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1-05・人物

【金音17】2CHANGE⇋《親愛的漢人》Yawi談《YUHUM》:嘻哈與原民歷史、Slamaw事件與成為泰雅之路

借我你的一點點時間
讓我告訴你一個故事
about me about my community
about you about you about you and me.——2CHANGE〈mnahu〉

來自台中的饒舌歌手 2CHANGE,繼 2024 年以首張專輯《THE ONE GOT C.H.A.N.G.E.s》入圍第 15 屆金音創作獎「最佳嘻哈專輯」後,再以第二張專輯《YUHUM》入圍第 17 屆金音創作獎「最佳嘻哈專輯」、「最佳專輯獎」,並拿下「最佳嘻哈專輯」,可謂本屆的亮點獨立音樂人之一。

專輯《YUHUM》以泰雅族抗日十六年的「Slamaw 事件」為本,不只題材扛得住如此重磅的獎項,音樂性也有飛躍式的成長,是 2026 年不可錯過的台灣獨立饒舌專輯。

身為泰雅族與布農族的 2CHANGE 回憶,小時候聽胡德夫的《匆匆》,聽鐵虎兄弟談蘭嶼的議題,早早啟發他對自身原民身份的好奇。嘻哈音樂則是先因為哥哥的關係接觸熱狗、阿姆,並陸續聽見 970、玖壹壹、鐵竹堂、頑童MJ116、蛋堡、三小湯、BP 等台灣饒舌精兵。

然而,那時期的聆聽比起建立嘻哈品味,更接近憂鬱少年在尋找人生的座標。「我那時候沒有意識到我喜歡他們,可能到國中後開始 emo、喜歡上蛋堡〈少年維持著煩惱〉,就覺得大家都不懂我。」他說,自己參加熱音社聽八、九〇年代的搖滾樂,卻也研究蛋堡和三小湯的歌詞,升上高中後,意外在學校靠北版社團認識到同樣聽蛋堡的同好,對方給他一張盜錄 CD,內含兩百多首美國嘻哈經典歌曲,啟發他有意識地研究嘻哈音樂。

研究嘻哈曲風的歷史流變、研究嘻哈與黑人民權運動的關係,他甚至從藍調開始回溯整個黑人音樂文化脈絡,組織出自己堅實的品味架構:「常常會有人說什麼 Fake it till you make it,可是對我來說,我更在乎的是 Fake it till you feel it。就是有一天我聽到這些歌,這首藍調,我終於能感受到他們到底是在爽什麼。」

饒舌歌手 2CHANGE。

憂鬱少年不只聽歌也嘗試創作,加入政大黑音卯起來寫歌,之後曾與同社的 someshiit 山姆、台藝大的 AMINATO 組成嘻哈團體「KNOWTIS」,持續進化。如今本命嘻哈精神指標是 Kendrick Lamar、Gil Scott Heron,佩服他們既能把音樂做好,又可以透過音樂傳達深刻的時代內容:「我很重視就是音樂要做好以外,還要能夠承載很多訊息跟意義。」

2026 年的《YUHUM》幕後三位製作人包括 2CHANGE、伴侶林佳妤,以及混音師好友 Neil YEN。上下半張編曲分別由 HUGO 與 Neil YEN 負責,配合百年前的 Slamaw 戰役場景,十首歌敘事風格皆帶有電影配樂史詩感,刀槍在濕氣的山陰裡,在島民心底留下難撫的傷痕。

他說,和 beatmaker 合作,總會讓對方清楚知道歌曲的主題:「我希望他是真的自己感受過後,再做出這首歌。所以有時候滿有趣的,我們不一定有一樣的感受,可是最後卻能做出不謀而合的東西。」個人作曲幾乎一次到位不多做調整,少數刪改多次的歌是〈和平時代 masuq mqumah la〉,本來唱滿六分鐘的詞曲,讓出更多空間給音樂去呈現那段,族人突襲日人駐在所的復仇之夜。

在這個政治敏感的時代,面對歷史詮釋與創作的關係,2CHANGE 態度相當嚴謹,發揮民族系及碩士所學,事前進行大量田野與文本研究,再動筆寫詞融入當代觀點。他不放任何沒有真正內化(所謂 feel it)後的音樂元素;就連原民器樂取樣口簧琴、馘首笛,都和泰雅族語的使用一樣,考究原生的日常語境,以避免符號奇觀化。

他知道這張專輯的內容相當沉重,不是那種咖啡店裡的可以反覆播放的歌。但在音樂上保持可聽性,期待的便是能聽眾在研讀歌詞後展開批判性思考。「如果聽我的歌,你有感到不舒服的話,可能代表你正在跟我一起看見結構的問題。如果感覺被針對的話,那可能就是他們自己的問題。」

做完上一張專輯,2CHANGE 本來要出另外一張專輯,沒想到遇到論文魔王關,畢業後反而決定先做出《YUHUM》,要讓大家認識這段歷史、反思現狀。他在心中觀望著,之後個人作品不一定會侷限在饒舌類型裡,也期許有朝一日能作出全族語的歌。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會保持作品議題性,就像諧音 to change 的藝名 2CHANGE 這個名字,背後代表的是「有一群受壓迫的人,他們的情況需要由這群受壓迫的人來改變」。

頒獎典禮上, 2CHANGE 身著父親的西裝和母親未織完的布登台,紀念離世的家人,也背負使命,他說「我一直都相信嘻哈它是可以拿來分享一些創傷的經歷,尤其是台灣原住民經歷過不同的的殖民結構,至今仍然存在的殖民結構⋯⋯我希望用這張專輯可以讓你們跟我們一起感受到那樣子的不舒服。有時候你就必須要從我們其他人的角度去看,否則你會有些東西看不到。」

在感言中他也提及《YUHUM》是他承接了從土地、從眼神、從敘事中流溢出來的複雜情感,而決定製作的專輯,「我希望讓大家更認識 Slamaw 也希望讓我們有機會更認識自己。即便這一定不是戰役的全貌,而是我們在殖民結構仍然存在的當代,如何透過這麼破碎斷裂的記憶,回看我們自己與身分、與歷史的關係。」

以下是吹音樂與「親愛的漢人」Podcast 合作,由主持人 Yawi 與 2CHANGE 進行的專訪對話精華整理,主題包括他如何思考嘻哈與原民性的創作連結、:

Podcast「親愛的漢人」與主持人 Yawi。

如何用嘻哈訴說原民歷史

Yawi:我們歡迎一下我們的來賓 2CHANGE。

2CHANGE:哥好,大家好,我是 2CHANGE,來自 Sound of 2 percent ,來自 KNOWTIS,You Should Know this,我是來自台中和平新佳陽部落的泰雅族,也是來自高雄那瑪夏的布農族。

Yawi:這是必要的開場是不是?

2CHANGE:是的!

Yawi:第一張作品比較聚焦在你個人的成長過程,可是這張專輯卻是針對某一個特定的歷史事件,然後去做訪談。我滿好奇的,你怎麼會認為講歷史可以用 Hip-Hop 去呈現?

2CHANGE:Hip-Hop 是從派對開始的一種音樂,但隨著它的發展,因為跟黑人社群的關係、民運運動的發展,產生了很多具有批判性的能動性。我之前看過一篇論文說,嘻哈是一種非常特別的音樂,它是受害者主動去陳述自己受害的創傷歷史這件事。

所以我覺得不只是用嘻哈說歷史,對原住民族來說,用嘻哈去唱這些富有原住民性的東西,是非常適合也非常重要的一件事情。在我這個年紀與角度來看,「原住民性」不會是那麼標籤、符碼式的東西,我對它的定義比較是你因為各種不同的原因,被迫要跟你的故鄉、你的身份、你的認同、你的土地斷裂。

透過嘻哈來陳述原住民族議題,我覺得非常適合,而且好像只有饒舌可以寫這麼多字。一般的歌不會寫這麼多字,除非要寫很長。因為我只有寫十首歌嘛,頭尾又是在寫當代的事,所以大概八首歌內要完整呈現一個長達十幾二十年的戰役,真的不是一個這麼容易的事情。

Yawi:你談到十首歌裡面,第一首跟最後一首回到當代,中間有八首歌在講歷史本身。我從你的歌詞發現,你不是完整地把這個故事線性地寫出來。你有做揀選,也並不是單一個人視角,甚至有一首歌跳到了物品上面,也就是「獵刀」的視角,有這些巧思。在談歷史這方面,你怎麼傳達出擁有你自己觀點的原住民處境?

2CHANGE:如果從聽到尾的話,我其實裡面一直在談,我們的 gaga(規範與禁忌)為什麼到現在會變成這個樣子?這個殖民歷程到底影響了我們什麼?而不只是單純想大家去認識 Slamaw 戰役。

我之前有看哥的文章在談泰雅族老人對於死亡的這件看法,我其實也非常有感。就是大家好像都把他們定義為一群不怕死、很驍勇善戰、很慓悍的一群人,願意拿生命去做些什麼事情,可是對我來說不一樣,他們是因為他們的 gaga,所以相信他們死亡之後不會停下來,甚至會因為這樣子所以進入到祖靈地。對我來說這才是一個完整的觀點。

雖然我說那八首歌都是非常在「那個時代」的東西,我也盡量去蒐集他們的後代,或是曾經有人做過的口述歷史、日治時期的文獻跟照片去做創作,但是對我來說,這些東西都還是被我在當代去重新審視。所以我想談的一個重點就是,殖民到現在都還沒結束,我們要怎麼去看待這些歷史,我們不能忘記這件事情這樣子。

(左圖)泰雅族作家尤巴斯.瓦旦於 2022 年出版的歷史小說《魂魄YUHUM》。(右圖)2CHANGE《YUHUM》專輯封面。

Yawi:在嘻哈音樂裡面有所謂的「取樣」(sampling)。你在做專輯的時候,把這些過往的檔案、訪談,或泰雅族作家尤巴斯.瓦旦(Yupas Watan)的書《魂魄YUHUM》去作「取樣」,這中間有沒有相同或相異的部分?

2CHANGE:Sample 有一個有趣的地方是,比如說我 sample 這一段曲,可能會把它 tune 高 tune 低、放慢變快,或是直接擷取整首歌的不同片段、重新組合再一起。這是創作跟寫民族誌或者論文不一樣的地方,我可以選擇我要用什麼、我要怎麼把它變形、我要怎麼把它放在哪一個位置。

對我來說把這些史料用比較 sampling 的方式去處理,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尤巴斯老師可以寫小說,我可以寫論文、做音樂,這之間我們都有自己的取捨,有想讓你強烈看到的感情,不一定是可以單純在文字期刊裡面讓你讀到的東西。

Yawi:我滿好奇今天有一個年輕的泰雅族人,跟你一樣想用某種形式來說故事,你覺得嘻哈會是一個好的媒介嗎?我會問這題是因為,在泰雅族傳統文化裡有一種(口述吟唱)形式叫做「lmuhuw」——它就是用帶有節奏或曲調的方式做溝通,包括說故事、談和解,或是任何要用口說方式表達的內容。其實饒舌也很接近 lmuhuw。

2CHANGE:我覺得音樂確實是一個很好的媒介。我那時候到台大分享的時候,台大人類學系王梅霞老師就跟我說,用音樂做這樣的歷史創作非常重要,因為音樂可以承載更多的感情,讓人有可能共感的位置。

回到 lmuhuw 的話,我其實一直很想要用這個東西在音樂裡,但對我來說,我很常給自己一些限制,不想要單純只是把它當作一個物品、一個他者來使用而已,那樣就跟亂穿阿美族衣服在外面跳舞的那種人一樣。

其實我有訪問到一個老人家他會唱,然後他有唱給我聽,我本來想要放,但是他說不要,所以我就不放了。他有一點點像是害羞,所以我說沒關係、我不會用,但我時不時會把它拿出來聽一下。中間從 Pinsbkan(傳說中泰雅族的發源地)開始唱,唱到後面的時候用 lmuhuw 的旋律多唱了一段說,現在這個孩子來這邊,他接下來要做這些事,把你們發生過的事唱給大家聽,希望他可以平安順利,然後結束。

這個錄音對我來說非常重要,我真的很想用,我之後會持續努力的盧他(笑)。

2CHANGE 踏查背景脈絡。

莫那魯道不是英雄?

Yawi:這個形式跟你在〈merus〉的開頭念族譜,是不是有一個呼應?因為你也是用一個從 Yumin Masing 開始一路念到你的名字。

2CHANGE:概念有點相似但也不太一樣。因為我念族譜的時候,是從最以前有參加過這些戰役的族人,慢慢一個一個念到他們的後輩,最後念到我們。

〈merus〉的前面一首歌是〈魔鬼島〉。那群 Slamaw 人在回來後發現那麼多人就這樣死掉的時候,那個悲痛跟我們這群 Slamaw 人在當下發現,自己竟然隔了這麼久才知道這件事情的愧疚跟悲傷,是會一直延續到當代的。我希望透過這個方式讓大家知道這些名字的意涵。

其實我在念的當下情感非常複雜。錄音時我一定要一次過,沒有要停下來錄第二次。

Yawi:〈merus〉翻譯過來叫做「哭殤」,其實在其他南島民族上面也有這個東西,比如毛利人也有類似的儀式。我之前看過一部電影剛好在講一個小男孩過世之後,爸爸媽媽那邊的長輩們用哭殤的方式去溝通。雖然哭殤好像一個難過的情緒,但從他們的對話可以知道,他們其實正在互相競逐爭論誰才能將男孩帶走。

我聽了你的那一段之後下意識跑出這部電影,就想到不管是 lmuhuw 或是 merus,其實都有達到一個情緒是,即使在那樣的節奏裡,它傳達的內容不一定非常符合當下唱歌的感受,這是我感受到的一個特別的地方。

2CHANGE:其實〈merus〉這首歌,真的要很誠實地跟大家說,這首歌在傳統上也許是不太正確的。因為傳統上男生不能唱這個,應該是說,有蒐集過的資料還沒看過任何男生唱這個。我一開始就知道這件事情,我就想說難道我要找一個女生唱嗎?可是我又覺得我的這個難過、我的這個悲傷是真的非常真實的,所以最後決定由我自己去唱。

這首歌全部錄完的時候,我的混音師 Neil YEN 就問了我一句話。他覺得這首歌不應該變得太正常,說「你想做大家都會聽的,還是你想要做經典?」我就說「那就做經典」。然後他就著手去處理,混音一次我就過了,非常符合我想呈現的畫面,非常喜歡,感謝 Neil。

Yawi:在 2015 年尤巴斯老師的調查報告裡,我發現訪談對象們也有歷史陳述不合的地方。這就會讓我聯想到你跟尤巴斯老師所選擇的片段,如果訪談有記憶衝突的時候,好奇你怎麼決定要放什麼到專輯內容裡?

2CHANGE:這個滿有趣的,我訪談的時候不只會訪問耆老,也會訪問研究這件事的年輕人。我那時候就有問他這個問題,因為我去問不同的老人家,記憶會分成兩派,之間有一點出入,遇到這種事情該怎麼做?他的想法滿酷的。

他說你終究要做一個決定,決定要相信哪一個人,就這樣。你與其搖擺不知道到底要用誰,或是都用讓它變得很模糊,更重要得是你身為一個 Slamaw 人活在這個時候,選擇要透過誰的觀點去看、你更相信誰、你更想把什麼留下來。

當然我也沒有那麼順服,就覺得應該是可以找到一些方法。在數字、人數上面就會去把空間變得模糊,知道有多少人逃出來,但不會特別去說是幾個人,並在時間線上去對照日本文獻。我在寫第九首歌〈最後的紋面〉的時候分成兩個視野來寫,一個真的是去殺駐在所的人的觀點,另外一個是留在部落的人;一個比較主和的親日派,一個比較直接對抗殖民者。讓兩個視角在同一時間發生,但不去說到底誰是對的。

其實我一開始知道這些事情之後,就很悲觀覺得阿不就輸了?但是到後面,我才寫說即使這些人戰敗、忍辱負重過來,他們感受到的痛苦不一定比慷慨赴死的人還要少,但他們清楚知道要把這件事情留下來。專輯最後一首〈sam ga Slamaw〉是我最後才寫的歌,放了我所學到的東西。我的成長在這一首歌裡,也許可以慢慢看出來。

Yawi:尤巴斯老師的書有一大段在描述蕃人奇襲隊裡的莫那魯道,他的角色並沒有如大家在霧社事件裡看到驍勇善戰的形象,反而是一直被 Slamaw 泰雅族人壓著打的感覺。

在 2011 年《賽德克巴萊》上映的時候,曾有泰雅族作家撰文說過,莫那魯道不是英雄,因為部落跟部落之間的衝突是很正常的,我不會認為某個部落的人是英雄,因為他們跟我們之間本來就有衝突的互動。但是當時我還沒有意識到,莫那魯道跟 Slamaw 之間有關係。

2CHANGE:我覺得尤巴斯老師會那樣寫完全不意外。我一開始會認識到 Slamaw 這件事情,就是因為爸爸那一輩的人他們會一直講說莫那魯道不是英雄。

我以前工作去過清流部落的「霧社事件餘生紀念館」,非常清楚記得裡面有一張照片裡,賽德克人還有莫那魯道的後面都是日本人,然後前面擺了一整排人頭都是 Slamaw 人。這個事件是發生在兩次霧社事件中的「青山事件」,是日本人找霧社人來打 Slamaw 人。

所以寫〈蕃人奇襲隊〉的時候我是非常憤怒的,就是有聊過的 Slamaw 人都是這樣看莫那魯道。但是後來我慢慢一直去修正,所以這張專輯裡面的東西不一定等於「歷史」,畢竟我有什麼資格去修飾 Slamaw 人對莫那魯道的不爽呢?

我還是在用當代的角度才可以比較看清,甚至可以冷血的說我沒有親身經歷那些失去,所以對我來說是相對遙遠的。但我沒有辦法否認說,我看到那張照片的時候感受到的悲傷,整個流溢出來的感覺我必須承接它。以我還是用某一種角度去書寫他們之間的那個掙扎。

殖民者就是日本人以蕃治蕃,他們就是會找你本來就是敵人的人。我在這首歌裡談的是,你如果今天來殺我,我被你殺掉了,那我再殺回去就好了(符合 gaga);可是今天你因為殖民者叫你來,然後有錢可以領,對我來說這件事情沒有 gaga 存在,你只是在屠殺。

2CHANGE 踏查背景脈絡。

Gaga 是成為泰雅族人的路

Yawi:你比較傾向把你這張專輯當作是一個,對這起歷史事件產生興趣的敲門磚嗎?我記得你有在別的訪談有提過,在歷史之外你也希望專輯音樂性是要讓大家是有興趣聽的。

2CHANGE:我覺得我的音樂滿常會是這樣的。我會希望聽完之後,你對這件事情產生興趣,但當然你把它當成音樂聽也是 OK 的。

我覺得我的歌單看歌詞的話,一定不適合在咖啡廳播,一定不適合一個人在咖啡廳突然要經歷一整場戰役這樣。可是對我來說,你可以不 care 歌詞;我聽英文歌最一開始也不 care 歌詞,我英文沒有那麼好也聽不懂每一句,何況我喜歡的饒舌都是很快、很密、很多 slang(俚語)的東西。

我相信人可以因為喜歡,因為超喜歡,所以我想要知道它到底在講什麼。我是因為這樣才去認識嘻哈文化的,所以我希望我的作品也可以讓大家有這樣子的感覺。

Yawi:畢竟現在台灣大部分的聽眾基本上都是漢人,你會擔心說你製作一個特定族群的特定歷史故事的專輯,大家來聽的興趣會很低嗎?即便現在金音獎入圍兩項大獎,但在入圍之前搞不好其實會是曲高和寡的狀況。

2CHANGE:我自己的角度是,如果明明就好聽,但歌詞講太深,你就覺得不要聽的話,那我也沒有辦法。其實在這張專輯我已經做了一些取捨,前面幾首我請一個朋友 HUGO 編曲。我非常喜歡他的品味,所以沒有給他太大的限制(除了〈和平時代〉被我退了很多次),因為我覺得他的東西是更接近流行的,更容易消化的。

當然因為文字內容不會是一個日常適合常常播放的東西,但我盡量營造出你可以不帶大腦去聽它,可是當知道我在講什麼、一起意識到這個殖民結構,而開始無法忽視我在講的內容、沒有辦法單純把它當音樂聽,我覺得這是一件有趣的事。

其實美國有一些大學是接受用專輯當論文的,我就一直跟老師說還是我用專輯代替論文。他們就在那邊開玩笑說「好啊好啊」。好什麼,我要畢業!

2CHANGE 踏查背景脈絡。

Yawi:你會期待就是哪一天真的有人會就是覺得,好像從你這邊獲得啟發,然後去做更多事情嗎?

2CHANGE:我覺得如果是這樣的話,那真的是我最感恩的一件事,因為我一直都想要做具有啟發性的音樂。我也很感謝很多啟發我的,不管是音樂、教會的演說、民權運動的演講,不同地方得到的養分。如果真的有人因為我受到啟發,我真的會覺得受寵若驚。

我很喜歡用這個詞,尤其做完這張之後,我一直會卡在一個,我真的有資格講這些事情嗎?有資格接受大家說,我把這件歷史寫出來了嗎?但也確實讀到一些不同的東西,慢慢就比較釋懷、清楚知道我自己位置在哪裡。

Yawi:最後問兩個小問題。因為你在歌詞裡面有提到說用音樂跟文字做 mgaga,那當代的 mgaga 對你的意義是什麼?如果不用「出草」解釋 mgaga 的話,你又要怎麼解釋 mgaga?

2CHANGE:我其實超討厭用出草解釋 mgaga 的。但有時候會講是因為,大家可能不太理解那個意思。其實 mgaga 這個詞我之前去問老師,那 gaga 就是名詞,mgaga 就是動詞(進行 gaga 的意思)。

我自己很喜歡的解釋是「撫平一件沒有 gaga 的事情」。因為這件事沒有 gaga,所以我們今天要做一件事情,把沒有 gaga 的部分撫平。所以 mgaga 不單指獵首,也有很多形式是為了恢復關係。

Gaga 對我來說,我自己會翻譯成「成為泰雅族人的路」,你走在路上就是 Tayal(泰雅人),有一點偏離的時候就不會被認定是 Tayal。上一張專輯我在講,對當代泰雅族來說 gaga 是什麼,到這張專輯,我找到 mgaga 的方式是去修復這些關係。我們跟自己的關係、我們跟部落的關係、我們跟歷史的關係。

(本篇對談文字經吹音樂編輯部刪修及側訪後增補,節目完整版請至 親愛的漢人 Podcast 收聽。更多第 17 屆金音創作獎得獎資訊,請見吹音樂文字報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