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談轉變:暴君的首張全英語專輯

菲律賓 2018 Pulp Summer Slam 回國後,血肉果汁機踏上了與 Red bull 合作的日本錄音行,隨著新面具帶來新作品《深海童話》;火燒島最近回到原鄉台南,舉辦首次大型專場「浴火」,正如火如荼售票中。同一光譜上的獨立音樂人在金曲獎大放異彩,比嘻哈更早根植於此的金屬音樂下一章節又後繼有人,「場景」欣欣向榮。

發跡自南投的黑金屬樂團暴君,續前作《孤鷹行》後,新作品《HAGAKURE》又慢又深,編排抽離不少黑金屬音樂固有元素,自節奏到編曲轉變也不像民謠金屬般煽情,反倒著墨於情緒鋪陳,對聽慣直拳往來的金屬頭需要更多消化時間。

20180801 專訪 暴君 BLOODY TYRANT

在民生社區的 ALOT Living 家飾行與暴君「台北分部」的團員見面,這裏陳列各式實木製家具,空間俐落明亮。此處是暴君第二吉他手兼經紀人,更是擔任生氣手與白眼的 Jon 經營的「正職」,既是老闆也是店長,與妻子一同經營。台灣出生,小二後搬到香港,之後舉家遷往加拿大,因為工作關係再回到香港,後來結婚與妻子一同搬回台灣。

這天他的新玩具剛到,開心地介紹手上這把尚未量產的 Prototype 電吉他 E-II BTL-G7。Jon 說自己最高紀錄同時擁有六把 ESP,都是 V 型或一些怪琴,是忠實愛好者,但沒想過把音樂當興趣的自己會有這麼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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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君的保母兼吉他手 Jon

「因為之前經營金屬狂琴被日本 ESP Japan 注意,海外行銷團隊的主導人鈴木誠先生近年有邀請我對產品提供一些意見,之前還來日本看我們表演。但最後真的將意見作為這把琴的藍本開發出來挺爽的。身為粉絲可以提供建議、又真的做出一把琴,還把這琴送給我真的很夢幻。雖然不是唯一,但這是第一把,我也是第一個擁有的。」

Jon 說 E-II BTL-G7 Prototype 採用 Fishman Fluence Modern Pickups,是 Fishman 近期開發出的電吉他拾音器;只開發電木吉他 PU 的 Fishman 曾誇下海口「若不開發出一個革命性的電吉他拾音器之前,何必量產去加入現在的市場競爭?」果不其然這款 PU 推出後即受諸多吉他手好評,甚至不少樂手因為這款 PU 跳槽。

Jon 說,E-II BTL-G7 Prototype 採用 Fishman Fluence Modern Pickups,是 Fishman 近期開發出的電吉他拾音器:「原本只做電木吉他 PU 的 Fishman 曾說『若不開發出一個革命性的電吉他拾音器之前,何必量產去加入現在的市場競爭?』果不其然這款 PU 推出後即受諸多吉他手好評,不少樂手還因此跳槽支持。」

在他身旁(裝可愛)的則是全職音樂人,偶爾下廚、當貓、學劍道,負責在表演現場大小聲、監督團員、可愛與才華兼具的暴君團長小戴。他與住在南投的吉他手祈安負責大部份暴君樂團的歌曲創作,但這次新專輯《HAGAKURE》八首歌曲,全都由他在十天閉關足不出戶譜寫創作完成,其中還花一天外出辦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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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君團長小戴

「這張專輯對我的成就感很高,我的三餐就是樓下的便利超商,都沒有出門,以前的歌都會我寫好都會被祈安大改,這次被改的很少,所以這是一張『很小戴的專輯』,我私心蠻重的。」他說。

砍掉重練:想做耐聽十年的金屬音樂

2016 年的大河劇是堺雅人飾演主角的《真田丸》,其中人氣最高的男主角真田信繁外,最讓人注目的是由男星草刈正雄演活了兩次戰勝德川大軍的真田昌幸。他以滑溜態度又毫無道義節操的各種陣前倒戈,運用機智轉換效忠對象,在強權夾縫中求生,被統一日本的豐臣秀吉評為「表裏比興之人」(編按:深藏不露的傢伙);對真田昌幸來說,讓自己的氏族存續才是在戰國亂世中最重要的。

暴君也是。

前年,小戴連續兩天在日本最大重金屬音樂盛會「Loud Park」與台北看了有黑金教科書之稱的瑞典樂團 Dark Funeral 有著深刻的感悟,趴竿前後左右都深不見底,人群 circle pit 能夠捲起微風。但隔天回到台灣的 ATT for fun 專場又是另一種情勢:「也是有風吹進來⋯⋯冷氣。

採訪當天主唱亞哲也來了,擔任陪訪補充手。正聊到據說某場外國樂團台灣專場,售票慘不忍睹,最後主辦只好出錢找觀眾來看。
採訪當天主唱亞哲也來了,擔任陪訪補充手。正聊到據說某場外國樂團台灣專場,售票慘不忍睹,最後主辦只好出錢找觀眾來看。

不僅是台灣,全世界重型音樂場景都在轉變,樂迷習慣高性價比的大型音樂節大於精心準備的專場,著實讓活動單位與樂團兩敗俱傷(今年的 Loud Park 就因出演的大團不足而暫停一次);又,蠶食中壯年樂迷荷包的「聽個回憶法則」因年輕樂迷成長量不足以趕上年齡結構老化速度陷入瓶頸;整體金屬場景消退,鞭笞金屬、黑金屬等一度風光的極端風格早已不是當代年輕人的新寵物。

選擇轉變還有另一個原因:「愛聽黑金」跟「創作黑金」完全是兩回事。

暴君始終不是 Dark Funeral 這種能自第一張黑到最後一張、始終如一的團,縱使有著對樂團帶有標誌性意義的專輯《末日黎明》,還因此造就喜愛黑金的 Jon 加入,他們最終還是認為該把樂團從黑金屬、民謠金屬樂團的標籤中釋放。

《HAGAKURE》專輯由多次合作的專輯設計師賴佳韋操刀。
《HAGAKURE》專輯由多次合作的專輯設計師賴佳韋操刀。

《HAGAKURE》是一張樸實無華的專輯,卻是暴君創團至今最設計最縝密的作品,這與小戴聆聽觀賞、觀賞經驗有極大關聯,尤其受芬蘭兩組金屬樂隊影響最深:前衛金屬樂團「Amorphis」與旋律死亡金屬樂團「Insomnium」。

Amorphis 是一支少有複雜技術的樂團,有心 cover 並沒有太難,小戴初聽並未馬上有感,直到 2016 年發現《Under the Red Cloud》時,被其簡單漂亮的編曲震攝。比起兇殘快速或當下看似很帥的風格,他說這是一張十年後還會想拿出來聽的音樂作品,並且保證悅耳如昔、經得起時間考驗。

2017 年,Insomnium 發行長達四十分鐘、僅有一首歌的新專輯《Winter’s Gate》並來台巡演,小戴在現場感動到抱著活動主辦 ICON Promotions 主理人 Jesse,因為當時他正苦惱難以將與世隔絕、空靈以金屬音樂呈現如何與專輯核心價值「無心」結合,是《Winter’s Gate》才讓他腦海中浮現《HAGAKURE》的架構藍圖。

首次以北歐民謠訴說武士道哲理,主唱饒亞哲的聲音表現也做出調整,如 Amorphis 返璞歸真去演繹整張作品,是他所參與所有暴君作品中最原始、最去技巧化,以直白單純去營造氛圍的連貫性,並且大量增加合聲,甚至有作品的絕大部份由小戴演唱,搭配上亞哲於副歌點綴重量,猶如雙主唱編製令人耳目一新。

幾乎是暴君配器主要角色的原聲樂器也在這次有了調整,除熟悉的中國笛、琵琶,還加入了滂沱的擊鼓、鋼琴與大提琴,並因為冰島搖滾歌手 Ragnar Zolberg 作品啟發首度納入雙簧管,讓《HAGAKURE》具有許多不常見的聲音層次,從〈無心〉的編排設計可見其減法脈絡,暴君正由橫向拓寬「金屬樂團」的韌性,富含旋律、起承轉合與強弱漸進、高潮迭起,非金屬愛好者也一定能發現這不再是典型生硬的極端音樂。

小戴說,要把簡單的編排表現好真的很難:「以前貝斯手去上個廁所都沒人知道,現在不可能了。鼓手可能變輕鬆,但因為速度慢,每一顆音被抓包的機率太高,什麼都很明顯。」

暴君對於過去的緬懷,僅存於音樂祭上載歌載舞、全場同歡的〈明潭終戰〉,當當「金屬 P!SCO」過癮,實際上樂團已經將極鮮明的旋律特長煉化,將民謠金屬、黑金屬去蕪存菁為「另類金屬」。

Jon 提到從九〇年代的「另類搖滾」至今,音樂曲風一直都是難以定義的:「比起血肉與火燒島,我們其實並沒特別接地氣,但就是不想再像以前那樣了。相較之下暴君沒有本土這個標籤,講難聽些可能就有點四不像,摸不著邊,但其實也是挑了一條較難的路走。」

因為想玩黑金才加入暴君,結果加入後暴君就再也不黑了,Jon 笑說已經釋懷:「有其他媒體稱我們為 Black Folk Metal 我覺得也挺不錯的;我依舊覺得我們的歌好聽,雖然已經不是我最喜歡的黑金風格,但我也不會生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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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語詞論日本武士:《HAGAKURE》的悲劇很細緻

《HAGAKURE》吸收北歐民謠的空靈特質,結合日本武士文化,全英語填詞,講述的更不是台灣本地故事,一掃本地情節,說與「台灣獨立圈崇尚本土風氣」背道而馳並不為過,這不但是暴君首張全英語專輯,也是樂團因應銷售與市場反饋,首次將經營目標放在海外。現實殘酷,這是他們為求生存的首次「倒戈」。

要深入《HAGAKURE》,不能不先了解貫穿專輯的「無心」概念。

「無心」概念來自武士的修身之道,包括武士修身言行經典《葉隱聞書》都講述了此概念。因為生存即苦難,生活會面對到很多的困境,若都可以不帶情緒的面對,就不會覺得痛苦,即為《HAGAKURE》敘述之「無心則不痛,無心則不畏死」。

靈感來自數本講述日本文化類經典,包括武士道經典《葉隱聞書》,還有由小說《駿河城御前試合》改編成漫畫的《劍豪生死鬥》,甚至典雅禪意的新世代小說《蟬時雨》與美國學者為二戰研究日本民族所撰寫的《菊與刀》,小戴還趁著這段浸淫在日本文化的時間去接觸了一直都想學的劍道。

喵喵劍士(暴君提供)
喵喵劍士(暴君提供)

小戴說,劍道有其規則,有的人覺得會覺得這是哲學劍、道理劍,但有些人把它當成比賽劍這種技擊運動,為得分會運用一些小技巧,用教練不會教的方式得分,用小聰明佔對方便宜,但這依舊還是劍道,能說這是錯嗎?「這也不是錯;有人會覺得被擊中不是好事,或被擊中無妨,除得失心外,對弈時就是彼此對於要如何與對方、自己相處罷了。」

最金屬味的日本武士符碼並非《HAGAKURE》的價值,而是圍繞著「無心」做出解釋,甚至用誘導的方式,讓聽眾不慎由武士意象踏入,中後段隨著暴君提出的疑問做出思考與抗辯,透過開頭擂鼓的〈不畏死〉作為分界,之後的歌都由激昂轉向陰沈,甚至在最後一刻的〈反芻〉透露,一切就在反省後失去其意義,人生五十年如夢似幻,但就如雨滴一般稍縱即逝。

專輯全歌詞由小戴起草,Jon 接手英譯,最後再透過母語是英文的友人潤飾,這段期間 Jon 與小戴對於「無心」的見解和討論時有齟齬,Jon 對追求無心的過程存疑:「無心本該是要發自內心的,但反而要主動去追求,那就有點本末倒置了?無心本身就是無求,但追求無心是有求,所以我認為『追求無心』其實注定是會失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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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豪生死鬥》的最後一場對戰:獨臂劍士藤木與盲眼的伊良子清玄對決,清玄敗陣身亡後,仲裁的上位者要求藤木以殺戰犯的方式將清玄梟首,這讓由真劍決鬥勝出的藤木十分錯愕,畢竟對方是一名劍士,雖有深仇但已藉由正面決鬥將其殺死,他並不認為清玄該受到這等羞辱。

在上位者不斷的命令之下,藤木無從反抗,腦中不斷反思「武士」到底是什麼?此時這一位能獨臂以短斧輕易壓切木柴、孔武有力的劍士,最後竟雙手顫抖無縛雞之力,用武士刀以鋸的方式慢慢將其首級切下,甚至最後還嘔吐。而伊良子清玄的愛人自殺,但跟著藤木來尋仇的青梅竹馬三重也自殺了,原以為還有剩下愛人三重的藤木最終什麼都不剩。

這是小戴寫下專輯最後一首歌曲〈反芻〉的腦中畫面:「『這一切到底是為了什麼呢?』這是我專輯中想呈現的悲劇收場。」

小戴解釋,他原本就有無心這個概念,因為看到《劍豪生死鬥》動畫才去追溯了原著,漫畫有別於小說,它僅圍繞著小說首篇故事鉅細彌遺敘述,增加不少內容,才發覺可將其與「無心」的探討做結合。

不少《劍豪生死鬥》的評論大多為讚揚武士道或詠嘆武士精神的故事,但原作者南條範夫其實在漫畫中的曾提到:「人類的感情過於極端時,殘酷便由此而生。無疑地,當我們平穩地經營日常生活時並無殘酷可言。然而,一旦發生問題,社會和世人於人際關係無法解決問題時,在此狀況當中人類的情感過於極端,因應而生的便是殘酷。」

「實際上這一部極端反武士道的漫畫,因為沒有人尊重生命。」小戴說,原著小說中其實有二十多組劍士比武,但沒有人是為了榮譽與武藝,而是報私仇、要藉機殺了對方,這些武士其實都沒有達到「無心」的狀態,也激起他反思「無心」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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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屬樂人下半場:給自己點時間找柴火

至今沒有拿過任何音樂相關的補助案,沒本錢花數十萬、百萬做一張專輯,所以土法煉鋼,透過線上課程自學,從 DIY 式 Homestudio 摸索出一套標準作業流程,《HAGAKURE》的真鼓錄製即是成果;沒預算把專場巡迴的規格升級,就把成本與消耗降低,引進全數位 IEM 監聽系統,Mixer 直接使用便於攜行的數位 Mixer,用「懶人最會想辦法」哲學,動腦把事情做得輕鬆、標準化又有效率。

現在,身為全職音樂人的團長小戴認為,最重要的是團員間的感情融洽,樂團則作為生活的一部分,像是早上起來刷刷牙、晚上睡覺刷刷牙,成為一種稀鬆平常。有正職在身的 Jon 則認為樂團就如同任何一種興趣,玩車、玩錶本質上都相同,除了花錢、認識同好,玩團偶爾還能出國巡演放風,最重要的是會有屬於自己的作品誕生。

時有耳聞「台灣沒有重型音樂、金屬場景」,但他們認為場景的構成不只是樂團,還有樂迷、音樂 Promoter、活動主辦⋯⋯,靠著上述元素長期累積,從還是屁孩的時候開始,若干年後他們有了消費能力或投入場景工作,自然就會繼續在這個場景之中。場景要好,都是十年、二十年的長期累積,但這樣的長期便有人會犧牲。

小戴說,台灣大部份的金屬團都在犧牲,投了很多錢很多時間,甚至人生,得到的根本無法符合預期:「但是能沒有這些樂團存在嗎?不行啊!場景也是要有樂團存在的,場景才會存在,所以樂團的責任其實應該是『要先撐下去』,而且避免一次奮不顧身賭身家,全梭哈都投下去,一次燒光光,然後就撐不下去了。場景要好樂團要好,最重要的要素是『樂團要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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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n 說不少音樂人都想成為神風特攻隊,老是不成功便成仁。玩團要有志向,也要有自己的退路,他笑說:「是我們一開始就知道樂團沒什麼前途,所以我們才玩得下去啦!」

去年花時間準備的《孤鷹行》發片專場歌迷不畏風雨而來,但票房依舊小賠作收;這次他們改被動接戰,除邀演外暫無專場計畫。近期受先前在日本 Anaal Nathrakh 開場所認識的韓國樂團 Dark Mirror of Tragedy 邀請,確認會前往韓國的 Downfall Festival;利用現階段成員的人脈和外交能力,持續拓展機會與可能,沒有舉辦專場的壓力,自然給了彼此時間稍作喘息。

原以為熱情必定是衝勁、對事物興趣濃厚、什麼都很積極,跟熊熊燃燒的火焰般,大刀闊斧,一種對於目標起身追逐的悸動。只是一但碰到阻礙挫折,這種感覺消逝得特快;尤其碰到付出卻毫無反應的世界,感受到的挫敗感是無比的巨大,他們看到身邊許多樂團每次都想要「衝一波」,不管怎麼勸都沒用,結果這波衝完錢也沒了團也沒了,甚至朋友都做不成。

小戴說:「為了樂團可以長久,你最重要的思考反而是『怎樣不要很快地把熱情燃燒完』,你要讓自己的熱情慢慢燒。火快滅了你可以有空檔補一點柴火,讓它多燒一小會兒,不是把火弄很大讓它馬上燒完;想得長遠,適時喘息會讓你有時間找到更多的柴火。」

聽聞至此,Jon 轉頭看著小戴:「你這樣講我覺得我們就有一點點接近『無心』了,但沒有真的達到無心的境界,因為我們還是『有求』;剛剛說了無心是不可能的,但正因為追求無心不可能,我們才要去抓到那樣的平衡,有求與無求的平衡。」

小戴露出了自信的笑容:「論平衡,暴君可是這塊的 Master 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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