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信權:失衡的地產經濟依然是香港藝術創作的重要主題

電影《維多利亞壹號》裡,何超儀飾演一位出身底層的女性。她出生於唐樓,目睹過鄰居被地產商暴力驅趕走,改建成高樓大廈。爺爺是退休船員,小時候常帶被帶去港邊看海,長大後一心一意想買間面海的住宅單位,因而殺害 13 條人命,好讓豪宅用凶宅的低價取得。

電影上映 9 年後,2019 年 1 月 12 日,週末晚上,香港文化中心大劇院裡,44 歲的何超儀變身成為香港搖滾樂團「何超與海膽仔(Josie and the Uni Boys)」的主唱,頂著紅色莫西干頭參與實驗藝術團體「進念.二十面體」的最新創作——《建築城市》。

何超與海膽仔
何超與海膽仔

一進入大劇院,即聽見鋼琴家黃家正優雅地彈奏巴哈;演員楊永德打著太極,整部戲都不發一語。另外三位演員,吳昆達、張耀仁及曾兆賢則勞動著身體——搬運紙箱、推著車仔這些香港街頭常出現的景象——他們在演出時輪流使用粵語、國語、台語及英語說著耐人尋味的話語:

「建築製造記憶。建築構成的城市就是⽣產記憶的地方。在街道成長的便會有街道記憶。在商場成長便會有商場記憶。記憶是什麼?記憶是過去的事。記憶是⼀些在腦海中出現的影像和感覺。記憶有氣味和味道嗎?記憶有聲⾳嗎?」

香港街頭的人聲、警報聲、巴士與電車聲,跟來自世界各地的街景照片輪番出現。

整場演出就在法國作曲家 Ravel 的《波麗露》(Boléro)樂曲下落幕。反覆進行的旋律與節奏就像建築的結構一般,穩定了整部作品。

圖B:鋼琴家黃家正與演員楊永德
鋼琴家黃家正與演員楊永德

《建築城市》除了出現香港街頭喧鬧的聲音與古典樂音之外,此次新版加入了搖滾/龐克音樂元素,何超儀演唱了〈搏擊會〉、〈何飄移〉及〈Rule Your Wolrd〉。結束長度約 90 分鐘的演出之後,她於後台接受訪問時說:「我好像在一個夢裡面,不要太在意在演出。」

「我選的音樂其實是一種感覺,有時候關於記憶、關於建築、關於城市,不同的感受。」黃家正在一旁補充說:「我是覺得香港是一個什麼都有的地方,搖滾也有,古典也有。」他們都身穿由盧聲前所設計的服裝,原料是從資源回收廠撿拾而來,城市居民所製造出的廢棄物,再拼貼回演出者身上,十分具有「貧窮藝術」(Arte Povera)色彩,除了環保的意涵,還充滿這座城市的記憶。

同樣地,台灣演員張耀仁身上掛著許多廢棄鋁罐,當中有一段戲份是他彈著電吉他反覆唱道:「閉上眼睛,你會看見什麼?想起什麼?我想起從前的街道,雜亂無章的街道。我看見了⾃⼰在⼀個巨型電影院看電影。我看見了這些電影院的消失。我見了空間在改變。我知道了,時間永遠向前走,不能回頭⋯⋯。」

圖C:台灣演員張耀仁
台灣演員張耀仁

香港曾經有許多大戲院,但在 80 年代末期開始消逝,炒房炒樓的投機現象使城市景觀不斷地被改變,原有的混雜美學逐漸變得單一。

「80 年代,我第一次去大陸,每一個城市都不一樣。你去天津、上海、蘇州⋯⋯還是保存著自己的特色。但是,最近這 20 年來,全球化、消費主義的出現,漸漸讓城市越來越像,」全身黑衣的藝術總監、導演胡恩威說。「以前我們是看地圖,現在是看手機。」他曾於香港與倫敦攻讀建築,認為受到科技影響,未來的城市建築只會變得越來越一個系統:「我們演出的概念就是一座城市,大家在這裡面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首演於 2017 年的《建築城市》,胡恩威從義大利建築師 Aldo Rossi 的同名經典著作取得靈感, Aldo Rossi 曾說過的一段話被引用於場刊:「城市可以說是人民的集體回憶,城市就像回憶般連繫物件和地方。城市是集體回憶的軌跡。」

不幸的是,香港的「地產經濟」讓所謂的集體記憶正在消失當中,即使維多利亞港兩岸的摩天大廈滿佈經常不見天日,但熟悉且具有風格的社區、街坊、排檔卻因為商業開發不停被消滅。

灣仔的利東街過去以印刷喜帖聞名,許多新人慕名前來選購,但在 2005 年時,政府收回業權重建發展,私人住宅單位與原本行業無關的商場,已經讓原貌消失。而對岸超過百年歷史的油麻地果欄,目前也面臨到拆遷問題,樹仁大學企業及社會發展研究中心調查,近九成居民支持原址保留,反對古蹟再利用後蓋高樓。

圖D:樂團謝幕
樂團謝幕

然而,除了古典/搖滾的聲音衝突、投影香港經典建築的模型、舞台上搭建的竹棚。從港英政府至特區政府,香港這座「中西合璧」的資本城市,50 年、100 年後是否還能保存集體回憶?

《建築城市》跟進念.二十面體過去的劇目一樣,保留給演員與觀眾自我思考的空間,而不是直接給予問題的答案。

何超與海膽仔的鼓手 KB 說:「現在香港已經很不同了,因為發生過很多不開心的事情。」他另一個身份是電視節目的主持人。

不論如何,《維多利亞壹號》的故事情節看似荒謬,實際現況也好不到哪去。美國公共政策顧問機構 Demographia 近日公布調查,香港連續 9 年蟬連全球樓價最難負擔的城市,一般家庭要不吃不喝 20.9 年才買得起房子。

「雖然對香港有期待,但是我們都害怕以後,城市的建築會怎麼樣呢?會不會讓我們認不得回家的路,」何超儀說,她接下來將忙於 4 月 6 日於九龍灣國際展貿中心匯星 STAR HALL 的 The Classic Purple Psycho Experience 專場演出,屆時 LMF、激膚、怕胖團也將共襄盛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