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現場】還有人在，記憶的戰場上：記陳珊妮《Peace of Shxx》東京、台北雙專場

「午餐叫做歌頌和平的人生／夜晚適合取暖的只有戰爭」——〈不做夢〉

陳珊妮《Peace of Shxx》專場安可前最後一首歌是〈不做夢〉。2004 年《美中毒極限定演唱會》的三拍子 trance 舞曲版，和當年一樣接在〈花樣年華〉之後唱，畫面大大的白字「屬於那個時代的一切都不存在了」並不久留，欲以血色迎接無夢的舞池悲涼。

2004 年，馬克祖克柏創立了臉書，小布希連任美國總統，伊拉克戰爭越演越烈，年初台灣發生三一九槍擊案，年底印度洋有南亞大海嘯。而華語樂壇呢？周杰倫發行〈七里香〉、王心凌在跳〈愛你〉、梁靜茹的〈寧夏〉裡有「寧靜的夏天」適合「思念著你的臉」可以「假裝看不見」。現實世界與流行音樂一如往常保持人格分裂，耳機充當自慰套；2026 年狀況差不了多少但又有許多差很多的狀況。

一週之內連續看了《Peace of Shxx》東京場與台北場，在這短短這幾天之內接連發生中國政府《民族團結進步促進法》實行上路、香港銅鑼灣書店創辦人林榮基病逝，因此更有身處寓言小說裡的恍惚之感，彷彿也有不得不把這次演出記下來的責任。

《Peace of Shxx》同樣欲替時代顯影，四段串場影像分別從不同角度諷刺和平假象：高舉的和平標語白旗脫漆後變成投降白旗（Peace）、美好的回憶照片被塗成白漆（Peace of Silence）、脫手的和平白鴿直墜在地（Rest of Peace）、AI 動態家庭合影集體故障（Short Peace）。

歌單於此也切成四大章緊扣不同關鍵字，私分類為：現世亂象、權力控制、歷史記憶、末世幻覺。

開場〈戰神卡爾迪亞〉彈幕多了關於更多探討 AI 的句型，連同「這我用 AI 生成只要 10 秒不用 96 萬」（聶永真台電 LOGO 案）也深藏其中，資訊瀑布流一句話簡述公共討論平台一切都只剩簡述了。〈漢娜怎麼說〉擁有新視訊，巨大的食指頻頻逼向歌手，原來當世的「平庸之惡」不必集中營行政體制管轄，科技早已把鐵軌下放到一指之間，滑動、點擊、分享，送走異端的火車即刻上路、光纖滑行。

〈罪美〉重現《調教X教條》的燒女巫段落、〈他說〉融入真人「名嘴」的幹話口型，〈捆縛〉難得不作大開場，反而放到第二段承先啟後「權力控制」主題。吉他手秀秀控制吉他手 Eric 演奏的〈☐☐☐☐☐ // 亂碼〉後她低語：「這些歌應該是因為有什麼問題吧，所以很久都沒唱了。」明示暗示這些歌曾面臨到審查境遇。

所以〈確幸〉，一首慢到必須要憋住呼吸唱滿每一句，再小都不能確信的歌；所以〈呻吟〉，為你發聲的渴望，不只是客套的激情。

從《戰神卡爾迪亞》、《Juvenile A》、《調教X教條》北流專場一路跟到現在，對於當中累積的文本並不陌生，新的形式也有跡可循，比如 AI 技術影像早在北流〈演歌〉就已經透過剛推出的 Midjourney 製作；高流專場念誦陳澄波的台語詩，此後白色恐怖時代的人物故事成了她演出頻繁提煉的素材。

2024 年在台南浪人祭的〈情歌〉曾結合 1950 年代「台南市委會郵電支部案」受害者丁窈窕的故事，兩年後的專場〈情歌〉則介紹同案裡的另一位受害者施水環姊弟的遭遇。

這段視訊考究極深，連當年施水環為躲藏在天花板上的弟弟所準備的便當菜色都有所本。視訊文字走到施水環在獄中兩年寫了 68 封家書回台南老家，畫面上卻並列第一封和第 69 封信（槍決前夕的空白家書），當下珊妮剛好唱到「賴著我一直不肯走」，音階從原版上行改成下行，刻意也好、意外也罷，擦槍走火反而更符合情境。

演出至此我發覺，在這個 AI 算力過剩、人腦記憶體不足的時代，陳珊妮前一個階段關心的數位霸權題目，已經漸漸轉變成關於記憶的戰爭。2024 年的現場專輯《趁記憶消失之前》封面設想當年她若與彭婉如同車，歷史會否有不同的走向；新歌〈還有人在〉則作復古那卡西編曲（出自《調教》專輯編曲人蔡德才之手），回望過去總有人把非常悲傷的歌寫進跳舞的節奏裡。

儘管《Peace of Shxx》有許多我熟悉的陳珊妮，卻也有過往未見的模樣顯現。〈還有人在〉副歌前一句「世界已經沒事了」，後一句「真的是如此嗎」，總是忍不住提醒的歌詞難得直白唱出請求「把真相說出來」，彷彿時間已經不夠了。〈蘋果花〉盛宴腐朽，一吹即碎的花蕊，是我第一次在她的演出裡感到趨向死亡的凋零之感，那讓〈OK〉與〈青春〉都似短暫歡快的迴光返照，只為迎向〈你興奮了嗎〉開頭那句「音樂一消失／我就不見」⋯⋯

「屬於那個時代的一切都不存在了」，她說自己本來只想在澀谷輕鬆演演，沒有要在台北辦這麼大的專場，畢竟自己在做的音樂與演出方式已經和這個歌曲短於三分鐘的短影音時代格格不入，然而和導演團隊一投入仍提起唐吉訶德般的執著、策馬向前。〈你在煩惱些什麼呢？親愛的〉尾聲的鄭炯明詩作〈誤會〉，正是在描述這種藝人倒立舉起地球，既崇高又滑稽的矛盾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