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因奉(樂評人)
自兩千年迄今,四分之一個世紀過去了,在二十世紀末,我們看到國家與城市的發展重心正在迅速地從製造業經濟轉向至資訊型經濟,再到文化型經濟。一瞬間,似乎所有破敗的工廠倉庫和老屋都有了解方,不再只是佇立城市邊陲,淪為治安死角。
把關鍵從開發轉移至既有資源的妥善運用以及內容產業,尤以歐洲為首,而台灣則在舊有公共空間的再次活化,與新興場館帶來的可能熱鬧可能冷清之間,來回擺盪,該如何平衡而不至於最後呈現的只是建物本身的氣壯表象,缺乏其中藝文活動。又或者,當公辦藝術節與音樂祭已成為一種常態,該如何突破單次性煙火般地絢爛活動,更長遠地挹注長期耕耘的在地文化人。
或許,2025 年底的嘉義市城市博覽會,可以提供一些想法。

2025 年嘉義舉辦城市博覽會,全面從不同切度更多元地來建構嘉義這個城市的歷史並探索其中的文化底蘊。城市的歷史並未因此改變:1704 年諸羅建城,1906 年的地震為城市現代化的轉折點⋯⋯,但是在過往大敘事中,部分段落其中的文化可能性,以及再造的想像空間或許會被忽略。比如嘉義過去因為山城的形狀似蟠桃,而有「桃城」之名,此次城市博覽會的吉祥物遂以桃喜命名,象徵「桃城有喜事」。而當文化尋根與台灣想像這些自我認同的考題,隨著文化觀光被推到了台灣人與各地方政府面前,從既有的歷史翻找合理且得宜的變化,成了所有人的課題。
320+1 嘉義城市博覽會,意指嘉義建城 321 週年,市府邀請到國際知名的荷蘭建築與都市設計事務所 MVRDV,為活動打造「Wooden Wonders 嘉義市博願景館」做為一棟期間限定的木構展館,他既是回應嘉義歷史久遠的木造業,也是可以拆卸、日後挪為他用的環保建物。就如大阪萬國博覽會的大屋根頂環(大屋根リング),這些木造建築不單是呼應過去,也是反思科技進步的同時,一種綠能與環境共存的未來期望。

展館之外,期間有大量的藝文活動,尤以音樂最突出,邀來曹雅雯、李英宏、周自從、落日飛車等獲得金曲金音獎肯定的演出者,搭配擅長華語金曲派對的 DJ 組合國語作業簿,兼顧經典與時下流行。
除了演出,城市博覽會也順勢推出了官方歌曲。主題曲或許是大型活動永遠避免不了的挑戰,這次嘉義市找上製作人米奇林居中整合,以「1+1」為概念,創作了三首單曲。這些音樂人多半為嘉義出生,或是成長過程有與嘉義交錯,然而不單只是出身地或是婚配的連結(即使那可能是最直觀的),這次的音樂也在各個面向上,飄出嘉義自有的風味。

乍聞或許不覺得嘉義以音樂見長,然後聚焦後會發現,台灣流行音樂的歷史上,嘉義有不可忽視的一面。第一首〈全家一起飛〉由王彩樺和美秀集團聯手,基本結構是土炮電音搖頭曲,這樣的風格搭配王彩樺應是再熟悉不過,俗氣且喜氣。
同時,美秀集團也不是頭一回創作這樣俗又好記的應援曲,2021 年的時候他們就幫東京奧運寫過應援曲〈金光閃閃〉,這回台客與台妹加成,瑞氣千條。美秀從創團之初就強調來自嘉義,意圖往前銜接來自同鄉的吉他英雄伍佰,同時他們也擅長發明獨特樂器、為舞台風格添上帶有特攝片氣味的裝扮與視覺。美秀將自己的風格命名為「賽博台客」,而「From 嘉義 to Galaxy」則一直是他們標榜的口號。
第二首〈佮伊做陣行〉則在陳建瑋和李英宏的歌聲中,將歸鄉的心意和情愛茫途糾纏在一塊,有著不管前路如何,都與伊相伴而行的勇氣。而「佮伊」正巧也是嘉義的台語諧音。把命題拉到近年的返鄉青年經驗上,多了一層共鳴,也很自然地連結到第三首〈搬回家〉,王彙筑和青虫 aoi 共譜溫馨的畫面,在日常繁忙的都市生活裡,想到搬回嘉義的畫面,眉頭就鬆開。
這三首歌風格迥異,然而都有著可以被稱為「台」的元素貫穿其中。什麼是台灣的,又,什麼是台?在越過被看輕的歷史之後,如今我們獲得逐漸豐厚的新一代創作,得以重新回望過去。
近年隨著觀光和在地發展的需求增加,讓北高之外城市,不得不去面對文化活動搭配觀光的行銷策略,包括一直更換主辦城市,以流動見長的台灣設計展。在各項產業發展,以及基礎建設到達一定基準後,我們是否能夠開始對於台灣對於各個地域有更細緻且鮮明的文化想像?嘉義城市博覽會在所有一切皆是來自嘉義或許嘉義相關的前提下,自然而盡量不勉強,讓所有創作和產出都合理,例如〈佮伊做陣行〉MV 饒富興味的找來三昧堂創意木偶團隊拍攝,當然也是嘉義在地團隊。
思考文化城市與觀光時,英國利物浦與披頭四總是個顯著的成功案例(雖然也同時因過度聚焦、讓部份新興的音樂人被遮蔽),而討論音樂節活絡地方氣氛,高雄的大港開唱、蚵寮小搖滾,兩者皆透過一個風格明確,場域富有想像力的活動,來帶動更多人認識高雄。
但嘉義近期的文化熱絡也絕非偶然,而是持續與嘉義關係人創立的文化團隊共同製作活動,如諸羅設計塾、嘉頌重奏團甚或金曲歌王廖士賢等,盡力挖掘嘉義各種面向累積而成。最終,城市博覽會展期結束後, 嘉義市民本身是否能自發性地參與藝文活動、甚至更長遠的從觀者轉為進行創作與展演,讓場景活絡,而嘉義市能否在增加舉辦文化活動的同時,也協助嘉義市民有著便利的創作環境,皆需更長遠的觀察,嘉義或許離前述範例還有一段距離,但至少在這場競賽中,也長出自己的個性,用獨有的步伐向前猛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