椅子樂團如何透過《樂芙莉聖代》重振旗鼓,抖落厭世塵埃?

2016 年以首張專輯《Cheers!Land》入圍金音創作獎「最佳新人(團)獎」、「最佳民謠專輯獎」及「最佳民謠單曲獎」的椅子樂團,在 2018 年發行了他們的第二張專輯《Lovely Sunday 樂芙莉聖代》,並再度入圍「最佳民謠單曲獎」。

有難得的雙主唱搭配,椅子樂團核心三人組詠靖(主唱、吉他)、仲穎(主唱、吉他)、伯元(貝斯),在這兩年歷經畢業洗禮,當兵的當兵,工作的工作,續讀研究所的籌備論文。很難想像,這張嚐起來甜蜜、可愛甚至天真的作品,是他們初出社會徬徨後的產物。

甫脫離學生時代,在看不清未來的迷惘裡,椅子樂團的三人一度失去熱情。團員對編曲的想像不同,練團變成例行公事,大家彼此疏離⋯⋯2017 年的單曲〈建議是看開點〉差點就成了他們的最後一首單曲。還好,因為這首單曲開始密切合作的製作人榮毅的加入,他們重新調整樂團合作模式,讓團員專注在音樂上,團務多交由榮毅和詠靖主導。面對三加一(或者說是二加二)的新模式,他們說:「比起表面的平等決策,在關鍵議題上,這樣的模式大家反而更積極提供自己的想法。」

負責大部分作曲的詠靖對披頭四、海灘男孩的喜愛,讓《Lovely Sunday 樂芙莉聖代》帶有六O年代搖滾的美好氣質,然而整張的風格不止於此,尚雜揉了二十世紀的都會 indie 之聲。許多創作故事也極為有趣,譬如主打歌〈Rollin’ On〉演唱梵文,超脫人生苦難、勇往直前的主題,在最初的版本裡其實極為厭世;而仲穎主唱的〈日常的鏡頭〉中,關鍵的日文歌詞原來是由動漫宅的伯元所寫,翻譯成中文,藏著寂寞大叔的浪漫。

抖落厭世塵埃,往生命的大局探。我們訪問了椅子樂團,聽他們細細述說了專輯的完成過程,還有這兩年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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椅子樂團成員,由左至右為:伯元、仲穎、詠靖。

Q:是什麼原因讓你們在《Lovely Sunday 樂芙莉聖代》的編曲轉向六O年代的聲音?

與其說轉向,不如說因為技術層面的提升,讓我們更能夠做出接近自己想要的音樂。製作第一張專輯《Cheers!Land》的時候,因為器樂彈奏能力的限制,我們便定調以團員們唯一擅長的木吉他演奏作為專輯的主要路線。其次,當時我們都還不會使用 DAW(編曲軟體),因此曲子都是在沒有工作帶的情況下,直接在錄音室裡完成編曲。這樣的工作方式,其實對於曲子的想像是有限制的,卻也是當時最好的辦法。

製作「LOVELY SUNDAY」期間,詠靖因為經歷了單曲〈建議是看開點〉以及大型紀錄片配樂等工作的洗禮,逐漸熟悉以 logic pro X 作為主要編曲平台,並且開始以軟體音源嘗試各種不同的樂器及聲響效果(midi 編曲最重要的貢獻之一:讓原本很難接觸到的樂器也有入門的管道和理解的可能)。

六O後期和七O年代的西洋歌曲一直是詠靖音樂養成很重要的養分,也由於大部分的作曲是由他完成,因此這次專輯中不乏來自 The Beatles、The Kinks、The Beach Boys、The Velvet Underground and Nico、Lou Reed、David Bowie 等等音樂作品的創作元素。不過,其實這張專輯並不設限於六O年代,譬如:〈DEDEDE〉、仲穎的〈手捧一杯酒〉和〈日常的鏡頭〉是以八、九O年代日本的流行音樂或是近代的 indie sound、新迷幻為參考對象;〈Slow Down〉則兼容六O年代的場景和九O年代的 lofi 及 dream pop 情懷。

Q:聲音六O,歌詞也有六O。譬如〈洋子、洋子〉讓人想到小野洋子,〈Rollin’ On〉的梵文和嬉皮宗教有關係。詠靖是已經設定這些概念才寫歌的嗎?

大概是因為詠靖太沈迷於披頭四了吧!有時候創作是這樣,一些巧思是已經潛藏在大腦深處的東西,所以儘管原本在編曲、寫歌的過程想要的是另一個方向,這些創意會突然在某個環節跳出來,「蹦!」,結果放在那邊就會是對的。所以,概念可以說是先設定的,也可以說不是。

〈洋子、洋子〉這首歌大概是發情期下的產物,詠靖那陣子特別想要在歌詞中露骨地展現出自己的情慾,寫這首歌時挑選了東海岸的公路旅行作為場景,想像那應該是最適合做愛的空間,也是跟第一張專輯有連貫的場域。這時,約翰藍儂在《The Beatles (White Album)》裡〈Julia〉一曲中的「ocean child」這一句歌詞突然就出現在腦海中,「洋子」在〈洋子、洋子〉這首歌裡也就成了「被海包覆著的兩個純真個體」這樣的意味。

〈Rollin’ On〉的歌詞確實跟嬉皮或宗教有關,但一開始並不是這樣。原本副歌歌詞是「We’re rollin’ on, It don’t come easy.」,主歌開頭的歌詞甚至是「你覺得很幹,被這世界徹底打敗,你說你沒有資格享受不平凡」諸如此類的寫作手法。後來沒有採用,因為這一年對於人生有新的體悟:生命實在太短了,死亡或許意味著什麼都不剩,也就是說在還能夠感受的時候,大概是我們的靈魂唯一能跟宇宙有所連結的時候。那麼,我們究竟想要擁有什麼樣的人生?若有能力,理應探索更多這個世界的種種。想到這裡,就把這些和漫漫宇宙相較起來毫無意義的情緒字眼給刪掉了。

相信六O年代的花之子們,正是在尋求這種深度探索的狀態,我們索性就把一些相關的概念帶入到歌詞裡。事實上,〈Rollin’ On〉和〈洋子、洋子〉算是這張專輯製作初期寫的兩首歌,隨著它們已臻完成,這張專輯的方向也差不多定調了。

Q:〈若今夜我失眠〉入圍金音獎最佳民謠單曲。這首歌的合音很有海灘男孩的特色,這首歌怎麼錄出來的?

〈若今夜我失眠〉的合音確實發想自《Pet Sound》、《Abbey Road》等,帶有經典迷幻搖滾色彩的專輯。在製作 demo 的時候,每一個音部其實已經發想非常完備,因此在錄音室裡很快就錄完了。這首歌的木吉他和人聲都是在大小眼錄音室完成,由陳以霖擔任錄音師,合聲則是詠靖和仲穎接力疊錄完成。我們邀請知名混音師黃文萱協助混音工作,有趣的是我們幾乎沒有給她任何混音方面的 reference,完全聽由黃文萱的創意來完成,溝通的過程也沒有遇到什麼障礙,事實上,大家很快地就確認了彼此都滿意的聲響。

Q:仲穎從上一張專輯就一直展現椅子溫柔的那面,這回擔綱主唱的〈手捧一杯酒〉與〈日常的鏡頭〉亦然。專場演出有介紹故事的〈日常的鏡頭〉,為何會加入日語歌詞?

這首歌其實原本是兩個不同旋律的樂段,歌詞都是「日常的鏡頭都一個樣,一塊一塊交疊不同的顏色」。仲穎當時很猶豫到底哪一個樂段好?詠靖聽完 demo 便提議:不如就一段當主歌、一段當副歌吧!以結果論來說,這似乎是個好建議。

後來主歌演變成了日語歌詞,其實它就是個玩笑罷了。伯元非常喜歡日本動漫文化,也會講一些日文,這首歌在 demo 時期有那麼一點日本 city-pop 的味道,我們就說:伯元,你來填日文歌詞吧!大意是:「一成不變的日常,可是我怎麼卻覺得很快樂呢?(那是因為)今天又看到了很多可愛的妹子呀!」我們覺得這種男孩間的幹話還挺不錯的,這大概是一種寂寞大叔日常的浪漫吧!

我們在錄製人聲的最後關頭,在錄音室裡把最後一句歌詞改成了「有你的鏡頭就不一樣,溫柔的塞滿了昏黃的日常」。話鋒一轉,聽眾才發現我們想表達的其實是「再多漂亮妹子都比不上身邊有你」這樣的意味。這是一種戀愛大叔日常的浪漫吧!所以其實仲穎的溫柔歌聲的背後,潛藏著一顆溫柔大叔的窩心喔。

Q:〈阿奇〉寫狗的發情、調皮與忠誠,真的有這隻小白狗嗎?

是的!這是詠靖奶奶的狗,詠靖的奶奶算是和他最親密的親人之一,她和她的小狗「奇奇」每天總是有許多好笑的小故事在上演,一定要寫一首歌跟聽眾好好分享。

在完成〈阿奇〉最終版歌詞之前,我們還寫了兩個完全不同題材的版本,其中一個版本叫「魅魔」,本想寫一篇具神秘色彩、史詩一般的內容,但結果聽起來實在太中二、太像線上遊戲了,歌詞咬合也不好,決定作罷。在一次搭公車的旅程中,詠靖突然很思念在台中的奶奶和奇奇,也因為奇奇漸趨年邁、大病纏身,詠靖很怕他突然走掉。靈機一動之下,決定必須寫一首關於他和奶奶的歌。當天在 651 公車上,從仁愛路頭一路搭到環南市場,這首歌的歌詞便完成了。

最棒的是現在奇奇大病初癒後又是一尾活龍,詠靖奶奶也喜歡這首歌。有時候創作不能想太多,親情是最直接的情感之一,無限的畫面和回憶在腦中盤旋,寫作的過程也就異常順暢。

椅子樂團

Q:聽說這張專輯是在各位兵役期間趕工完成的。製作過程有遇到什麼困難?

專輯製作期間,詠靖在當替代役、仲穎在台中工作、伯元則在趕畢業論文。還好現在所有的編曲動作都是在電腦上完成,所以我們通常會分頭進行各自負責的部分。最辛苦的應該是伯元和仲穎:伯元因為研究所真的很忙,所以通常是詠靖和仲穎先完成大概編曲以後,伯元才把貝斯編進歌曲裡;仲穎則是錄音、準備演出的期間每個週末都要往返台中台北,除了交通費驚人,身心靈狀態也是挺消耗的。

Q:這張專輯有獲得補助,覺得補助幫到哪些事?

我們很感謝文化部和評審老師們。補助其實幫助到幾乎所有的事,尤其制度修改之後,我們有更充裕的資源尋求適當的樂手、技術人員、裝幀設計師等優秀的人們合作,並盡力給他們合理的報酬。這是在之前資金不充足時完全無法想像的。

Q:專輯最後特別感謝馬念先,原因是?

馬尿哥是個很 nice 的人,我們時常相約吃飯或是討論最近喜歡聽的音樂。在專輯製作過程中,我們也常向他請教一些製作的想法。原本我們有意邀請他共同製作其中一些歌曲,可惜後來因時間無法配合而作罷。不論如何,我們很開心有一位前輩因為單純喜歡我們的作品,而願意擔任顧問的角色。

馬念先擔綱椅子樂團台中專場的嘉賓
馬念先擔綱椅子樂團台中專場的嘉賓

Q:專場時,詠靖說你們曾以為不會有下一張專輯了,團員間遇到哪些困境?

玩團最挫折的地方就是,大家都感受到彼此再也變不出什麼新把戲了。2016 後半年開始,樂團可以說是瀰漫著這種狀況。大家彼此聽的音樂沒有交集,對編曲的想像南轅北轍、沒有火花;玩團像是個不得不的例行公事,練團並不開心,平常也不會相聚;團員們各種關係不明,甚至有點緊張。事後想想,或許可能是出自於一種剛畢業、不知道下一步在哪裡的徬徨。

隨著仲穎 2017 年 2 月進成功嶺,我們自然而然地進入停擺狀態。2017 年 4 月在榮毅的鼓舞下開始錄製〈建議是看開點〉,那時編曲我們完全是分頭進行的,榮毅製作時必須小心翼翼,因為大家的想法大相逕庭,像是空氣中充滿粉塵,點火很容易就爆炸。當時我們想:這或許是椅子最後一首單曲了。

Q:怎麼認識製作人黃榮毅的?覺得他對於樂團與專輯提供哪些幫助?

詠靖和榮毅認識的起點是「台大音樂節」。榮毅在 2016 年舉辦首屆台大音樂節,同年,椅子獨立發行了第一張專輯《Cheers!Land》。詠靖當時也在台大就學,台大音樂節的系列活動對仍是學生、且對於流行音樂生態不熟悉的我們來說是很具啟發性的。參與了幾場專題講座,有了認識彼此的機會,經過幾次深入的談話後,詠靖跟榮毅漸漸有一些想法上的火花,在 2017 年的單曲〈建議是看開點〉中首次合作。

榮毅擔任製作人,讓原本樂團混濁的空氣有了出口,到「LOVELY SUNDAY」的 session 期間,樂團體質已經有了根本上的改善,然而有這樣的成果並不是一蹴可幾。我們首先改變了創作模式,以詞曲創作人為首,製作 demo、決定整首歌的方向,再由其他樂手就其負責的器樂進行討論和編排,進錄音室後再做整體微調。我們改變樂團的運作型態,以前任何大小決定由大家平等討論、共同決策,現在則是讓彼此相聚的時間專注在樂器和音樂上,由榮毅和詠靖主導其他的事情——比起表面的平等決策,在關鍵議題上,這樣的模式大家反而更積極提供自己的想法,而且都是好的 idea。

榮毅的音樂、興趣和喜好都是很有包容性的,所以我們慢慢在討論音樂的時候可以找出有趣的共通點,甚至更放大了每個人的獨特性。這份包容也使每個人的步調能夠在放慢後漸趨一致。榮毅對於音樂產業乃至其他產業都有一套獨到的見解和觀察,我們也因此有機會碰到更厲害的業界人士和樂手,眼界漸開後,很多原本以為是樂團裡的大問題,都不再是問題,我們也能夠把更多心力放在值得努力的事情上。最重要的是,他總要我們放慢腳步,外界反應如何不是我們能夠決定,應該好好享受這段過程;他總是很樂觀,這給了我們願意相信未來的勇氣。聽起來很芭樂,但是心態的改變確實迎來「LOVELY SUNDAY」這樣滿意、可愛的作品。

總地來說,榮毅的加入讓我們把正確的期待放在正確的地方。大家找到一個相處起來舒服的位置,從歌曲乃自於整個樂團散發出來的氣息,就是健康、有能量的。

Q:榮毅的「明天的歌有限公司」接下來有什麼計畫?

最初榮毅成立公司是為了自己的配樂工作,隨著完成這張專輯的製作和這次演出,漸漸比較知道能如何幫助 artists,定位是比較單純的音樂製作。接下來除了原本的配樂本業、跟椅子樂團保持密切合作外,下半年也會陸續跟一些 artists 合作,可以期待一下。

Q:椅子團員這趟發片演出結束後,各自的計畫?

還是會回歸各自的工作崗位吧,仲穎每天繼續上班,伯元也準備要開始工作了,詠靖正在做退伍後的打算。椅子樂團則會開始現身於一些音樂節裡,目前已公布的活動有年底的金音獎的 Asia Rolling Music Festival,以及明年初的覺醒大暖祭。我們也正在計畫明年到海外進行巡演,甚至製作新作品。我們會繼續和大家一起 rollin’ 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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椅子樂團下半年行程:

10/20 Asia Rolling Music Festival|GIMA來趴(SPERO,高雄)

10/27 金音創作獎頒獎典禮(國立台灣大學綜合體育館,台北)

11/16 藍色窗簾「跑!跑!跑!」EP 發片巡迴嘉賓(玩劇島小劇場,台中)

2019/01/25-27 覺醒大暖祭(演出地點待公布,台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