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沼澤樂隊對話:給自己下定義太過迂腐了

文/王信權

中國獨立音樂圈流傳著「北惘聞、南沼澤」一說,形容兩大後搖滾樂團惘聞與沼澤在樂迷心中的地位。沼澤樂隊常駐廣州,90 年代末期在故鄉開平發跡,從 2006 年開始,主腦海亮將古琴接上電的實驗,創造出既傳統又現代的聲響,今年正準備推出最新專輯《爭鳴》。

2018 年 6 月底,完成歐洲巡迴之後,沼澤在 Legacy 演出的當天下午,吉他手細輝、貝斯手阿來及鼓手海遜正在試音,海亮在後台的休息室對我說:「第三次來演出了,不過之前兩次都是和很多樂隊聯合演出,這次是第一次在台灣,做我們叫『專場』,不知道這裡有沒有這樣說法?就是以我們為主的音樂會吧?相當於所謂歌手的『個唱』⋯⋯。」

沼澤樂團

1. 那你們對於台灣有什麼特別印象嗎?

我們本身是廣東人,氣候是比較接近的。因為都有很長的颱風天也很熱,美食都很出名。基本上,我們在這裡感覺到親切,但還是有些不一樣的地方,可能在廣東來說,許多文青很喜歡來台灣,他們就覺得這裡的文藝氛圍會特別濃厚一點。

我們之前來,主辦方都會帶我們到處去逛故宮博物院、士林夜市⋯⋯一些比較傳統的觀光景點。但是,這次我們比較 free 一點,找了一間民宿,自己到處逛逛街,反而更深入。

2. 你們聽台灣的獨立音樂嗎?

經常聽呀!

我們聽了蠻多的,甜梅號、大象體操⋯⋯。今晚做我們演出嘉賓的康士坦的變化球,也很不錯。流行、民謠的也會聽,我們吉他手很喜歡陳綺貞(笑)。我們跟魏如萱合作過,她有翻唱我們的作品。

在中國南方來說,台灣的團特別受歡迎,應該說是整個華語地區都很受歡迎吧?回想一下,影響力其實很大。因為過去我們可以感受到香港流行或獨立音樂在廣東的影響力大一點,但是這些年就已經沒有這種感覺了,反而是現在台灣的影響力會大很多。

3. 可以了解中國後搖滾或是器樂搖滾的現況嗎?

每個大城市幾乎都有聽這種音樂的圈子。每一個地方都會有很多團,也不算走到主流吧?還是很獨立的狀態。但是在獨立音樂的領域,已經佔了一個相當大的比例,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但我們可以明顯感覺到興旺,現在很多團(惘聞、文雀)都在做全國巡演,票房也都還不錯。

有一個人分析過,中國一直有聽器樂的文人傳統。古琴本身也都是以「琴曲」為主,也是一種器樂,甚至認為「琴歌」是不好的表現。

4. 怎麼看待後搖滾(Post-Rock)在形式上的框架呢?

任何一種音樂都會走向越來越同質化,我覺得是人類的一種特點吧?有的人可能是一種跟風,有的人可能出於沒有方向。因為憑空去顛覆一些東西總是比較難。

Post-Rock 原來的定義也是很開放性,所以早期的 Post-Rock 的類型是很多的,但是慢慢就有一個主流的方向。我其實是認為 Post-Rock 有狹義與廣義的區分,沼澤也是經常被人歸類為後搖。我們認為採取廣義的話,我們可以接受被定義成 Post-Rock。但是狹義的話,我們沒有興趣被歸類到這個框架裡面。例如 Mogwai 本身也是走得比較前面的樂團,也是在做一些比較開創性的東西,但後來的樂團再去重複,意義其實已經不大了。

一開始接觸這個風格的時候,我感覺到是很開闊的世界,甚至可以說,後搖滾是一種跟爵士樂、古典樂、搖滾樂一樣都是並列的體系。但是現在很明顯,後搖滾越來越被「框」進成為搖滾的一種,反而是一種束縛。

5. 所以你們比較把自己定義成「器樂」的搖滾嗎?

我們是有想過要不要自己想一個定義,後來發現這樣還是太過於迂腐了。

我們的唱片在不同的圈子有不同的歸類:廣州的書店會放到「新民樂」、也有些人會放到 New Age⋯⋯很明顯不靠譜,但我們覺得無所謂。還有一些獨立的唱片店會放到後搖,然後歐洲樂評會把我們歸類為 Post-Rock 或是 Progressive rock。

許多人只是需要一個「標籤」去尋找自己喜歡的音樂。但我們不太在意定義,關鍵是自己的音樂是獨特的,要有自己的方向。

6. 可以聊一下古琴這個樂器嗎?從專輯錄音裡可以發現,雖然古琴並不是屬於很大聲的樂器,但音色的特質很有存在感。

當然音色是一個特點,整個琴身作為一個共鳴體,所以餘音會比較長、震盪會比較充分。然後,古琴本身的共鳴箱不是在上面而是在下面,聲音會像在一個山洞裡面走不出來,所以是有一個比較沉鬱的特點。

我覺得古琴不僅僅是音色的特點,還是一種不同思維,古琴轉調就沒有那麼容易,因為是旋律性的定調,而不是按照合聲定調,但後來發現一個東西的缺點,也是優點。因為更完整的泛音音列,方便創作以泛音為基調的樂句。

還有古琴形成所謂「大音希聲」、「大道至簡」的美學,可以說跟搖滾樂是兩個極端,我們也會覺得兩個極端的東西碰在一起是特別有趣。

7. 沼澤的音樂都在表達哪些生命經驗?

我們是希望跟這個時代是能夠契合的。

因為即使創新的民樂,他們也是在還原古典的意境,而我們希望變成當代的意境表達當代人的生活、情感及故事。我們希望大家聽到沼澤的音樂,他們不再會感覺到僅僅是唐宋意境的復活,而是真的會感覺到在城市裡面,可能坐在一個咖啡廳看外面的車流不息。

沼澤的音樂是打破時空的限制,你可以在武俠片裡聽也不違和,現實生活裡聽也不違和。

8. 新專輯《爭鳴》有什麼有趣的故事嗎?什麼時候會正式發行?

大概兩個月之後。

我們歐洲巡演時在比利時的森林裡面錄音,也是我們新的玩法。

我們本來租了當地的 studio,排練的途中經過一個森林,聽到很多的鳥鳴,也有流水聲、風聲,陽光照進森林裡面非常燦爛,環境特別舒服。因為我們的新專輯主題就是「爭鳴」,中國古典意境裡面很重要的詞,所以鳥叫的聲音錄下來可能也是很好的背景,跟主題很吻合。

所以我就跟錄音師提出這個想法,但他就有點擔心說:「森林裡面的迴響不知道合不合適?」但後來我們就去測試了一下,「哇,發現很棒。」因為樹木比較多,然後回聲也是很棒,我們就嘗試在那裡做了錄音。但是我們忙完歐洲的巡演,回到國內又做了一個月的巡演,所以一直沒有時間去做後期(製作),可能需要一個多月的後期,正式發行應該要兩個月左右吧?

9. 可以聊聊國外演出的經驗嗎?巡迴甚至還遠到了俄羅斯,當地民眾或樂迷的反應如何呢?

我們是去年到俄羅斯,人們還是蠻熱情的,但是整體來說⋯⋯你會感受得到內斂一點。我們去年也去了南美,那些人都特別熱情,走在街上都會拉你去合照,小孩子也會圍著你耍中國功夫(笑)。

每個國家不同城市的人都會有點不一樣。紐約的話,你會感覺到跟大城市沒有太大的區別,但是我們還去了伯靈頓,美國東北鄉郊的地方,那裡的人就特別友善,陌生的人都會跟我們打招呼。歐洲也是區別很大,瑞士的話,人就高冷一點,但是去到義大利就會很熱情,我把樂器放在街邊,也很多年輕人過來搭訕,他們特別好奇。

樂迷的話,反而是我覺得比較共通。唯一一個區別是我們在國內的話,可能來看的人,大部分是比較年輕的,但是我們在歐洲或在別的地方,我感覺到各個年齡層都會很多,當然還是以年輕人為主,但經常看見 60 或 50 多歲的樂迷,他們不會覺得這只是年輕人的東西。

10. 最後一個問題是沼澤成軍 20 年,一路走來的感想?哪些改變是重大的關鍵?

嗯⋯⋯不知道怎麼回答,百感交集(笑)。

音樂方面的改變,那肯定是從 2006 年開始,我們嘗試了古琴與音樂做配合。因為沒有人去做過這樣的事情,等於整個編制徹底改變。但在心態上面,我們一直都沒有改變。我們很喜歡泰迪羅賓的歌〈永遠活在青春期〉,一直保持活力與勇氣去改變自己。所以去年我們寫了〈如果我們失去了青春〉,也是想表達這種感受。

我身邊有很多老朋友,也做了很多年的音樂。我有一次跟他們喝酒的時候,我就說:「我最近聽到一首音樂好感動,我聽哭了。」他們回說:「你現在還會這樣嗎?」我經常會聽音樂聽到落淚或是起雞皮,但是他們已經很少這樣了,可能是慢慢越來越麻木了,我覺得應該要永遠保持著敏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