輯),實際上每首歌都是可以拆出來單獨聆聽的,欠缺大部分概念專輯中,許多歌是神聖不可分割的一體感或一氣呵成的組曲,因此以概念專輯的角度來檢視時,這張的缺點就浮現了,若是不對照歌詞聆聽,我實在很難將不同歌曲串連在一起,尤其整個專輯敘事想表達的概念,或許比其複雜的編曲及技術化的演奏還來得更難消化。

我想說的是,這張專輯和上張 EP 有同樣的遺憾:一張費盡心思譜寫的作品卻缺乏相對應的資源投入與專業製作。我不是說 M 團沒有嘗試,但整張專輯在我聽起來就是少了一些必要的製作,使得專輯敘事的連結以及過場安排不夠成熟。當然以樂團獨立製作的角度來看這張專輯已經很不錯,甚至可說近乎不可思議,我實在很難想像樂團是如何獨立完成這樣一張專輯的「製作」?曲目如何排序?歌曲編寫完成後要如何呈現是怎麼決策的?為什麼是這樣安排而不是那樣安排?正所謂術業有專攻,我們不該將獨立樂團跟獨立製作必然畫上等號,儘管獨立製作或許最能貼近樂團的原味,但也可能讓樂團力有未逮,難以真正具現化所欲表達的理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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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The Next Big Thing 大團誕生

若自 1970 年 Black Sabbath 同名專輯起算,heavy metal 成形已超過 40 年,當代許多 metal 團已不受限於單一樂風,在探究 metal 核心的同時也融會多元於一體。對我來說《Vortex Day Zero》正是此一現象的體現,這是一張需要耐住性子反覆聆聽並細細品味的專輯,樂團演奏技術已爐火純青,但創作上的潛力顯然尚未完全挖掘。另外對於老樂迷如我來說,這張專輯其實並未偏離 Thrash Metal 的核心,依然保有侵略性的 riff 和急促的節奏,只是以斷續的形式展現,M 團並未作繭自縛向外延伸出更多可能性。而科幻主題、全英文歌詞、progressive/technical thrash metal 這樣的交叉組合,讓 M 團在今日不熱衷技術且強調本土元素的台灣獨立音樂場景顯得十足異類,且走在很前面。

或許在當前的商業及樂評市場上不會有太亮眼的表現,但隨著時間沉澱這張專輯終會獲得應有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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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Oldkill 編輯/吹音樂
(本文為作者來稿,不代表吹音樂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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