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撰稿/温伯學、黃依晨
我們活在一切「除魅」的現代社會。實境秀和社群網路極力戳破明星包裝,AI 正在解構藝術家掌握的魔法⋯⋯我們與傳說中的「經典」之間,剩下幾毫秒的距離,只要有網路,隨時能找修復的電影、再版的小說和復刻的唱片,如果數據足夠齊全,甚至能生成相似氣味的作品。
唾手可得的經典也沒有那麼偉大⋯⋯嗎?試想,若你是歌手或編曲家,樸素的詞曲在手,有辦法詮釋得更好嗎?
2021 年,滾石唱片再成立 40 年之際發起「滾石撞樂隊」,召集 40 組風格各異的新世代樂團翻唱滾石金曲;2025 年「滾石撞樂隊2」再起,第一波翻唱釋出就引發熱烈討論。對於部分熟悉原曲的聽眾,這像一次重新「賦魅」的過程,藉著新編版本回頭解析舊作的精神與編曲巧思,重新發掘經典的魅力。
同時,在部分年輕樂迷的耳朵裡,這些樂團的詮釋其實是他們聽見的第一個版本。「滾石撞樂隊2」成了他們通往經典的暫存點,先在這裡留步,再往回走,說不定就有機會把好幾代人的記憶串接起來。
順著發行順序,吹音樂訪問到我是機車少女、百合花、椅子樂團、淺堤四組樂團,分別談談他們如何挑選曲目、改編過程,與對「翻唱」這件事的看法。
我是機車少女翻玩〈新不了情〉:就像修復老師傅留下的工藝品
我們選擇改編萬芳的〈新不了情〉,最早把這首歌帶進討論的是主唱兼鍵盤手元耕。元耕回想,他第一次聽到〈新不了情〉就是萬芳的版本,那時候 YouTube 一直推經典老歌,我被推到這首,還看到電影片段,那個意境讓我有很多想像。因為過去就曾反覆聆聽,他想 cover 自己本來就喜歡的歌會比較自然,也比較知道怎麼唱。
從編曲出發,〈新不了情〉確實是一首適合改編的歌。原曲的編排華麗而飽滿,我們不需要、也不可能把那種華語金曲的編曲織度複製過來,因此決定用「減法」開始,把層層堆疊拆開,留出可以呼吸的空隙。鼓手仲林表示,那些樂手、那些編排都已經是經典了,不可能去撼動它。這個決定好像是一種叛逆,既然要跟經典並駕齊驅,就不能再做它已經做得那麼好的事。要走出去,走到另一個完全不同的價值位置,戰場才會真正被開闢。
第一步是拆開原曲的節奏。仲林提到,我們把標誌性的鼓點抽掉,改成接近華爾茲的三拍子,讓歌曲的呼吸從 slow rock 的直線推進,變成更搖晃、流動的節奏。接著再慢慢疊上自己的語彙,用合成器取代弦樂,以我們熟悉的方式拉開空間。合成器手芷瑄點出,編曲中加入很多只「出現一下就離開」的音色,鋼琴亮一下就消失,不再像九〇年代那樣必須一路把情緒堆到最高點,而是靈動搖曳著前進。
對元耕以外的團員來說,〈新不了情〉最早的記憶其實不是萬芳,而是蕭敬騰在《超級星光大道》擔任踢館魔王的版本,只覺得這是一首情緒很滿、很能展現唱功的歌,不清楚背後的故事。元耕說,那個年代又有電影、又有故事、又有音樂,很豐富,有那種繁華在裡面,我們在詮釋時反而把這些重量退掉,選擇把歌詞白紙黑字地放在眼前,讓聽的人決定要投入什麼情緒,唱法上也更像第三人稱的旁觀,而不是唱自己的故事。
〈新不了情〉歌詞反覆的手法,對我們是另一個 cultural shock。元耕分享道,過去的聽眾可以接受相同主歌、副歌不停反覆,只要氛圍到位就成立,但現代的聽眾習慣不斷尋找變化。我們演唱時必須避免先入為主,才能理解當時的敘事邏輯,再把它轉成自己的語言。
元耕敘述,參與「滾石撞樂隊」的過程中,也感受到了「傳承」的意味。改編就像拿到一件「老師傅的工藝品」,旋律和語氣都不是我們平常會用的方式,不得接觸老師傅的技法,直面經典的語言,也因此學到很多以前不會碰的技巧。
錄音時,我們很清楚哪些段落是在向原曲致敬,哪些則屬於我們這一代的做法。吉他手沂紳表示,這些差異就是最自然的交流,也是跟在錄製自己作品時截然不同的體驗。說不定,過幾年會有人想翻唱我們的版本,能成為音樂文化長河中的一份子,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百合花與〈情字這條路〉:是時候再幫它高調一下了!
百合花主要是唱台語歌,而台灣流行音樂史上與台語相關,而且距離我們比較近的,就是九〇年代的「新台語歌運動」。第一時間其實是想翻唱那一批作品,但也在思考有沒有更有趣的挑戰,最後選擇了潘越雲的〈情字這條路〉。
〈情字這條路〉發行於 1988 年,更早於 1989 年掀起新台語歌運動的《抓狂歌》,是少數詞、曲、演唱都是女性擔綱的流行歌曲,寫的也是女性的狀態,很特別、很有歷史意義。
我覺得改編很重要的是要先抓到你喜歡的地方,然後壯大它。主唱兼吉他手奕碩提到,原曲的第一句旋律就很有記憶點,合成器模仿的古箏音色更是特別,所以他採用吉他 solo 推弦的感覺去模仿、致敬。台語歌通常會跟著詞的音調跑,但〈情字這條路〉是先有鄭華娟的旋律,旋律先行就很考驗詞人的功力,慎芝用了很多重複的字眼去加強旋律的重點,整體結構其實很簡單,感情卻是很深刻的。
奕碩認為,原曲相對平順、情緒緩緩堆疊的狀態,是百合花比較不擅長的,因此把編曲的動機,放在加入「酷酷的」律動上。首先他聯想到 Toto〈Africa〉的節奏,和 Michael Jackson〈Human Nature〉的氛圍,它不是很快、很熱鬧的律動,但可以襯托原曲比較悠然的旋律。過程中共嘗試了兩、三個版本,從一開始的爆改慢慢修整、刪減,最後把歌曲切成三個段落呈現。
鼓手奕欣則從感性層面詮釋。我覺得原曲乍聽之下滿明亮的,可是歌詞又有點酸酸的,我想像奕碩來表達這個心情,會有一種「故作堅強」的感覺,到歌曲後段,情緒才爆發出來。不是平鋪直述、隱忍在心裡 murmur,是有炸裂出來的。
百合花是三件式的樂團,但團員還是希望保留八〇年代末的氛圍和意境,所以特別與溫奕哲合作,為新的版本加入西洋老歌的鋼琴聲。同時,貝斯手林威佐也偷渡了一些「經典」元素,開頭參考了 Smooth Jazz 經典 〈Just The Two of Us〉裡的滑音技巧,像是加了一點奶昔,讓整體聽起來厚厚的;進到比較雷鬼的段落,想撐住律動,所以故意讓了一點空間給小鼓,聽起來就會有滿特別的味道。
翻唱,就是給予經典一個新的樣貌。威佐說,有些歌講的是很悲催的愛情,但說不定現在年輕人對愛情的想法不是這樣了。奕碩回應,翻唱也是把被遺忘的歷史接起來,1988 距今其實不遠,可是很多人都不知道這首歌了,我覺得可以再幫它高調一下,至少留下一個座標,或許不是很明顯,但還能夠連得起來。
椅子樂團致敬〈牽掛〉:在尊重原曲和維持個性之間,往前多踏半步
一開始有想過,要不要改編比較冷門的歌曲,不過後來覺得,從一首大家有印象的作品出發,或許更能讓人聽出新版本的差異,所以最後選擇了伍佰的〈牽掛〉。仲穎坦言,想到要改動伍佰的作品還是會有點緊張,他的唱腔和聲音都太有記憶點,但也因為如此,只要換成我們來做,勢必會長成完全不一樣的樣子。
詠靖回憶,我最早聽到伍佰,是小時候電視上反覆播放的「白金情歌」廣告,〈牽掛〉和〈浪人情歌〉一起被洗進腦裡。他對〈牽掛〉的印象則來自高中吉他社的集訓,那本學長手寫的簡譜裡有一小段旋律,後來才發現原來就是〈牽掛〉。
編曲上,我們把原曲裡一部分厚實的合成器音色改用吉他彈奏,保留旋律線,但用更接近自己的語彙表達。另一部分換成有七、八〇年代味道的合成器,維持大家對椅子樂團「復古」的印象。仔細聽的話,速度上也有調整,從原本比較適合躺著聽的步調,拉高到可以邊走邊聽的律動。
配合新世代的聆聽習慣,椅子樂團在歌曲長度上,做了很大的剪裁。仲穎提到,我們減去了很多反覆,刻意留一點意猶未盡的感覺。結尾 solo 沒有拉得太長,不過還是致敬了伍佰老師吉他英雄的形象,把情緒堆到滿,再用 fade out 作結。
伯元特別提及製作人 Andy Baker 在混音時也加入很多想法,像是小鼓的細節,還有讓吉他多一層 delay,變成兩把吉他互相追趕的效果,整個尾奏因此更有畫面。仲穎補充,回頭看其實編曲的安排都不是以聽起來像「椅子樂團」出發,只是把我們喜歡的聲音和節奏堆在一起,自然就成了現在這個大家對我們的印象。
重新讀〈牽掛〉的歌詞時,我感覺到的是一種很私人的牽掛,有很多心裡的小劇場,和我們寫〈Maybe Maybe〉時的心情有點相近。詠靖笑道,只是我們三個人表達情緒的方式都比較內斂,模仿伍佰那種很外放的唱法反而不自然,所以一開始就決定用比較像「對你輕輕說話」的方式唱。
當然還是有不能太輕的地方,比方「能否因為你一聲守候」,如果唱得太平,好像就挺沒誠意(笑)。仲穎分享,那幾句我們還是有把情緒推高,用平常只會在 KTV 才會出現的嗓音去唱,在尊重原曲張力和維持自己個性之間,多踏出半步,也確實是因為翻唱了伍佰,才開發出的唱腔。
拆解原曲再放進自己的想法,過程中會慢慢感受到一首歌在不同年代被重新打開時,仍保有它的生命力。重新製作〈牽掛〉,把我們把當下的狀態放進去,讓它再活一次,其他樂團也帶著各自的習慣和經驗去翻唱,最後呈現出的差異,就是「滾石撞樂隊」最迷人的地方。
淺堤的〈味道〉:「翻車」是人類美德的展現
我真的想不起來第一次聽這首歌是什麼時候了,淺堤主唱依玲說:辛曉琪的〈味道〉是我 1 歲發行的作品,等於在還沒有記憶的階段,這首歌就已經環繞著我們了。
研究這首歌時候,我發覺那個時空背景跟現在很不一樣,歌裡的女主角聽起真的來好慘,那種嚎哭、吼叫,可能跟過去表達愛的方式有關吧。到了現在,很多東西都已經變得很淡了,可是又不代表沒有情感,要怎麼把現代人很濃的情感、講得很淡,其實是最難的。
吉他手紅茶補充不同觀點。原曲的愛非常瘋狂,雖然說過了這麼多年,但我們有比較人間清醒嗎?並沒有!新世代一樣在很瘋狂的愛情觀裡面,所以我們的詮釋主要圍繞在一個關鍵字——病。愛到生病,這樣就對了。
貝斯手方博認為,改編重要的是傳承歌曲本身的精神,就算曲風變化很大,如果可以讓人感受到歌曲的原意,那就有達到應有的美學標準。而淺堤的直覺和共識,是不大動編曲,以改車來說,可能稍微改個車燈就好。
依玲說,要很內斂的做出自己氣質的作品,又想避免在音色、段落、旋律上太悅耳,太多可被預期的內容⋯⋯種種矛盾中,必須時時壓抑內心想放飛自我的心情,要有很多的克制。可是詮釋過程中,其實有找到〈味道〉和淺堤的交集點:聽起來好像輕飄飄的,其實是在講很可怕的事情這樣。
在錄音時候,我有提供更搖滾版本的給製作人大偉,他說:這個很帥,可是我們還是保持原樣好了。紅茶提到,這次的吉他呈現和製作人有很多討論,嘗試和以往不同的彈法,把音符減少再減少,但把效果加濃。
編曲上,方博也提出十分有巧思的設計。進副歌之前,樂器已經停止彈奏,只留下吉他殘響,我覺得那就像一個人走過去,香水的味道還飄在空氣中,就讓它留白,不要再去填滿。整體節奏組的呈現,方博和鼓手堂軒也採取耐聽且穩定的律動,讓歌曲自然往下流,有點 Cigarettes After Sex 的感覺,即使沒有拿它當範例,完成第一版編曲後還是得到了這樣的感覺,剛好也是一首詮釋當代情慾很好的典範。
這次翻唱有點像是找到了淺堤的新風格,是我們沒想過、但也滿適合的方向。依玲分享,歌曲即將上架,心情有些忐忑,不過因為最近聽了網路上很多的 AI 翻唱,突然覺得就算翻車也滿好的。代表這是人做出來的,所以會有錯誤的判斷、會有不被大家喜歡的思維,但這就是翻唱很寶貴的地方,是人類美德的展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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