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樂專題】我們應該定義自己的聲音:LINION x BRIEN談黑樂

音樂創作人 LINION 與 Taiwan Beats 主編 BRIEN。

近幾年,我們看見越來越多的年輕獨立樂團/音樂人,嘗試融入更多「黑樂」(Black Music)的元素,不論是爵士、R&B 或 Hip hop,甚至是更新的風格。

BRIEN 是 Taiwan Beats 的主編,工作是執行台灣流行音樂的國際宣傳與行銷。然而,認識他的都知道,在正職之外,他長期投入黑人音樂與文化的推廣,不僅是「URBAN UNION 節奏藍調在台同鄉會」的共同創辦人,也是 R&B 樂團 Trying Times 的成員。

LINION,除了去年以個人名義活動,近期出現在激膚〈You Better Kiss me Now〉、PiA 吳蓓雅〈懶懶散散地待在家〉(feature 同時是製作人)、Hubert Tas〈Breath〉的作品之中,同時擔任 9m88 的樂團貝斯手。他在 18 歲時,進入美國 MI 音樂學院,向 Earth, Wind & Fire、Moonchild 的成員學習創作,回台發表的首張專輯《Me in dat blue》,可以聽見台灣少見的 Neo soul。

8 月底的下午,我們邀請 BRIEN 與 LINION 坐在一塊,從不同視角,談所謂的「黑樂」。

「我不會覺得說,我在做的是真正的 Black Music,」LINION 在訪談要結束時,特別補充這句話。「發完第一張專輯的之後,同期出來的很多人,大家的 sound 都很有自己的特色,反而是我所樂見的事情。」

問:什麼時候開始接觸「黑樂」?還記得當時聆聽到的感受嗎?

BRIEN:高一在合唱團,當時學長會唱 All-4-One 的〈So Much in Love〉,那是首 a cappella,幾個人就可以唱和聲,不用樂器伴奏。後來就去買專輯,歌曲大部分都是剛過 New Jack Swing 時期,有一點 Hip hop beat 的 R&B。

當時聽有點不習慣,因為好像很「黑」,又覺得有些有趣,譬如性暗示的用語(笑)。

LINION:因為我年紀比較小,第一張是 Nelly 的《Suit》。當時我大概是幼稚園大班,父母在假日喜歡逛家樂福,那是我每週最開心的時候,可以去逛唱片區。當時就覺得這張專輯封面很酷,我就買回家聽。

跟 BRIEN 講得有點像,因為它很「黑」,剛開始聽覺得很怪,也聽不懂在唱什麼。但就會一直重聽。我前陣子在日本又聽了一次,感覺又不一樣了。

BRIEN:在美國也是這樣,大家可能去大賣場買些物資,順便帶幾張唱片回家聽。

LINION:對,我當時又那麼小,根本就沒有地方可以逛,也只有那個地方,耳機拿起來有東西可以聽,就覺得這是我的「天堂」。從這段之後,我學了吉他,開始彈搖滾就較不會接觸到這些音樂。

但,同時,你記不記得以前電視上會播一個廣告,什麼《嘻哈寶典談戀愛》?我就再去買這些合輯來聽。從這些 MV,開始了解這些音樂,原來長的是這個樣子,穿金戴銀,小時候就會覺得「哇!好屌」。

家人也比較接受這些文化,給我穿一些比較 Hip hop 的衣服。我就會覺得自己是「嘻哈囝」。

問:那你們曾創作過饒舌音樂過嗎?

LINION:其實沒有,可能我的歌裡有一小段,但沒有真正去寫一整首。我最主要是想要唱歌。

BRIEN:我也沒有什麼話想要講,唱那個旋律就好了,不知道為什麼對於寫歌詞,沒有什麼感覺。

LINION:相對起來,台灣市場很容易會忽略後面的音樂。很多 band 會有主唱搶到誰的風采這種事情。是說,大家普遍會認為主唱是主角,以往總會覺得說,那我彈吉他彈貝斯是不是被忽略了?

BRIEN:台灣有很多樂手,自己也會主動退後,可能就是「我是來配合的」。雖然我當團長,但我能力沒有那麼強,需要你給我一些意見,不想要變成 Brien & His Friends。

LINION:9m88 在這部分做得蠻好。我一開始就說:「需要我彈得跟妳的專輯一模一樣嗎?還是說我可以『噴』東西?」她就說:「你想要怎麼彈就怎麼彈。」最主要樂手之間要自己配合,我要咬著那些大鼓,跟吉他手不能打到為原則。

自己的團,最希望找的樂手是「收放自如」。我覺得這是最厲害的樂手才能做到的事情,可能很多人會做花招,但不一定知道這邊的氛圍是要 down 下來。

BRIEN:但我覺得現在已經比以前好了,你要找到對這音樂有興趣的人(樂手)還不少,10 年前幾乎沒有。

問:為何近年台灣獨立音樂,這波除了嘻哈還出現更多 soul 或 R&B,甚至是 Jazz 的東西呢?

BRIEN:90 年代的美國排行榜上都是很流行的 R&B,嘻哈到了 2000 年之後就 take over 了,但變成 Trap 之後又太「黑」了,沒有什麼旋律,和弦也比較乾,不會像以前很 lush。

大家又開始覺得有些和聲、旋律進來又變得很酷。一些饒舌歌手以前也聽 R&B,他也想要唱一些旋律。所以這些東西慢慢回來,我覺得目前在台灣,大家有跟上這個潮流。

LINION:我也沒有想什麼就把作品丟出來,也不知道這波浪潮,什麼時候開始。剛從 L.A. 回來的時候,沒什麼人在聽 Tom Misch 或 Jacob Collier,這些白人在做所謂「黑樂」。但我們在國外已經聽一陣子了。

我覺得這波很正常,應該要發生。但是不是也因為 Trap 流行才會起一個作用?可能有本來就會聽 R&B 的人,再重新拿來做;或是已經積了很久,但以前沒有辦法發,現在趕快把東西弄出來。

BRIEN:我剛剛想到一點,像你很久以前就在聽黑樂了,也有些人,可能年輕的時候聽過,因為 90 年代太流行了。但是,這個東西以往就只能套在主流歌手身上,創作樂團就很難做這件事。

過往,台灣獨立樂團也許多少都有聽 R&B,但假如想要創作,他們會做成 Mariah Carey 那樣嗎?不太可能。所以他們要找創作樂團可以去做的事情。而年輕樂團找到可以做的事情就是——現在發生的這類。

現在,R&B 在台灣,大家還是會想到兩種東西:一個可能就是年輕人正在做的事情;一個就是 90 年代老派的東西,不是說要復古,而是他們還停在那個地方。

LINION:我認為應該是在選擇 sound 的差異。

與我同輩的人,就算沒有聽那麼多 90 年代的藝人,可能像是 Babyface 或是 Boyz II Men。他們還是會講一句話「這些聽起來有點老」。我們想要創造更新的東西,每一代年輕人都會有類似的憧憬。

講回來當 band 可以做這件事情時,又回到樂手能力和基礎。我以前的吉他老師們,教我的真的都很 rock,學了 Deep Purple、Oasis、Ozzy Osbourne 之類的。現在這些新東西出來,他們會用 Funk、Blues 去解釋跟理解。

沒有問題,脈絡本來就是這樣子。但以我的角度來說,去學這些東西的時候,沒想那麼多,我喜歡這些 chord 的顏色,及 groove 的變化。

以前東西聽起來有古早味,除了器材上的演進,感覺上也比較「規矩」。現在大家被手機寵壞了,聽音樂像在看 15 秒的 instagram,不管是 line 或 sound,現在的音樂一開頭就要聽起來很猛,比較快會吸引到大家的注意力。

問:那 LINION 當初在發行第一張專輯時,是否擔心台灣無法接受這樣的風格?而 BRIEN 又怎麼看現在年輕一輩的創作?

LINION:不會。最早也沒有預料大家會喜歡我的東西,我只覺得自己是 20 歲的人,不知道可以走多遠,也只能盡力把最好的作品做出來。但後來我把作品分享給不同朋友,發現接受度蠻高的。

BRIEN:年輕人比較有意識到,跟著現在外國的東西在做。但周杰倫、陶喆也好,可能拿走了就是我的了,不是我熱愛這音樂,所以我想要做這類音樂。

LINION:他們那時候用的聲音,跟 Nelly、Babyface 這類的人其實是很相似的。

BRIEN:是。我覺得那時候是主流文化,現在這個東西是次文化,所以是不一樣的態度。因為黑人音樂的脈絡很長,需要去尊敬、了解。但我們過去會忽視這件事情,而年輕一輩至少有意識到這件事情。

我覺得台灣對這塊脈絡不熟悉。R&B 比較吃虧的地方是,不像嘻哈的形象那麼鮮明,穿金戴銀有髒話有俚語。R&B 的東西很深層,美國黑人在 50、60 年代的時候經歷過一些政治混亂,靈魂樂成為心靈寄託,用情愛的東西去稀釋痛苦。

這是在台灣建立這場景比較困難的地方,所以你要做 R&B,一定會跟嘻哈綁在一塊。

問:怎麼看待這波場景的轉變?

LINION:我是覺得大家太 focus 在少數人身上。

我這波常提到的人有 9m88、Yellow、雷擎、唐貓,甚至我自己,我們都在做這些音樂,但少數都會被 focus,譬如,說你做「復古」,這有一點像被大眾定型,我覺得還蠻不舒服。大家應該要去認識這個 artist。

我接觸到的這些人,大家所做的東西到一個時間點,並不會只覺得自己是 Black Music 而已,也不會覺得自己就只是做 R&B,這個只是「我們知道怎麼表達事情的方法」。

BRIEN:現在講到一個嚴肅的事情。我覺得兩件事情,一個是身為藝人不用去在意別人講,因為歸納事情是人的天性,為什麼會有搖滾?R&B?是因為很多人在做一樣的東西,一定是有很相似的背景,這些東西就是所謂的脈絡與場景。

我覺得在台灣的問題是,大家對於這個脈絡的解釋方式是用外國那套,但你要想辦法找到屬於台灣的解釋方式。

假如你今天跟大家說,我做的是 R&B 的話,你就不能排斥外國的脈絡,完全不在乎 Stevie Wonder 是誰,大家就會覺得你在做 cultural appropriation。

你可能會想說,我不想只做 R&B,我們就要重新來定義:我們在台灣做的音樂到底是什麼東西?可能並不是 R&B 或搖滾這種詞可以解釋,需要重新給它名字。但這件事情沒有人在做,這是大家會碰到的困難。

LINION:我懂你的意思。但我剛剛講這些東西的想法是說,敞開心胸去聽所有音樂。我可能會去想說?「這個音樂到底是什麼?」因為好聽,就會想去找類似 vibe 的音樂來聽,而不是為了區分我就是這一掛,這樣會有限制性。

不是說,這些脈絡或類型的分類不重要,但回歸到你在聽所有的聲音是一樣的,只是用不同的方法做出來,我覺得只是差在這裡而已。

BRIEN:可能是一般人聽音樂較不敢冒險,聽到沒聽過的東西會害怕,希望找到熟悉的東西,可以去歸類,這樣我會舒服一點。

問:最後,亞洲人有辦法做出像黑人那樣的音樂?或是找出自己的聲音比這件事情重要呢?

LINION:我覺得這個問題會有很多答案,而且我這兩個也都認同。「能不能做到這聲音?」絕對可以,如果今天我是 producer,全部找黑人樂手來彈,或者說只要 producer 知道聲音如何弄出來,不管他是不是黑人,他都能達的到這件事情,而且已經有很多這樣的例子了。

我們有沒有需要把這個東西變成「亞洲的聲音」?那是本來就要做的事情,因為我們的根是在這裡。

BRIEN:現在大家不太介意說「你是哪邊的人」。當然你在美國黑人的社群,他們就是 big family,文化還是很緊密。

單純講音樂的話,大家都比較 open-minded。你是就算是個東方臉孔,或是個白人,他們也不會太意外,可能聽一聽就會以為「這是我的 brother」。

LINION:我有一個實際例子是,前陣子認識 Higher Brothers 的製作人 HARIKIRI,他是英籍黑人。我們就在玉成錄音室裡玩,他放他的 beat,我開始彈 bass,他轉過來就說:「You almost sound like nixxa。」

這件事情對我來說,意識到兩件事情,一方面是有種被認可的感覺;但另一方面是,那我要怎麼 sound unique。同時衝撞,令我領會到,我並非要複製這些東西。

我可以有這些脈絡在裡面,但更想要找到自己的聲音。

攝影/Enol Chen


作者

王信權

王信權

音樂文字記者,寫過新活水、The Big Issue、Shopping Design、聯合文學、KKBOX、扭耳仔、Apple Music 及 VICE China 等,文字集結於「瓦瓦的專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