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後大人物】奇哥:你可以把東西修得很好,但你不會因此長成那樣。

某日晚間,我們直擊了奇哥的工作室。建築外觀似玻璃屋,可以想見白天採光有多好。室內布置溫馨,採用大量木造材質,有煮咖啡的小區和廚房,這是奇哥和友人共享的空間。

屬於奇哥的小間在二樓,環顧一周,盡是玩具、公仔坐滿每個可以擺放的平台,牆上空間不浪費,掛著幾幅或童趣或幽默的插畫。唯獨最裡邊牆角一尊深色關公木雕,自成一個宇宙:「我第一幅繪畫完整的圖是關公,後來就很信關公。」每每遇到專輯發行或出國等要事,奇哥習慣行前到行天宮拜拜,他笑稱自己是老派的人。

是製作人也是創作人,奇哥的創作包含音樂和圖像,一首〈假動作之王〉結合兩項長才,自己的 MV 自己畫,一共繪出兩、三千張的靜態圖像,連成一部逐格動畫。聽完,我最記得的是副歌那句:「假動作之王,假動作之王,假到可以得金馬奬,假到再也沒人能看穿。」跟著唱完,身心舒暢!「一個人生長的環境會直接影響到創作。」奇哥說,那寫出〈假動作之王〉的他,難道是因為從小被騙大?

奇哥,那我懂你意思了與岑寧兒的專輯製作人。

魔岩修行 抄寫參數做筆記

「我高二的時候解嚴,柏林圍牆倒塌,那是八、九零年代,很多真相開始浮出來,很衝擊,所以我喜歡一刀見血,不要騙我!真正的憤青世代就是我們那時候。」前段時間剛讀完《老人恐怖分子》,奇哥說自己向來是村上龍的書迷,幾乎每本書都找來讀過,喜歡村上龍鑽研細節的職人精神,也喜歡他對社會現實犀利的批判,筆鋒如刀。

從講求實事求是、累積實力的年代長大,奇哥隨本心踏入音樂這行,最早先在魔岩唱片當貝斯手和製作助理。他常在打掃完後把當天製作人做好的檔案解開,抄寫參數做筆記,邊看邊學,也買國外的專業雜誌如:Mix、Sound On Sound 回家研讀。在與魏如萱組成自然捲樂團後,更實地練習從寫歌、編曲、彈奏到後期製作的全過程。成為製作人的路上,他先當了自己的製作人,待第一次經手他人之作(929 同名專輯)時,對整體工作流程早已不陌生。

奇哥近年擔綱製作人的名作包括:那我懂你意思了《原諒我不明白你的悲傷》、《沒有人在乎你在乎的事》及 Yoyo 岑寧兒的《here》。前者為情緒與音量外放的硬派搖滾,後者為呢喃的輕柔女聲,風格天差地別。他解釋:「以前因為做了些民謠專輯,現在別人都覺得我做民謠適合。但我最一開始其實是玩龐克的,憤青、憤怒的能量也很夠,做樂團反而比較貼近我的本質。」

奇哥

談那我:修澤是極端的自卑與自大

撰稿當下,岑寧兒在各平台上的熱播歌曲是〈追光者〉,奇哥聽了幽默回應:「在做岑寧兒專輯的時候,我比較像拋光者。」《here》專輯製作初期,岑寧兒心裡已有明確的方向,「她本身很有想法,我就盡可能讓樸拙的想法實現或更立體。」換成與那我懂你意思了合作時,奇哥倒把自己視為另一個團員:「跟著他們一起混、一起生活,這是我最喜歡的方式:Be one of them(成為他們的一份子)。」亦如披頭四的製作人喬治馬丁(George Martin),幫樂團製作時,他讓自己成為一個擴音器,把團的個性、特質放大;把既有的輪廓加深,而非去改變、再造一張新圖。

專業上的協助是基本,製作人有時還需扮演心理醫生。說起與不同音樂人磨合,奇哥很有心得:「像 Yoyo 是有自信,凡事看高、看大,可能因為家庭背景(編按:父母均為香港資深藝人),過去的合作對象也都是業內頂尖人物(編按:曾於陳奕迅、林憶蓮等一線歌手的演唱會擔任和聲)。但當她程度還不到那裡的時候,我就要想辦法讓她理解,或是身為她的製作人,把自己撐到那個狀態。那我懂你意思了又是另一種個性,修澤是極端的自卑與自大,簡單來說,就是受害者心態,做他們的音樂要更小心,因為他很敏感、又很容易 fight back。」

理解人的狀態,並給予適當協助,製作人的職責有時很類似心理醫生。而奇哥與音樂人之間的溝通方式是直言不諱,他第一次看完 Yoyo 表演便直接點出:「你唱別人的歌都很好聽,但唱自己的歌就有點怪怪的,沒那麼完整。」要製作出好的、彼此達成最大共識的作品,奇哥認為誠實很重要:「雖然我的看法不一定對,但只要有一點點隱瞞,就會在音樂裡被發現。」

奇哥

製作像自拍修圖 太工整未必是好事

往聲音的細節裡探,奇哥自有自的美學:「通常樂團在錄音時候,如果可以同步錄我會希望同步,比起精準度,我更在乎歌曲有沒有感動。」以那我懂你意思了的歌曲為例,〈酒店關門後〉與〈遺忘不是我們的專長〉均採同步錄音,聽來不完美工整,情感能量卻很強。他思索形塑自己的養分:「我從 Grunge 和 Punk 出身,所以內在有一個非常人性的美學,容許犯錯。就像實驗,一個錯誤會產生出很多東西,我滿相信這個 magic。」

不完美的錄製是每個樂人必經的軌跡,「就像現在要我回去聽自然捲,我一定會覺得,如果那時候再怎麼樣一點就好了,一定有更好、更完美的做法,可是那就是當下。青春嘛,就是有些東西會歪歪的,但那對我來說是一種美感。」

奇哥發現,近年的獨立樂團的製作水準提升不少,例如:落日飛車和三十萬年老虎鉗。但普遍太擅於修整,對某些團來說卻不見得是好事。「我看到好幾個組年輕樂團,現場跟專輯不太一樣,專輯做得很好,但現場就是差了一些。」他進一步說明:「對一般觀眾而言,可能沒有關係,因為去現場的大多是粉絲。但如果你今天被邀請去國外的音樂祭表演,從零開始被認識,跟前後樂團一比,高下立分。」

奇哥認為製作就像自拍修圖:「你可以把東西修得很好,但你也不會就因此長成那樣。」當音樂人揹著樂器,站在沒得調整和重來的演出現場,若實力不夠好,容易遭受挫折。當演出和製作物落差很大,等於是對音樂人無形的內耗,他直言不諱,再度重申誠實的重要:「你的本質到哪裡就是到哪裡,誠實很重要。」

奇哥

佛系中年?「我比較像小白目中年。」

性格帶刀,隨時要看見事物的深層面,反觀己身,奇哥也與世界坦誠相見,出 EP 被業內人士檢討錄音品質,他理直氣壯:「我今年 46 歲,能一直做自己喜歡的事其實滿開心。可能有些人會質疑我的作品,你 40 幾歲只能做到這樣喔?對阿,我只能做到這樣,沒有騙你也沒有騙自己,你不喜歡就不喜歡,不會得獎就不會得獎。但如果你今天叫我馬上上台,我還是可以表演給你看,一模一樣,沒有比較好也沒有比較壞,我就是這個樣子。」

許多創作人成為製作人、走入幕後就不再回頭,但奇哥到現在還是會寫歌、表演,享受在幕前唱歌給人群聽,享受輸出自己的能量給觀眾。他說自己現在對很多事情想得比較通,工作態度自然無為,放心水到渠成。這樣算不算是佛系中年?「我比較像小白目中年,遺忘是我的專長。」他想起訪前才剛剛發生的小插曲:「我在外面吃飯的時候接到電話,才突然想到今天要練團!以前的我會很緊張、自責,覺得對不起人家,現在就笑一笑過了就算啦。」

奇哥

編輯後記:奇哥即將在 2018 下半年搬離當時採訪的工作室,他會陸續拋售器材,或將幾幅畫作送人。在這空間之中,唯獨角落的關公像一定要帶走,那是他人生至今最昂貴的單筆開銷。細看木雕關公沒有接縫,一體成型,上身表情肅穆凜然,下身卻幻化成煙,如自霧裡而來,也隨時可能隨風而去。私將關公譬喻眼前的奇哥,一位來無隱去無蹤的狠角色。

Untitled collage
奇哥工作室的繪畫、海報、玩具與漫畫。

採訪、撰文:Jessie C.|攝影:Yum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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