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10・人物

【吹對談】回聲樂團春佑⇋百合花小D:女校生活和樂團之路,鼓手學姐學妹交換心情點滴

這不是春佑和小D第一次碰面,卻是訪問當天才發覺彼此是中山女高的學姐學妹,意外讓兩位鼓手對談多了幾分溫馨熱切。

話題展開,他們一一撿岀共同點,不限於女性和鼓手兩個顯而易見的特徵,還包括在學生時期都曾張羅創立社團、在樂團裡年紀都比團員稍長等等。和一群異性玩團多年,好像終於有機會遇見另一個自己。

2026 年夏天,回聲樂團發行了睽違 12 年的新專輯《靈魂的回聲》,社群貼文以及團員在聽歌會上的分享,都能隱隱察覺春佑是推動樂團復出的重要腳色:休團期間維持每週和團員們聯繫、特地到吉他手尹均開設的教室學琴、難得相聚時大方喊出「練團真是太開心了」⋯⋯在一群矜持團員之間,春佑用自己的方式將大家繫在一起,他很肯定地說:「回聲是以友誼為基礎的樂團。我認為友誼是第一順位、樂團第二,所以我非常在意每個人的感受。」

從學生時期便認識回聲樂團的音樂,小D 說春佑就是鼓勵他朝夢想前進的榜樣。「有 role model 很重要!」他坦言,小至打鼓所需的力量、大至樂手的工作環境都曾是成為一名鼓手的阻力,但見識到春佑和許多女性鼓手出色的表現,都讓他更相信可以「用我的樣子去詮釋我覺得很棒的音樂」。

以下是兩位鼓手學姐學妹的對談,關於女校往事、關於和團員相處的心法,也關於此時此刻他們如何看待音樂、看待自己。

回聲樂團鼓手春佑(圖左)和百合花鼓手小D(圖右)。

受限的熱舞和當兵一樣的樂旗隊

吹:兩位先前有見過面嗎?

春佑:小D 之前幫 HUSH 打〈垃圾時間〉的鼓,那次我有去 112F 看他錄音。百合花去台南春浪表演,我也有去看,覺得超帥,他的鼓點也很漂亮,每次看到女生鼓手都會特別開心。

小D:完了我都忘記了!我是從學生時期就在聽回聲樂團的歌,那時候還沒開始玩團,也搞不清楚樂團是怎麼樣,但看到有個樂團的鼓手是女生,就會上網找一些影片來看,當時最喜歡〈Dear John〉,跟家人去 KTV 也會點來唱。

吹:回聲樂團和百合花都有滿多訪問資料,但很少有機會聽鼓手談自己的音樂歷程。你們當初是如何開始學音樂的呢?一開始就是學打鼓了嗎?

小D:我小時候原本是讀美術班,很喜歡畫畫,想當老師或畫家。最早接觸到打擊樂是爸媽帶我去「朱宗慶打擊樂」,但沒有很認真練習,就是小朋友去玩的感覺,後來是到中山女高加入了樂旗隊,那時候真的很瘋、很投入。

春佑:我也是中山女高!

小D:是學姊!不可能這麼巧吧!

春佑:你有聽過現代音樂社嗎?

小D:有啊「現音社」就是跳熱舞,都是很漂亮的同學,是很紅的社團。

春佑:我是創社的社員,那時候的校長很嚴,規定不可以叫熱舞社,所以我們就取名叫現代音樂社。當時都跳 Janet Jackson 的舞,學他《IF》那張專輯的形象,穿黑色高腰褲,露出一截肚子,跳完還被學校叫去寫切結書,說不能露肚子。

我會接觸音樂也跟跳舞有關。高中時期跳舞就會想把舞曲編在一起,做成自己想要的樣子,到了大學接觸到清大迴聲社,發現學鼓這件事情跟跳舞是相通的,可以把有節奏的音樂銜接起來,才會想要去學打鼓、學編曲。

吹:小D 在學生時期玩打擊樂、參加樂旗隊的狀態,和現在玩爵士樂或在百合花裡擔任鼓手還滿不同,這中間有經歷哪些變化嗎?

小D:這確實有段故事。高中樂旗隊其實很辛苦,早上要比大家還早到學校跑操場,就像當兵一樣,遲到還要加跑,跑完之後要再準備升旗,午休、放學後也都要練習,揹十幾二十公斤的鼓、邊走邊打。現在回頭看,正常的學生應該是不會選擇加入樂旗隊的,中山女高也沒有強制大家加入,所以到我們那一屆,正式社員只剩八個人。

因為人數不足,教練只好帶大家練 Big Band ,還找了楊曉恩老師教我們合奏,藤井俊充(Toshi Fujii)老師帶節奏組。Toshi 老師會彈貝斯、打鼓,也會吹口琴,他主要是教基本的入門,包括採譜等等,我才接觸到爵士鼓。算是我接觸爵士樂的起點,後來除了在政大加入搖滾樂社外,我還去台大加入他們的爵士樂社,練習 drum set,最後我也在政大弄了爵士樂社,慢慢有一群喜歡爵士樂的朋友,才開始玩音樂。

吹:回聲樂團也是從大學社團發跡,想請春佑再談談樂團草創的過程。

春佑:我是柏蒼前一屆的迴聲社社長,我那一屆就把社辦蓋成錄音室。我們想辦法到處籌錢,申請社團補助不夠,還去唱新竹的選舉場,整個社團組成三、四個團,有選舉場就接,慢慢湊到錢蓋隔音、裝冷氣,買八軌硬碟錄音座。

到柏蒼接社長的時候,他就規定使用錄音室的樂團,一定要錄自己創作的歌,不能錄 cover,那一年社團就出了合輯。那時候我們都喜歡聽英搖,音樂品味是很相近的,我跟柏蒼本來有一個三人樂團 Pong Ping Day,有一年暑假,一群要暑修的同學去 pub 打工駐唱,老闆問他們叫什麼名字?柏蒼就說是 Echo,其實用的是社團的名字。開學之後暑假的組合原本要結束了,柏蒼就把我拉進來,才變成五人編制的回聲樂團。

吹:小D 加入百合花時樂團已經發過第一張專輯,當初是怎麼加入樂團?在參與其他音樂人的作品時,會需要切換不同狀態嗎?

小D:加入百合花之前我已經有一些樂團相關的經驗,所以滿謹慎看待奕碩的邀約。對我來說,加入一個樂團就好像跟團員們結婚一樣,有了約定要一起把東西做好,那跟單純做樂手是非常不同的事情。要談長時間的關係,就要先看一下頻率合不合,所以一開始做《不是路》的時候,我還只是純樂手的角色。磨合了一段時間才決定加入。

做樂手和打百合花,的確會需要一點切換。如果是其他 artist 的作品,會盡量以他的方向為主,我的任務就是協助他呈現出想要的畫面。在百合花比較可以挑戰自己的極限,我比較內向,會習慣往後靠,但做自己的作品就必須勇敢站出來,團員也會鼓勵我不要害怕表現。

百合花樂團合影,(左起)鼓手小D、貝斯手威佐、主唱奕碩。

要不你來跟我組團好了!

吹:兩位都是樂團裡唯一的女性,和男生們一起經營樂團有什麼特別的心法嗎?各自在團體裡扮演什麼樣的腳色呢?

春佑:之前跟團員們聊過這個話題,他們會覺得因為有我在,讓樂團的溝通更圓融、順暢,當然吵架是一定都會有的,但剛好我在團體的角色是比較會去跟每個人溝通的。我一直也很好奇,這是個人特質還是和性別有關?滿想聽聽小D的經驗。

小D:昨天剛好跟朋友聊到類似的話題,如果樂團裡有女性,統籌或溝通的工作好像大多會由女生負責。我目前覺得是跟個性比較有關,我在家裡是大姐,年紀也剛好比團員都大一點,在樂團裡確實會比較像姐姐的腳色。在百合花通常是我負責提醒大家,這個弄了嗎?來排一下練團時間吧。

春佑:你來跟我組團好了!我也是年紀最大的。但現在又會想,是不是不該把姐姐或者母性加諸在女性身上?

小D:這一定有個體差異,也有很多可以方方面面都照顧到的男生,但男女的大腦構造在生理性上確實不太一樣,生活經驗裡面也會觀察到一些不同。之前參加「嬉流 𝑺𝒉𝒆𝒇𝒍𝒐𝒘 」的企劃,某一次練完團,我跟 Debby 聊到,感覺好像回到高中的女校生活。一進排練室,就會有人說:「我帶了餅乾,等一下大家可以吃。」旁邊又會有人回應:「我也帶了飲料。」諸如此類。那種感覺很特別,能感受到大家都很重視和諧,在溝通音樂或行政庶務時,會知道每個人都很注意彼此是不是有被聽到。

要平衡報導一下,像平時在錄音室裡,奕碩都是啦啦隊的腳色,他們很知道怎麼鼓勵我。我沒有要抱怨我的團員,我愛我的團員!

吹:前陣子回聲樂團的社群有分享一些復出的經過,感覺春佑是其中推動大家回歸很重要的人物。

春佑:2018 年為了《巴士底之日》十周年的演出,五個人重新聚在一起在練團的時候,我就有非常強烈的感覺,那跟休團前的氛圍非常不一樣,很像回到大學時代。休團之前樂團幾乎每個禮拜都有表演,會有一種疲憊感,而且那時候大家的人生都慢慢進入新的階段,各自結婚生子、創業,時間的壓力會讓人感覺不到快樂。

那次練團,我就說我好久沒有笑得那麼開心了。可以跟這些很有默契的朋友一起做一件事情,我覺得非常珍貴,那也是我們的出發點。大家也覺得既然還拿得出時間,那我們就繼續做做看,慢慢開始想要做一些作品,也有在策劃《感官駕馭》20 周年的演出,柏蒼就說,既然要復出,就要拿出完整的作品來。

吹:先前春佑在聽歌會上提到,休團期間你有到尹均的吉他教室跟他學琴,怎麼會想到要做這件事?

春佑:回聲是以友誼為基礎的樂團,我們從大學時代就是很好的朋友。我認為友誼是第一順位、樂團第二,所以我非常在意每個人的感受,會個別跟他們聊天。休團期間,我每周都會稍微跟大家保持聯繫。

因為尹均有開吉他教室,我也算是去關心一下他的教學生活(笑)。學吉他的過程也跟他聊天,這次要發專輯,因為還有缺歌,我就在我上課的時段跟他說,你現在打開 logic 做歌,鼓勵他繼續創作,新專輯裡裡面〈Because I Love You So〉就是尹均做的。

小D:哇!你很了解每個團員的個性誒,很知道怎麼跟他們溝通。

回聲樂團(左起)鼓手春佑、鍵盤Shipy、吉他手尹均、貝斯手小邱、主唱柏蒼。

聽不見的鼓手眉角

吹:柏蒼和奕碩都是個人色彩很鮮明的創作人,平時樂團的創作都是如何進行的?從鼓手角度,都是如何溝通、消化他們丟出的內容?

春佑:回聲樂團大多是柏蒼、Shipy、尹均負責做歌,他們給出來通常都已經有初步的架構,所以編曲階段,我們也不一定是做自己樂器本位的事情。他們可能會把鼓都弄好,我也會把合音想好,比如說新歌〈我學會了物理〉的 keyboard 就是我編的。等於是一起把檔案丟來丟去,要加什麼都可以,只是被否決而已,以前被否決還會生氣,現在長大就比較不會了(笑)。

小D:百合花是以奕碩的創作為核心出發,他也累積最多傳統音樂相關的知識。通常是奕碩會先有詞曲,也做出有基本架構的 demo,再給我跟威佐聽。我們會給他一些回饋,然後一起在練團室試試看,共同把樂器的內容確認下來。

吹:百合花有大量的南北管元素,到《萬事美妙》甚至嘗試了金屬、前衛搖滾的風格,對小D來說會是很大的挑戰嗎?

小D:我是加入百合花之後才跟奕碩、宸弘老師學南北管。要學的東西非常多,因為傳統音樂系統跟西方的系統完全不一樣,以拍子來講,我們很習慣用四四拍思考,但是傳統音樂結構不一定是這樣,就必須學會看工尺譜,要唱得出來、才知道怎麼演奏。

接下來要去芬蘭「F:F:F 台芬文化節」演出,會有兩位北管老師跟我們一起演奏〈蝴蝶雙飛〉。就在練習和老師們一起打傳統樂器,結尾的鑼鼓點要怎麼收會更明確也必須請教他們,真的要有老師示範給你看、唱給你聽才學得會,有很多眉眉角角。

吹:這次《靈魂的回聲》首批實體專輯有特別附贈重製經典曲目的《記憶的回聲》。相隔多年再演奏舊作,春佑有沒有一些不同的感受?

春佑:不瞞大家說,我們是從盤帶時代就入行的,真的滿幸運、也很謝謝自己努力到現在,還可以繼續錄專輯。《記憶的回聲》收錄了六首回聲樂團以前的作品,當時因為經費、技術的關係沒辦法呈現我們想像中的聲音,隔了這麼多年,可以用好的設備,我們也都還可以唱、可以演奏,最後收到母帶真的很感動。

有些歌是當時有人失戀,或有人遇到很大的打擊才寫的,回頭去聽,以前的畫面就完全回來。現在比較少會有年輕時候那種澎湃的心情,但這次重新演繹,我們是想還原當時的狀態,重新回想那時候為什麼失戀、為什麼痛哭流涕。希望回聲的老歌迷們聽到也可以回到那個時空,《記憶的回聲》就是要送給他們的禮物。

吹:有沒有哪一首樂團的作品,是你們印象特別深刻的?

小D:《萬事美妙》發行之前先出了〈出來〉和〈追追追〉,兩首都有點 metal 風格。我其實沒有練過 metal,但因為錄音會永久留存,也想盡可能做到更好,就狂練狂練,錄完之後我的手就發炎了,算是有點工作傷害,後來開始健身,就比較好一點。

春佑:新專輯裡面有首歌叫〈Be Careful What You’re Wishing For〉,我想要做很磅礴、夢幻的感覺,就想打很大聲,結果錄音師說其實要打非常小聲,而且四肢要平衡地輕,但又要有足夠的 punch,這樣錄完才有辦法去調整空間感。跟我想像的邏輯不太一樣,但調出來的聲響我非常滿意,很有趣。

吹:感覺春佑現在做音樂的心態是很放鬆的。

春佑:現在都會告訴自己,再回來做音樂、玩樂團就是要開心。不會糾結樂團未來到底要去哪裡,整個過程最開心的就是錄音的時候,錄音都是開開心心去、開開心心的離開。

以前發專輯,尤其到第二、第三張的時候最卡,因為已經踏入社會,又要繼續玩樂團,就會想樂團能不能做出成績?如果 30 歲還做不出成績要不要散團?錄音壓力就會比較大。這次大家都有共識要開心地做音樂,我們也不知道發下一張的時空背景又會是怎麼樣,現在五個人能聚在一起,就要想也許是最後一次做專輯了。

「就用我的樣子去詮釋很棒的音樂。」

吹:訪問開頭小D 有提到,第一次看到回聲樂團就注意到鼓手是女生。現在上台演出時,你們會有做一個榜樣的意識或包袱嗎?

春佑:以前在清大男生本來很多,所以一直都不覺得女生是少數這件事有什麼奇怪。後來到台北演出,遇到有人說鼓手怎麼是女生?我也不以為意,直到 2011 年回聲樂團到後來到 SXSW 演出,下台後有兩個外國女生衝過來,很直接跟我表達「看到你打鼓給了我力量」。那是第一次感受到原來我可以做出一些貢獻,我的出現是可以傳達一些訊息給女性,告訴他們「你也可以」。

小D:真的!春佑也鼓勵到我,有 role model 很重要。我有段時間在考慮要不要做職業樂手,也曾經想過那個工作環境會不會對女生來說比較辛苦,練鼓的過程也會覺得我力氣好像不夠大、大鼓踩不出來,不像教材那些裡面的大師那樣等等。

雖然都是一些小事,但確實會有一些阻力,不自覺會去想是不是因為我是女生,所以沒辦法做到。後來看到有些很厲害的老師也是女生,就覺得我好像也可以,是有經過一段時間去思考、跟自己和解,心態才慢慢轉化成:那就是要做女生做得到的事情,用我的樣子去詮釋我覺得很棒的音樂。

春佑:鼓手都會比較在意力量的事情,現在網路上很多女鼓手分享教學,我都會特別去看。日本也有很多年輕的女鼓手,身材都小小的,但打得很棒。看多了就會破解那個刻板印象,音樂其實有更多表現形式,跟力量、音量大小沒有絕對的關係。

雖然我一直不察覺,但我也希望有更多女性投入音樂產業。像音樂產業網站 Music Business Worldwide(MBW),就設有 Inspiring Women 專欄,專門介紹音樂產業中的女性從業者。其實這樣的精神也適用於各行各業——創作、研究、決策都需要不同性別與背景的參與。當權力中心長期由單一性別掌握,不只容易造成權力失衡,也會讓觀點變得單一。

吹:難得邀請兩位對談,最後還有沒有什麼話題是你們想問問彼此的?

春佑:家人支持你玩樂團、做音樂嗎?

小D:算是支持的,這方面我還滿幸運,可能也是管不了我吧,哈哈。

春佑:剛開始會有一些微詞嗎?希望你去做一些他們想像中的行業等等。

小D:只有一開始還有門禁,會比較在意回家時間的問題。我們工作結束都超晚,他們不太能理解,所以有抗爭過一陣子,後來有了解就比較放心。我真的算很幸運的,我認識很多人到現在還都會被問:你什麼時候要去考公務員?春佑會嗎?

春佑:我每次去練團,都跟我爸說是去跟朋友打球。跟他說我們有入圍金曲獎、去走紅毯,他也會覺得那可以幹嘛?就一直覺得你要上班,所以後來在報紙上看到我們休團的新聞,他超高興,還拍著我的肩膀說:太好了!

我們這個年齡層,很多父母都覺得應該要找一個跟音樂沒有關係的工作,到小D這個世代應該會好一點。但我母親非常支持我,演出都會像粉絲一樣衝第一個,而且會跟我說:看到女兒打成這樣子覺得好厲害!

小D:哇,那很感動誒!

春佑:很感動啊,媽媽是我最大的粉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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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温 伯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