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萬川
你對太平洋島嶼的第一印象是什麼？清澈海水、椰子樹、熱帶陽光，或是迪士尼動畫《海洋奇緣》中，那片會替航海者指路的藍色大海？
這些想像都沒有錯，卻只看見島嶼的一面。
「小島大歌」11 週年新作《One Ocean》，集結來自馬達加斯加、紐西蘭、巴布亞紐幾內亞、薩摩亞、模里西斯、澳洲與台灣的藝術家，把母語歌唱、傳統樂器、舞蹈、影像及環境聲響帶進劇場。觀眾將聽見羊皮鼓、木鼓、單面鼓、海螺、竹笛、四弦琴及不同島嶼的語言，也會從團隊走訪 18 個島國拍攝的影像中，看見海洋如何連結人群，又如何因氣候變遷威脅土地與生活。
演出陣容中，有曾參與《海洋奇緣》及《海洋奇緣2》原聲帶、巡演超過 40 國的 Olivia Foa’i，也有以全母語專輯《ABUS》、《QUEENDOWN》獲金曲獎肯定的阿布絲。幕後則由製作人陳玟臻 BaoBao 串起這張跨越太平洋與印度洋的音樂網絡。
《One Ocean》2025 年於荷蘭藝術節首演，11 月 11 日將回到高雄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戲劇院。演出前，我們邀請陳玟臻、Olivia 與阿布絲，從製作人、太平洋島民及台灣原住民創作者的不同位置談談：當來自不同島嶼的人站上同一座舞台，他們究竟想讓觀眾聽見什麼？
Q：如果第一次接觸「小島大歌」的人，該怎麼理解《One Ocean》？它和過去的巡迴演唱會有什麼不同？
陳玟臻：｢小島大歌」早期比較偏向田野採集與音樂合創，我們花了三年走進不同島國，再以演唱會形式呈現。觀眾即使聽不懂大家的母語，仍然可以感受音樂，但音樂家背後的故事及他們關注的議題，過去常要透過訪談或工作坊才能延伸說明。
《One Ocean》加入劇場導演、編舞家、視覺及聲音設計，有比較完整的敘事主軸。每位音樂家帶進來的生命經驗，都可以成為一條故事線。它仍然建立在傳統與當代音樂的基礎上，但不再只是依序唱歌及演奏樂器，而是透過劇場舞台完整呈現這些故事。
Olivia：這個作品讓真正來自這些地方的人，親自帶著自己的故事上台。你會聽見來自馬達加斯加、模里西斯、巴布亞紐幾內亞、托克勞與吐瓦魯的歌聲，聽見大家因為某些共同處，透過音樂建立連結，會是一段非常獨特的經歷。
阿布絲：觀眾會看見很有爆發力的阿布絲，也會看到我在文化上比較細膩的一面。我不想把自己限制在單一風格裡，我們本來就有很多不同且豐富的面向。
Q：第一次與來自這麼多島嶼的音樂家共同工作，三位經歷了哪些意外或磨合？
陳玟臻：第一次合創聚會於 2025 年 2 月在峇里島舉行，六位主要藝術家共同生活十多天。大家一開始不一定認識彼此，許多交流是在共同生活的過程中慢慢發生，再一起思考作品要走向哪裡。
工作坊期間，導演請每個人在紙上寫下自己珍視的事物，再把紙折成一艘船。這個當時一起發展出的意象，後來成為演出開場與結尾的重要線索。作品中的很多內容，都是大家共同生活與創作後慢慢長出來的。
Olivia：我們發現很多相似之處。太平洋島民之間原本就有許多共通性，令人驚喜的是，我們和印度洋的兄弟姊妹也共享很多事物，還能看見語言線索一路延伸到台灣。
最讓我驚訝的是，復活節島的拉帕努伊語和托克勞語竟然如此相似。從地圖上看，兩座島嶼其實相距非常遙遠。我也很珍惜彼此分享舞蹈、學習不同風格，以及使用對方母語歌唱的機會，因為平常很少能有這樣深入交流的經驗。
阿布絲：最大的收穫，是重新認識自己的聲音。我現在做流行音樂比較多，自己的作品也會融合不同元素；但和小島大歌合作後，我一直重新思考自己的身分，以及它在音樂裡的重要性。
在我的文化裡，儀式不需要很多複雜的編曲或樂器，只要有人聲，就能帶出自然及強烈的情感。剛開始知道要共同創作時，我很怕自己融不進去，因為我平常是一個人 solo。結果在峇里島排練時，大家的聲音很自然地找到彼此的位置，那種默契讓我很震撼。有時候我們使用不同語言，意思及語調卻很相近，音樂裡的情感也不一定需要翻譯。
Q：Olivia曾為《海洋奇緣》系列演唱。《One Ocean》會讓觀眾看到哪些不同於熱帶天堂想像的島嶼現實？
Olivia：迪士尼和小島大歌是兩種非常不同的切入方式。透過迪士尼，我們有機會在一個極具影響力的大型平台上歌頌文化，但也因為它是迪士尼，焦點通常會放在正向、美好的一面，當然，那也是文化的一部分。
小島大歌提供的獨特機會，是讓我們展現其他真實面向，說出當下生活在這些地方的人，對家園所面臨危機的憂慮。我很珍惜這個平台能夠放大一些平時不容易被聽見的聲音。
我有家人來自吐瓦魯，所以氣候變遷對我來說非常真實。你可以親眼看見島嶼邊緣的土地逐漸流失，這對吐瓦魯居民造成很深的影響，也讓未來充滿不確定。家人回來時會說，某塊土地已經不能再蓋房子，大家必須往內陸移動。
當土地沒入水中，你只能指著海面上的某個位置說：「我的家以前就在那裡。」但祖先曾經在那裡生活、留下的歷史及故事，無法被取代。
陳玟臻：《One Ocean》談不同島國受到氣候變遷影響的經驗，但我們不希望作品只有嚴肅與難過。談氣候變遷，模里西斯的 Emlyn Marimutu 曾談到：「Let’s talk about HOPE。」我覺得「希望」也是很重要的一部分。每個人原本是一個分散的點，當大家聚集在一起形成一個圓，所創造的影響力就能慢慢擴大。團結及希望，也是大家為什麼聚在一起的核心原因。
阿布絲：我有一首作品〈The Calling〉，最初是在加拿大和當地原住民交流時發展出來的。這次把它放進《One Ocean》，也是希望大家面對一種呼喚，可能是自己內心的呼喚，也可能是我們對大自然的呼喚，或者大自然正在呼喚我們。這一段也安排每位演出者各自 solo，讓每個人說出自己想呼喊的事情。
Q：傳統音樂加入電子節奏、劇場燈光與當代舞台後，還算是「傳統」嗎？
陳玟臻：傳統與當代是一組很弔詭的概念。和我們合作的藝術家，本身就是傳統與當代的結合。他今天做出的決定，代表他處在當下所做的選擇，未來也可能成為新的傳統。
有音樂家選擇使用 MPC 創作，取樣傳統鼓聲，再以現代方式編曲。這不代表它因此失去傳統，因為藝術家本來就是文化的一分子，也有權決定自己的文化要往哪裡走。我們以外部製作團隊的身分合作，也必須尊重這項原則。
Olivia：現代世界的步調很快，大家不斷追求發展，有時可能把這些文化中很美麗、豐富的智慧留在身後。每次有機會讓大家聚在一起，將這些內容分享給其他人，我都很開心，因為我們仍然可以從傳統與過去學到很多事情。
阿布絲：和不同島國的藝術家合作後，我重新思考音樂到底是什麼？也重新認識自己的聲音。音樂風格可以改變，但自己的根，以及真正想表達的東西不能被忽視。
我們這一代也有自己的聲音。我們沒有活在過去，卻依然尊重過去的文化。我們是在現在的語彙中延續傳統，文化是流動的。
Q：走出劇場時，你們希望台灣觀眾帶走什麼？
陳玟臻：我希望台灣觀眾看完後，思考的問題不再只局限於台灣，而是台灣身為海洋文化的一分子，要如何參與國際對話。
台灣不只是一座小島，也是海洋文化非常重要的一部分。我們希望透過音樂、文化與表演藝術，把這件事情呈現出來。這也是為什麼我們除了邀請不同島國的音樂家共同創作，在製作端也和荷蘭藝術節及澳洲夥伴合作，希望透過這個平台打開國際視角。
Olivia：每位藝術家都非常熱愛及在乎自己的文化、土地與來處。這些文化中蘊含著非常豐富的智慧，能將它們帶到一起，分享給其他人，是一件很美的事情。我希望觀眾能看見島嶼明亮與陰暗的不同層次，理解這些地方的文化遠比表面想像的更豐富。
阿布絲：看完這場演出之後，包括我自己，都會重新思考我們和大自然、土地及文化之間的關係。
《One Ocean》亞太首演
演出資訊｜衛武營戲劇院 2026/11/11（三）19:30
立即購票｜https://lihi1.me/EGxWK
文章作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