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前兩週,余佩真在社群分享監察委員田秋堇還原林宅血案的訪談,貼文內容是一長串的懺悔。
事故起因,是余佩真在市集上偶然聽見攤主和客人聊起蔣中正如何拯救台灣經濟,政治受難者的存在都是謊言、都是刻意抹黑。她當場理智斷線,和對方爭執起來,事後又陷入深深自責,「我什麼時候才真的學會有的人史觀跟我不一樣,能夠閉嘴尊重他人的理解。」
不論面對世界,還是面對自己,余佩真都是如此毫無保留,如同她的名字,是佩戴著一顆真心行事。面對面談話,更難抵抗她的赤誠 ,儘管說話聲音很細、很慢,但字字堅定,澄澈的眼睛裡,沒有一絲猶豫。
演員出身的余佩真,出道至今已 15 年有餘,從演戲到演唱皆不乏獎項肯定。前途大好,但她始終在挑困難的路走,一路磕磕碰碰,失望、後悔追隨,只因現實裡有些條件,她不願妥協。
2020 年的金曲典禮上,余佩真憑藉首張創作專輯《真真》中一曲〈昏你〉拿下「最佳作曲人獎」,正當唱片公司興沖沖暢想未來時,她卻拿著獎座要和公司談分手,「我發現拿著我的專輯,竟然會有一點不認識余佩真是誰⋯⋯我完全知道他們多麼用心,可是我沒有辦法說,我真的不喜歡。」就像談戀愛,從來不是誰的錯,單純是彼此不適合了,「畢竟我的執拗跟偏見,也不是我自己改變得了的。」她成功逃脫了合約,換回百分之百的創作自由。
2025 年底,余佩真發行了全台語專輯《有美夢上讚》,由她和太太楊以瑄擔任共同製作,全心全意,要將這張作品獻給帶她們重新認識台灣的前輩。
命題很大、使命很重,音樂卻出奇橫衝直撞,歌詞也傲嬌灑脫,不談悲情、不說教。余佩真說:「回顧歷史、找回母語的過程中,我們真的覺得一切都太苦、太沉重、太悲傷了,很多時候自己人又打自己人,但如果因此就失去對未來充滿希望的想像,那才真的是遺憾。我們不想再這樣下去,所以想保有做夢的勇氣,而且是熱烈、輕快、富有展望的,那才是我們想迎向未來的方式。」
有些故作堅強,但如果真的可以鬆動一些事、造成一點破壞,即便假裝也要表現得很爽快。就像專輯封面那朵被壓扁的花朵,不成形狀、同樣鮮豔綻放。
釐清身體的感覺
余佩真的生日是 10 月 31 日,同一天也是「先總統蔣公誕辰紀念日」,兒時她曾覺得「我生日這天全國都會放假」是件值得驕傲的事。就這樣懞懞懂懂長大,一關關考試、升學,課本裡始終沒有關於威權歷史、轉型正義的說明;直到進入藝術大學,啟蒙恩師童偉格總會在導讀經典前,仔細解說作者的成長背景,自然談及創作與社會的連結,「大約是從那時開始,我才對自由、民主,和創作不該被箝制這件事有一點概念。」
余佩真還記得,她第一次參與社會運動,是 2009 年的「搶救公視監督國會大遊行」。「某天早上,我從報紙讀到新聞,我的理解是,有公權力要介入公視,要進入一個創作空間,告訴它什麼是對、什麼是不對。那時候我還是戲劇系的學生,就覺得創作不應該被限制。」
那是個冬日清晨,室友們都還在睡夢中,她就隻身一人從關渡搭車到中正紀念堂加入陳抗隊伍,「老實說那次抗議滿空虛的,沒有辦法改變什麼,可是大家還是集合在那裡,用口號表達自己的不滿,之後就解散了。但那是我第一次這麼做,也沒有問老師這樣對不對,就是順勢而為,用我的體感去了解發生了什麼事。」
身體的感覺,帶她一次又一次走上街頭,但她始終說不清那股衝動與正義感從何而來。「大家都說年輕一輩會走上街頭是因為被洗腦、被網路假訊息欺騙,我一直很抗拒這些說法,感覺關心時事都是被操弄的結果。」2020 年大疫爆發,一切演出停擺時,余佩真報名了社區大學的轉型正義課程,她想藉著一套有組織的課程脫離狹隘的對立,和凡事只能訴諸情緒的困境。
社區大學的課程一點也不馬乎,有國家檔案局學者說明檔案解密的難處,還有法律專家回溯威權時期國家如何不依法行事,進而迫害人權等。當中最為衝擊的,莫過於政治受難者親自現身,細談生命經驗,余佩真說:「從那之後,我的創作就永遠都離不開對於這些事的回應。」
真心關切的能量顯化,2021 年底她等到了電影《流麻溝十五號》的演出機會,藉此也遇見更多文史工作者與關心轉型正義的前輩,訪談中她反覆提及的陳立栢便是其中之一。
陳立栢
余佩真回憶兩人初見面的場景,「立栢大哥和我說,我在電影裡說話的樣子和姿態,都讓他想到他的阿媽。」陳立栢的阿媽名叫張捷,是大畫家陳澄波的妻子。1947 年 3 月 25 日,陳澄波在嘉義火車站前遭國民黨槍殺後,陳家便受到黨國嚴密監控,為了掙脫打壓,陳立栢選擇遠走他鄉,這一去就是三十多年。
陳立栢告訴余佩真,在國外經商期間,最讓他痛苦的就是有人問:台灣在哪裡?他不甘心只用相對位置介紹台灣。2012 年,他退休回台接任「陳澄波文化基金會」董事長,全心投入想找回與這塊土地的連結,才終於找到答案,他說:「黑潮、北回歸線與西南季風交匯的所在,就是台灣。」

這句話,成為推動余佩真創作《有美夢上讚》燃料,「我覺得這句話太美了,從來沒有人這樣跟我介紹台灣。」回望台灣的身世,不論是在書頁上閱讀歷史,或者親自走一趟不義遺址,余佩真說這趟補課途中最難的,就是要收束自己的情緒,畢竟沒有一件事是輕盈的,「但這些前輩、甚至受難者來到我這個晚輩面前,表達的都不是恨,而是愛。」
修復陳澄波畫作、投入研究日治時期臺灣美術史、出版漫畫促進美術與歷史教育、推動阿里山入選世界遺產⋯⋯余佩真細數陳立栢這些年來的所作所為,每一件都讓她深深感動,「這個感動太重大了,我不知道怎麼樣漠視或者回應我的感動,好像目前可以燃燒自己的方式也只有寫歌了。」
2023 年夏天,她召集好友隨陳立栢爬了一趟阿里山。行前,陳立栢又說了另一句直擊腦門的話,他說古往今來會有那麼多民族落腳這座島嶼,就是因為「宜居」,「他竟然用這麼輕巧的兩個字,就顛覆了台灣被殖民的苦難,還讓我看到這塊土地的富饒。」余佩真將當時側錄的音檔,放進〈和立栢Peh山記〉裡,那是專輯最早開工的一首歌,也是在意象和編曲上,為全作定錨的靈魂曲目。
我又做了一個笨決定
「最初我對〈和立栢Peh山記〉的想像是,如果有一天這個世界變得像動畫電影《瓦力》一樣,一切都變成廢墟、一切都『標本化』,樹葉標本化、日出黎明標本化,空氣、雨水都標本化,只剩人聲是實體的流動,那會是怎麼樣的聽覺?」
余佩真借用花倫樂隊的作品為範例,向兩位編曲人——劇場配樂家蔣韜、吉他手劉哲麟(大偉)——解說腦中的聲響。她希望能創造保留類比溫度的電子音樂,以聲響堆疊敘事,要放入山林的環境音,要有陳立栢的語音,還要加入鄒族領袖高一生創作的〈春之佐保姬〉,「我想要立栢大哥被看見,但又希望阿里山上除了說台語的族群,也有前輩高一生的存在。」她承認自己有些貪心,要在一首歌裡實現穿越時空、世代的對話,讓編曲、混音都煞費苦心。
難纏的不僅有〈和立栢Peh山記〉,專輯裡十首歌就包羅了十種風格。開場的〈有美夢上讚〉是企圖進軍廟會的電子舞曲,〈火大借過〉刻意用鬆軟的 dream pop 反轉滿腔怒火,〈觀世音〉又在日式搖滾架構裡嵌入布袋戲職人黃僑偉的念白⋯⋯
余佩真原先想和蔣韜、劉哲麟一起完成全數編曲工作,在她想像中,編曲家就像演員,能配合不同劇本、劇種切換表演風格。實際走過一遭才發現,編曲人是各擅勝場的,即便兩位老師都非常願意嘗試,仍力有未逮。
經過四首歌曲的磨合,余佩真不得不改變策略,「我非常痛苦,覺得我又做了一個笨決定。」碰壁時,是青虫aoi主唱吉尼鼓勵她放膽去設想合作人選,拋開預算考量、時間壓力,第一時間她想到的就是知更。對旋律的品味、演奏吉他的爆發力、掌握製作物的專業⋯⋯在知更發行《劉庭佐》時,她就已經注意到對方,最終決定將專輯裡情感和動態最濃重的〈觀世音〉、〈情歌〉和〈歹〉三首歌曲交付給知更。
《有美夢上讚》從 2025 年初開始,以每月推出一支單曲的策略為專輯預熱。〈歹〉恰好在 「大罷免」失利的 7 月底上架,歌詞挑釁、吉他爆裂、合音失真,個人小小的耍狠和釋放,成為宣洩眾怒的出口,「我想要真的允許那個憤怒,我們今天不要講道理,生氣就是生氣,我也要允許我的失控,因為那也是我真實的一部分。」
學
音樂難,語言更難。
余佩真的台語基礎,來自 5 歲前和阿公阿媽在雲林的生活經驗,北上求學後,華語取代了母語,就像許多和她有相同經驗的青年,再認真講台語,也會被說口音有些「臭奶呆」(tshàu-ling-tai)。不過創作《有美夢上讚》的初心,是想回饋帶給她感動的前輩,因此必須使用他們熟悉的語言,「我當然會對我說台語的能力感到自卑,可是所有我在意的人都老了,我真的不知道等一切成熟、等我有了把握會是什麼時候,所以我告訴自己就是現在、就是現在。」
為了籌備專輯,余佩真再度回到社區大學磨練台語,還找到用台語教舞蹈、教數學的特殊課程,同時大量閱讀台文書籍,強迫自己在日常中使用台語,和太太吵架時也不例外。然而正好是這幾年,台語圈對正確性的追求,對年輕創作者的批判變得愈加猛烈,她也一度被這些聲浪打垮,「如果不是被同溫層否定,我可能不會這麼痛。我不過就是用自己的方式和自己的金錢,嘗試去說出我對土地的愛,為什麼要承受這些否定,甚至是語言暴力?」
專輯製作期間,余佩真一再檢視使用台語創作的初衷,「我們不是想再召喚另外一個霸權,純粹是想要透過台語跟所愛的人、事、物致敬,而我覺得致敬不需要有門檻。就像一個孩子用拼錯的注音符號和畫得歪七扭八的愛心,跟你說我愛你的時候,你不會去挑剔那個愛心怎麼畫得這麼歪、這個注音是ㄨ不是ㄍ。」
回歸牙牙學語的狀態,〈學〉的前奏中墊著陳以恆的合聲,余佩真一字一句朗讀起台語詩人林宗源的作品〈濁水溪〉。她藉由詩提醒自己,無論溪水有多麼混濁,有多少數不清的源頭,最終都會朝著同樣的方向奔流。
要活得像歌一樣美
很多時候其實噤聲、放棄會更輕鬆,但余佩真還是那麼用力看待每一件事,而且身體力行,「我一直在自我要求,如果我在作品裡把自己活得那麼美,可不可以在生活裡也一樣活得那麼美。」
「寫歌也好、演戲也好,我覺得創作者都是在嘗試喚醒人性的真善美,可是如果這個真善美只活在作品裡面,它是不是一種偽善?」在認識台灣的歷史,看見像陳立栢、周婉窈這樣的前輩之後,她發覺自己更無法迴避心裡的疑問,不能再像過去一樣被創作的慾望帶著走,而不去看整個結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近年,影視產業開始檢討超時工作、職場安全、不合理的薪資等問題,余佩真說這些都是她曾經歷過的不公平,雖然樂見環境慢慢改變,但也發覺只有控訴是無效的,「拒絕」才是有力的手段。然而拒絕的代價是失去收入、是不再有作品累積,更無法滿足在創作中玩耍的心,甚至與電影劇組交涉時,會有 casting 說:「我知道妳平常就很在意這些事情,就給妳當好人啊,壞人都我們來做。」
「這幾年累積下來,真的超級孤單,而且非常匱乏。」堅守原則的結果,讓余佩真有些喪氣,「表演工作越來越少之外,還有人要找我出來選議員⋯⋯這所有的種種,都會讓我覺得,為什麼有好多創作者可以繼續享受創作的美好,我卻離創作的美好越來越遠?」
在話題最為沉重的片刻,她和我分享了〈今仔日的天氣哪會遮熱〉的創作動機。她在氣溫只有 12 度的冬天寫下這首歌,「我已經好久都沒有體會到單純的快樂了,所以想像孩子一樣,練習想像力就是超能力,去捕捉快樂、輕盈的感受。」在嚴寒中想像盛夏,寫著寫著,身體竟真的暖了起來。
《有美夢上讚》裡的多數歌曲,都是藉著余佩真強大的奇想反轉、抒發負能量,療癒這些年來的「運動傷害」,唯有一首〈情歌〉例外。
寫給母親的〈情歌〉
〈情歌〉是余佩真寫給母親邱素梅女士的作品。 2024 年,剛滿 60 大壽的素梅被診斷出「非遺傳性小腦萎縮症」,沒有預兆,也沒有能治癒的藥方,只能透過復健延緩步態不穩、發音含糊等退化症狀。
固定陪伴回診的途中,余佩真和媽媽交換起彼此愛聽的音樂,「她會跟我分享正在聽的心經,我也會去查心經有哪些版本、她喜歡的是哪一首?那時我就想,我可以寫一首歌來陪伴她。」一開始,她想直接轉譯一首佛經,但不論怎麼寫,都像一個女孩在對媽媽訓話。
她丟掉佛經的構想,設身處地思考,若經歷這樣無藥可醫的病,她一定會很想躲回父母的懷裡大哭一場吧,「我想創造一個時空,讓媽媽可以好好的哭、好好的睡,我想讓我的歌,變成她爸爸媽媽的懷抱,給她溫暖跟支持。」
為了要親自放〈情歌〉每媽媽聽,余佩真做足了準備。想像中,她會找好一塊草地,讓媽媽仰躺在露營用的睡墊上,可以看著藍天,一邊享受女兒幫自己梳頭,一邊聽著歌,「實際上,那天草地已經有點微濕,天公不作美開始有點飄雨。我要先鋪好墊子,又怕媽媽隨時會跌倒,只能先扶她到旁邊靠著樹,處理好才能引導她躺下,然後一手撐著雨傘、一手幫她梳頭,旁邊還有蚊子、螞蟻,讓媽媽覺得很癢。」
想像中的浪漫全都沒有發生,她手忙腳亂地和媽媽表白、用手機播放〈情歌〉,「但是媽媽說她很感動,要我千萬不要說我讓她傷心,我也沒有不孝,她很喜歡這首歌,只是她現在躺在這裡真的有點暈、有點害怕。」
一切又搞砸了,但媽媽完全沒有計較這些。余佩真說,素梅是《有美夢上讚》最重要的天使投資人,沒有她的支持,就沒有這張作品。
陪病的路還很漫長,她卻不慌忙,「此時此刻,我能夠很安靜地陪媽媽梳頭、看雲,一起練習呼吸、做毛巾操,很有滿足感地幫她洗澡、換尿布⋯⋯我以前從來沒有想過會在 40 歲之前會經歷這些,可是當它發生的時候,我一點都不痛苦,我甚至很滿足。」
我喜歡這樣的自己
從每個月一首單曲,到年底集結成專輯《有美夢上讚》,余佩真的十首歌既是她從糾結到綻放的縮時,也記下 2025 年台灣。228 推出〈和立栢Peh山記〉向民主前輩致敬;輿論紛亂的 5 月主打《觀世音》提醒你我「觀世界的聲音,就是觀自己的聲音」;7 月「大罷免」後接連發行〈歹〉、〈火大借過〉釋放煩躁焦慮;10 月選在生日這天將〈情歌〉獻給媽媽; 歲末則有〈莎喲娜拉我的心所愛〉和一整年說 bye bye。
余佩真說,其實最早的專輯名稱叫做「縫」,「我們覺得溝通之所以有效,是因為人跟人之間還有縫隙。語言輸出是透過聲帶、嘴唇,人類也是從陰道的縫隙中誕生出來的。」但一再強調縫隙、分歧、差異,只讓人落入更深的痛苦,那道鴻溝好像永遠都跨不過去。於是更名《有美夢上讚》,希望還能調皮、幽默、挑釁,「可以很認真抒情、反省,但那個起手式要是開朗的。」
用美夢填補了縫隙,讓她感到滿足,「因為非常真切地回應了我心中的真善美,我可以感覺到我的輕盈,我可以感覺到生而為人的無憾這件事情,這都不是順著創作慾可以帶給我的,我喜歡這樣的自己。」
攝影/YJ 陳怡絜 @y.j.e.l.f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