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03・人物

直播、月琴、走唱人:鄭宜雰與她的十年日記《雨分雰》

2026 年 6 月初,Facebook 上一支兩男一女組合,一邊彈奏吉他、月琴,翻唱著鄭進一 1993 年的舊作〈電話〉被你我不知道的 LINE 群組廣傳,甚至召喚來鄭進一本尊親自留言。這支影片至今突破 183 萬次觀看,按讚數衝破 5 萬,這支充滿輕鬆歡笑、製作錄音都相當隨性的 reel 短片成績可能比起許多現代音樂人砸大錢的 MV 還高出不少,甚至連投放廣告都望塵莫及。

在影片中被吉他手黃培育、月琴手黃毓家逗到笑場,眼睛如彎月一樣的女主唱鄭宜雰,熟識的朋友與歌迷都稱她小乖,一位充滿朝氣的歌女,唱著白金時代的台語老歌謠;她活潑陽光,聲線纖細,為這些古早的台灣歌曲注入一絲青春氣息。她是這個不到 3 萬的粉絲專頁主角,也是主要經營者,這一年她翻唱老歌的短影音輕鬆都破萬播放:從月琴自彈自唱經典台灣歌謠〈鼓轉三更〉到〈南都夜曲〉和〈台東人〉,或像是〈電話〉這樣跟樂手夥伴一起把經典的〈台東調〉、〈安平追想曲〉和月琴大師陳明章學習的〈乞食調〉老歌新唱,六支影片播放次數超過 185 萬,平均都 30 萬次觀看,連日常自己練月琴的影片也有超過 5、6 萬次的播放。

鄭宜雰把台灣的經典歌、老民謠,用最生活的方式呈現,以自己經營超過十年的粉絲為基礎,然後讓它們在現在的時代重新找到自己的聽眾,關鍵的轉戾點要從去年說起。

「This is a Taiwanese traditional instrument. It’s called Moon Guitar,Tâi-uân guéh-khîm.」

2025 年八月,她所參與配樂與音效設計的台灣動畫短片《工》在全球 4500 部投稿短片中脫穎而出,入選瑞士盧卡諾影展「明日之豹」國際競賽單元。在瑞士的首映會上,她帶著配樂裡大量使用的月琴,向國際觀眾介紹這個來自台灣的傳統樂器,並現場彈奏,《工》最終更從 40 部入圍短片中拿下影展 Medien Patent Verwaltung AG Award 大獎。

帶著月琴去了盧卡諾,她在街上遇到素人吉他手,一起即興彈奏演唱傳統車鼓曲〈厝鳥仔歌〉,又教匈牙利演員唱〈望春風〉順便做國民語言交換台語教學——這兩支影片都讓她的社群流量迎來首次高峰——影片底下的留言熱烈,而這些網友大多以本名為帳號、不吝放上自己或與家人合影照片,輕鬆就能辨認出是年長「銀髮網友」。他們留言解說歌曲的由來、討教她的台語發音與唱法,或純粹誇讚她的聲線,說這是小時候聽到的聲音,更不吝表達喜歡裝著老靈魂的創意民謠。

這些經典老歌、傳統樂器、鄉土腔調本身就有著一批懂得欣賞的聽眾,隱藏在日常流行音樂中。不只是個人魅力與演唱功力,還有她在這十多年受到全方位的創作和表演歷練。

鄭宜雰在台北長大,很小時候她就想要當歌星,而且幾乎是遺傳熱愛唱歌的爸爸,據說爸爸跟歌手陳雷還是同一個歌友會,都會在台中的一間西裝店裡一起唱卡拉 OK。爸爸的車上也是音樂教室,放著黃乙玲、黃妃、ABBA 與各種熱門的流行音樂,她跟雙胞胎姊姊鄭宜雯(大乖)一起,甚至胡亂編歌來唱,就這樣在爸爸的歌聲裡慢慢長大。

熱愛音樂的姊妹分別加入學校的熱音社,姊姊在北商熱音,她在南湖高中,還都當上了社長。當時流行風氣偏日系和金屬,她就跟同學們一起組樂團。她記得熱音社的社辦很臭,但大家都跟媽媽說要晚自習,然後去社辦打混。學生時代熱門音樂的影響,讓愛唱歌的她後來加入演唱日系動漫、金屬的紫外線樂團,採訪這天她還一眼就認出來筆者衣服上的攻殼機動隊,說自己唱過菅野洋子所作的俄文動畫主題歌。

南湖熱音出了不少在音樂圈活躍的人物,後來在相信音樂的黃奕儒就曾是一起玩的社團同學,前幾年還邀請她在自己的作品獻唱;她後續與姊姊也走上音樂路,最初她對創作還沒有想像,別人寫什麼她唱什麼,直到後來加入阿克樂團,創作的心才真正在鄭宜雰身上萌芽。

月琴響起創作心

姊姊鄭宜雯在大學時組的阿克樂團因 2012 年「南面而歌」比賽入圍,要收錄參賽歌曲〈放心〉而到董事長樂團的錄音室錄製。恰好那天陳明章老師在隔壁錄音,協助配唱的吉董就跟陳明章推薦:「遮有一个查某囡仔唱歌真好聽,欲來聽看覓無?」因此姊姊才與陳明章熟識,並由姊姊引薦鄭宜雰加入樂團成為雙主唱,輾轉一同拜入陳明章門下。

陳老師說,要跟他學就要學月琴,就要認識台灣的民謠。於是她與阿克樂團開始學月琴與台灣歌,一起受訓的還有對創作極富熱忱的雷擎,他在樂團內開讀書會、積極分享更多創作刺激。

「但後來他們就常不來,然後我都是第一個到的。」鄭宜雰笑說,她在紫外線與阿克本來只專注於合成器演奏,但因為覺得月琴簡單、容易上手,沒有想太多就傻傻地跟著老師學,學到最後就慢慢只剩下她一個。

後來進入陳明章的「新黑貓歌劇團」培訓,學歌唱、表演與舞蹈,跟著老師與福爾摩沙淡水走唱團全台巡演、參演台灣月琴民謠祭⋯⋯2018 年在陳明章的創作和製作的帶領下,發行首張台語專輯《南都夜曲》,那一年還加入綠光劇團《再會吧北投》音樂劇巡演,在戲裡飾演酒家女白雪,結果一演就是五年,所以陳老師都介紹她是「全能型藝人」,能唱能演能跳,還能彈奏月琴。

然而,最初本來要發行專輯的阿克樂團,卻因為想法分歧解散,姊姊宜雯當時已萌生退出舞台的念頭。為了幫助姊姊離開低潮,她很快與姊姊組成雙人團體隔壁與八婆,用小時候幻想的朋友起名更象徵著姊妹的感情,兩人樂團夢仍在,隨後團體更名雙生仔,並調整編制往樂團形式發展,陸續加入鼓手白濰愷、鍵盤手吳家陸、貝斯手劉宇哲,還找同門大師兄吉他手黃培育一起,更跨刀錄音製作,陸續推出單曲與 EP。本來計畫要承接著過去的成果發行完整專輯,又再度因為團員意見分歧、生命階段不同而各奔西東。

「以前只要姊姊在,我什麼都會聽她的。」她說得很直接,就像是躲在姊姊背後。雖然是雙胞胎,兩人個性很不同,玩樂團,姊姊說不好就是不好,自己的想法會先放著。論唱歌技巧,她自認姊姊演唱方式比自己自然,聲音質地更適合當主唱,而且彈奏吉他更熟練,剛好與她形成互補,依賴很真實。

一開始,想把作品發出來其實多是執念,對音樂風格更帶著偏執。由於曾非常迷 City Pop,還把〈行往春天〉的標準音高從 A440Hz 改成 A432Hz 去追求更溫潤的聽感;也一度對編曲有強烈的堅持,認為好聽的歌本該就有特定的樣子⋯⋯但太執著嘗試與尋找理想中的組合,反倒讓製作時間拉長,而且月琴錄音本來就不容易。

月琴不是現代樂器,音準容易跑偏,大師兄黃培育提醒她,如果要用月琴做音樂,就要放掉西洋音樂那套音準「準不準」的框架,更讓她領悟到月琴好像就比較只能當主角:「因為它聲音太好認、太突出,所以其他樂器比較像是要配合它。」

直到 2023 年台北霞海城隍文化節的誕隍祭,雙生仔久違地再次以全樂團編制演出,她記得演出前一夜,坐在那時剛搬入小坪頂的住處書桌前,窗外是整片的山,蟋蟀和青蛙在合唱,專輯已經動工,還拍了 MV,她心中滿是感激:「因為我其實有很多時候都可以放棄、都有看到出口,但我都沒有選擇放棄。因為我就是覺得我還沒有發表這張專輯啊!我怎麼樣都要把它做了。」然而演出結束後,姊姊不經意告訴她,覺得心裡有一塊好像有被填滿了。

那一刻她才真正明白,其實姊姊一直陪伴她是因為不想讓她失望。

「姊姊找到生命中更想做的事情,更想追求心靈的平靜。所以後來去了埔里,租一塊地,做瑜伽,然後種田,過著自給自足的生活。她以前在創作階段情緒比我起伏更大,是敢愛敢恨的那一種。但現在完全就是找到內心的平靜,比我還 Peace。」她接受姊姊的離開,支持她的選擇,語氣仍有些不捨。

直到雙生仔剩下自己,錄音的時候要跟製作人溝通、與企劃談整張專輯的方向,不能模糊、不能什麼都要,得做出取捨,責任開始要自己攬,自己的判斷首度有了重量,但也開始聽得見自己的聲音。

這十多年鄭宜雰的生活充滿變動,她說搬了無數次的家,專輯補助又屢屢落空。她跟姊姊住在小坪頂的那段時間,曾一起 DIY 企製料理網路節目《山山來吃》,跟著節氣煮食,有養生食補也有民俗美食。

住在山上感覺節氣很直接,不只是濕度和空氣,還有吃的東西,每個季節有每個季節的氣味和手感。春天的野菜、夏天的悶熱、秋天的第一陣涼,那時是用整個身體在過日子。

後來《雨分雰》專輯企劃提議,想讓鄭宜雰用月琴短曲串接這八首隸屬於不同時期的作品,她馬上就想到以月琴表現節氣,把這些感覺在山上的廚房裡跟姊姊一起的回憶寫成組曲,也讓這張專輯更有鄭宜雰現在的個人樣貌。她負載著不同時期夥伴所託付的音樂夢想與才情,一面摸索自己聲音,還有與雙胞胎姊姊緊密綿延的手足情,最終《雨分雰》成為一張更像她日記的作品,每首歌都有一個她想留下的故事。

十年羈絆十年歌

《雨分雰》作品多是在樂團時期與音樂夥伴留下的,收錄的歌曲時間跨度很大,鄭宜雰坦言會看到很多不成熟的地方,例如台語不夠好、不該這樣唱,甚至音樂上能有更好的選擇,曾經一度卡在是否該重新編重錄,但過程中慢慢發現這些歌曲保留原貌的珍貴,這個時刻過去就不在,所以決定不改動,把粗糙與一些不夠完美的地方留在這些伴隨她十年歲月的歌曲裡。

鄭宜雰她與姊姊一開始創作並沒有專注於台語,早期雙生仔更有許多華語作品,是後來到大學念農學院,中南部同學環繞才重新把台語的連結加溫學回來。但當初她第一次信心滿滿唱〈追追追〉給老師聽,陳明章就嚴格禁止她唱歌半年:「可能那時候我的聲音還留著唱金屬的味道,比較凶、比較沒有修飾吧?或就是比較憤怒。老師的用意好像就是要讓我重新歸零,把水倒掉。」

當時她十分不甘心,「我想唱歌啊!」的聲音在心頭轉呀轉,有慢跑習慣的她邊跑邊想,越想越難過,邊跑邊哭,哭到停不下來。她說當時一定哭得很嚇人,但真的就像電影劇情一樣天空突降大雨分不清臉上的水是雨是淚。後來就把這些情緒收束成創作,專輯中的〈愛人啊〉英文名仍保留著英文「Cinder Track」,也留下當時雙生仔時期以「紅泥地」為歌名的痕跡。

專輯中唯一不是鄭宜雰所作的歌曲〈夢鄉〉,原作者 BC 是高中社團至今多年的好友,當初因生涯規劃前往北京求學,曾問宜雰「小乖,你還會繼續唱歌嗎?」,她堅定地說會,BC 將心愛的吉他轉贈給她,如同許多打動人心的熱血漫畫劇情,她提到這件事仍語帶自豪。

還有段咖啡廳打工的日子,認識一群平常認真善良、努力工作的可愛同事,但每次外送員來取餐,可能因為送單急忙口氣不佳,同事們也會把言語更尖銳地丟回去——來回間像硬邦邦的石頭,互相丟砸——她雖在旁看著這一切,心裡卻一直想著「怎麼會這樣?」

後來她發現,只要在外送員來的時候遞上一杯水、跟他說聲「你辛苦了」,惡意拋接就能在此喊停。「這個世界已經失速了,快還要再更快,大家都被養出了一些不經意的惡意。」專輯中〈到遮為止〉就是她寫給那些善良同事的,也是寫給自己作為提醒。

她的第一首月琴創作〈魔法阿媽〉前奏是把剛學到的〈乞食調〉現學現賣,描繪年事已高卻仍在辛勤從事清潔工作、施展乾淨魔法的外婆;後來運用跑馬技巧,把陳老師的〈戰鼓調〉與〈走路調〉放在〈魔神仔〉展現月琴的奔放魅力。她說這是學運時期寫下的,雖然憤怒,但最後以民間傳說的驚險與童趣感譬喻置換不講道理的侵害。

這種帶著距離感的筆法其實是她收斂自己多年的創作哲學:「因為我就覺得好像把事情看得很清楚之後,我好像又需要保持一點距離——就是地上坑坑洞洞更要看清楚,同時也要提醒自己不要掉下去。」

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專輯最後一首歌〈理想世界〉詞是姊姊宜雯所寫,饒富對於佛法的理解。金剛經說「應無所住而生其心」,姊姊就像她的心靈導師,更透過瑜伽與佛法找到屬於自己的內在平靜,鄭宜雰自覺自己還路上。

她以佛法中「觀」來形容當下面對創作的態度:「現在我看每一件事,我都是『觀』,我也盡量會不去評斷它、評判它。當然如果是一些比較強烈的事情,我可能還是會生氣,但我會一直提醒自己要回到觀者的位置。」

亦如佛家的「如如不動」所闡述,她解釋:「外面發生什麼事情,你要保有清澈的雙眼,你要看清楚,然後不要被帶走、不要被輕易地帶走!你要知道自己在哪裡。」她說接下來在進行的創作,已經不再以第一人稱去抒發,更像側寫她所身處的文化環境,把原有的文化妝點上新創意。並且在這個創作過程中,會期望產物比較光亮、靠近光明,能帶給這個社會更多的溫暖。

鄭宜雰前十年創作充滿著生活觀察與私密的情緒波瀾,姊姊反覆提醒她:情緒可以是創作的起點,但作品出去之後,要帶著什麼能量抵達聽眾那裡,需要認真反思。

深聊了在雙生仔時期就發佈的〈行向春天〉背後,原始歌詞其實出自宜雰之手,她本來是在寫每年春天因為濕度與空氣,總會想起幼時創傷回憶陷入低潮。這是僅與姊姊分享的傷痛秘密回憶,但姊姊看了那個赤裸的歌詞十分心疼,最終把私人傷痛改寫成前往花蓮聽聞的噶瑪蘭族傳說。

相傳數百年前,噶瑪蘭族人為了躲避清兵迫害,乘著舟船沿著太平洋流漂流尋找新家園。當他們在暗夜中迷航、感到徬徨時,遠方海平面上的拉拉板山竟然散發著幽微的光芒,即便現在,拉拉板山仍然是漁人出海捕魚返家的燈塔。

「我覺得姊姊她很希望迷失的我可以上岸。我走的跌跌撞撞,她還是希望能給我力量;所以姊姊寫了一個非常美麗的詞。」鄭宜雰說,可以用傷心去創作,但最後傳達的結果必須是能讓他人好受一點:「如果你發表傷痛,那它可能引發傷痛;如果你發表憤怒,可能會招來憤怒。我一直不希望自己是這樣,把自己的傷痛分享給大家,然後讓大家一起痛的人。」

她同姊姊修習佛法,面對不幸,更想要將遭遇視為生命禮物:「如果沒有這件事情,我覺得或許我不會這麼細膩、不會這麼多感,也不會那麼有同理心。我覺得我很容易去同理他人的傷痛,或者是很嚴格審視自己的產出,會不會對其他人的情感造成影響⋯⋯這些都是因為這件事,讓我成為這樣子的創作者。」

當初在〈落袂停的雨〉她寫如雨般紛紛落下的憂鬱情緒,現在她知道能依靠法的力量,知道自己正在努力,讓自己屹立在雨中企盼,心境上比較可以隨順,順著生命的流去走,不會再感到抗拒。

她補充說:「如果我可以因為面對這個傷痛而療癒我自己,那我就應該有能力將療癒的能量也分享出去,這個傷痛對我來說才更有意義。」

後記:當月琴成為主角

鄭宜雰現在還是旭陽民俗車鼓劇團的傳習藝生,正在學跟陳明章老師的風格完全不同的南管月琴,面對新發現的領域更充滿興奮與想像:「陳老師的月琴很有活力更有野性,而現在學的比較深沉內斂,那個月琴的彈法是完全不一樣的。如果可以讓我再加一些新的元素、流行樂進去,或許會撞出很有趣的火花。」

現在每週在社群分享唱歌影片,固定組合夥伴有大師兄黃培育與藝生同學黃毓家,有時還加上她自己的月琴變成三把弦樂器同台,笑鬧歡樂,有很多長輩來支持收看,有些還在留言區筆戰起來、吵成一團。

她笑說這好像是人不可避免的天性,已經釋然,她更想做出更靠近這些人卻更年輕的音樂,旋律簡單、朗朗上口,雅俗共賞讓大家化解歧見都能一起唱。她還說後續想加入節奏組,北管的武場或板鼓做更有趣的歌謠。

過去彈著月琴走遍大街小巷的走唱人,唱著自己的苦,也唱聽者的苦,苦裡面有一絲解脫,讓彼此都好過一些,用這些勸世向善的故事去換一餐一宿;而鄭宜雰十多年歲月從月琴學到的不僅是指法和調式,潛移默化下走唱人的心成了她的創作底蘊,只有時代已不同。



avatar

作者 / 李鑫

攝影:葉曜霆 發表:2026-08-03 分類: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