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盧律銘聊聊那張「遲來」的《天黑請閉眼》原聲帶

盧律銘改了髮型,二月下旬,他預計前往柏林影展為參與配樂的新片《小美》做宣傳。離台之前與我相約會面,談到這支黃榮昇導演的首部長片時,他眼睛一亮,不斷讚許這部片有多麼酷,敘事手法有多特別⋯⋯我差點忘記這次約訪的重點,是要談他拿到金鐘獎音效獎的劇集《天黑請閉眼》。

盧律銘_天黑請閉眼

離敲響金鐘那晚已間隔一季,離劇集完整播出則快過了一年。《天黑請閉眼》的配樂作品這才正式發行,總顯得有些太遲。一經詢問才知道,原來,他當初接到這件配樂案時,並未提早與製作方討論原聲帶發行這塊兒。劇集的商品預算最後放到插畫上,盧律銘遂自己投文化部的影視原聲帶補助,好取得發行資金。

為了等申請通過的梯次公布,發行時程延宕著。拿下金鐘獎戲劇類最大獎的熱潮已過去,他還是堅持要把原聲帶做出來,甚至不惜下重本。

《天黑請閉眼》實體 CD 版由長期合作的盧翊軒設計。精緻的黑色壓克力切割,手工黏貼,成本若加上製作誤差的報銷品,一張恐接近台幣 300 元。限量張數賣完,是不可能賺什麼錢的。以獲利邏輯來說,他簡直瘋了!

瘋了的本地配樂創作者不只他一人,從去年李欣芸的《心情電影院》到王希文的《健忘村》,實體美術皆宛若精品。可當你看出他們對自己作品的珍惜,他們總會回你喜悅與無奈參半的苦笑……。

「我覺得把原聲帶做出來,對我們來說是一個很重要的事情。不一定要做實體,但至少留下一個紀錄。」作為一位堅定走在電子聲響路線的配樂家,盧律銘的言行鮮有先鋒的銳利,更多的反而是自省。鑑於這次的遲發,倒是提醒自己下次接到新的案子要提早申請補助。

盧律銘_天黑請閉眼
劇中配樂經過重新剪接、排序,去蕪存菁。原聲帶取名為《Before It’s Dark》(天黑),「Close Your Eyes」(請閉眼)則交給內頁的摺紙去表現。

我一直想做很「類型」的東西

遲來的原聲帶背後,自然有遲遲未說的故事。回想最初,一共六集的《天黑請閉眼》的配樂案,其實是曾和導演合作過的好友王希文轉交給他做的。

2016 年秋天,盧律銘與《天黑請閉眼》的導演柯貞年首次見面。雙方沒有太多寒暄,溝通單刀直入談工作,快速地交換想法與喜歡的音樂後,下次開會就要面對劇組了。

這是柯貞年的第一部電影劇,也是盧律銘第一次為迷你劇集做配樂。懸疑推理的類型,自然是吸引雙方投入的挑戰。「我一直很想要做看看很『類型』的東西,」盧律銘說,「我覺得類型片可以做很多的嘗試,譬如說電子。很有趣,我想嘗試看看。」

那首片頭曲〈天黑請閉眼〉是最早完成的。使用了合成器、電吉他、大提琴,還有一支挺難辨識的鬼魅豎笛,唯獨沒有人聲。一般而言,電視劇的片頭曲會是有人聲演唱的,《天黑》的製作方也有意照常做。但他與導演都傾向純演奏,最後的折衷方式是「片頭為演奏曲,片尾有人唱歌」,並且一概由他編曲。

盧律銘_天黑請閉眼
片頭曲〈天黑請閉眼〉裡有一支挺難辨識,若隱若現的豎笛。「我喜歡豎笛就是這樣,它的音色其實很像合成器。」盧律銘說。

《天黑請閉眼》音樂和劇一樣有著推理性格,處處有著狀似密麻,實則清晰的線索。

綜觀配樂曲名包含:「紅、橙、黃、綠、藍、靛、紫、白」,八種顏色分別是劇中八位角色的姓名聯想。得知此事,再對照片名的「黑」,更能顯出劇本設定的精妙。稍有心機的聽眾若依循曲序,也大概能預先猜到「受害者」是誰,最終的「兇手」又是誰了。

就盧律銘所憶,片中的男同志角色、登山社社長李子碩的〈紫色〉,在播出後的反應最大,曾有朋友截 PTT 上的討論給他看:「我覺得蠻慶幸這件事情,好像有做到什麼,大家有留意到這首歌。」

當然,他對於自己的作品仍有不盡滿意之處。自認第一集時自己還在暖身,作品並不成熟,原聲帶選曲遂跳過了前兩集。另外,某些補足影像缺失的功能性創作,也過不了自己那關。譬如有集警察問訊,過程很長,每一個角色都要問,「那個音樂,我自己很不喜歡這樣做,就是做得非常滿。每一個人我都有音樂,又非常長,就是要去補問訊時尷尬的感覺。」

天黑無法閉眼

儘管做類型劇的配樂很好玩,電視劇緊湊的工作節奏,仍讓盧律銘自覺身處煉獄:「製作過程先不管音樂內容,在精神跟體力上,真的是很大的負荷,真的是太可怕。」

在《天黑請閉眼》製作期間,盧律銘一週的工作分配是:四天寫音樂,一天錄音,一天混音;平均十天要完成一集(90 分鐘)的音樂。

天黑無法閉眼。盧律銘回憶,那時一天只能睡二到三個小時,做完一集還不能休息,得馬上進行混音。同時間,新的音樂寫好後,得把工作帶先交給夥伴簡豐書安排位置,看是要與對白、環境音、擬音疊合或錯開。好避免聲音上的頻率打到,或是重疊後,影像情緒太滿。

盧律銘_天黑請閉眼
除了緊湊的工作流程,還要預備各種如:剪接 delay 的狀況出現:「我們好像習慣這樣,邊走邊做邊趕。」

「其實電視劇,以他的時間成本來說,資本額應該要是最大的。可能要高於電影很多,因為它的長度很長。可是好像相反,而且少了非常多。所有人都是 cost down 在做事情。」

盧律銘說,在台灣,多數的電視劇配樂因為時間的壓縮,往往會將前幾集做好的音樂,剪剪貼貼複製到後面的集數使用。但他不想這樣做,以工匠的手藝一首首寫,配樂是豐富了,但也把自己累到了。

《天黑請閉眼》的配樂預算,他有一半拿去混音,另外一半分給樂手與自己。加上一些額外的錄音室使用費扣一扣,到最後自己幾乎沒賺到什麼。雙手一攤,關於錢,他沒露出懊悔的表情,倒是可惜每集片尾展示的幕後名單,許多樂手的名字沒被列上去:「他們不會做每一集的 credit,只會做一次而已。那(幕後名單)其實是第一集的 credit,他們不會因為你的關係特地去換。」

盧律銘今年 35 歲了。作為新一輩嶄露頭角的本地配樂家,感受到的世代狀態是尷尬的。在台灣,對於能要求到「正常的」費用、工作環境,自己已不奢望了。直說要把期待留給年輕人。最近他正與李欣芸、侯志堅、王希文、楊敏奇等本地配樂工作者,一同擔任配樂講座的講師,參與教育工作。

回憶金鐘當晚獲獎固然開心,但「得獎後隔天覺得,幹,日子還是要過啊!」去年他完成首部劇情唱片《接線員》的配樂後,意識到配樂沒有「做到完美」這回事。自己每次重看《接線員》,都會有想改進之處,身為創作者所能做的就是放下它:「你可能這段時間是要跟這個作品一起成長,成長到這裡的時候,你就是要『Let it go』。」

懂得接受、包容作品的不完美;並汲取教訓,下次改進。或許正說明了訪問開頭,盧律銘對「為等補助而遲發原聲帶」一題上,何以能不帶怨懟,反身自省。

盧律銘_天黑請閉眼
「得獎後隔天覺得,幹,日子還是要過啊!」

採訪後記:盧律銘與濁水溪公社的小柯

身為棋盤上的空格與聲子蟲的團員,盧律銘提到配樂時總以「工作」稱之,彷彿玩團與配樂是兩回事。我以為在生活內外和音樂參與如此之多的人會是個夜貓子,沒想到約訪時他說自己是早睡早起派。

下午在咖啡廳見面時,盧律銘疲憊的眼神,唯有談到身邊的人的才華時才恢復神采。譬如專訪開頭談到的新片《小美》,譬如提到去年與濁水溪公社的合作,好似希望總藏在別人身上。

2017 年,盧律銘接手的案子可不少。除了《接線員》、《天黑請閉眼》的配樂,還擔綱了 HH 的專輯製作人、參與世大運閉幕式,以及《帶我去月球》的配樂。此外,他也首度為濁水溪公社作編曲,從旁看見不一樣的濁團主唱小柯(柯仁堅)。

「一開始小柯找我編的時候,我才真正認識小柯這個人。我才知道,喔,原來他這麼認真,這麼執著。」盧律銘回憶,在濁團專輯最後一次錄音後,小柯和他搭計程車準備去吃飯,對他說,自己玩團來有個習慣,會把做音樂的想法記在記事本上,「想要什麼編制,玩什麼曲風。他(小柯)覺得這張專輯(《亞洲衝擊》)把他曾經列過的想法一次達成了。」

小柯對盧律銘說,前陣子開始,每場演出他只想好好表演而已:「我在他身上看到很多可以學習的東西。因為每個樂團就像你的人生一直在成長。他可能一開始是很鬧的,接下來他想要好好寫歌,接下來想要把每張專輯精緻化。就是一個成長的過程。」

攝影/Yum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