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與憂鬱症共處二十年:龐克暴女 XHARKIE

HOTPINK 解散後兩年,主唱 XHARKIE 自認生活不順遂,感情挫折。十二歲開始患有憂鬱症的她,在 2017 年的聖誕節前夕,放任自己兩天沒吃藥、沒睡覺,放任憂鬱累積直到週四晚上,她吞了一把藥,想要把這一天結束掉。

XHARKIE 抱著自己的哈士奇,躺在地上等著生命慢慢關機⋯⋯這是她第十三次尋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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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 年初,在高雄百樂門酒館演出後,HOTPINK 的主唱 XHARKIE 拿著啤酒,對著團員說:「(樂團的)名字跟歌我帶走了,你們保重。」

她決定正式解散這支成立滿十年的龐克樂隊。

HOTPINK 在 2003 年組成,甫一成團就入選了「海洋音樂祭十一強」,登上決賽的大舞台。一般而言海祭只會選出十強,也不知道那年的評審是哪根筋不對,竟然破例讓她們入選成為那「第十一團」。彼時的 XHARKIE 不過 17 歲,加上樂隊四人都是小女生,自然成了陳龍男導演的海祭紀錄片《海洋熱》中,相當重要的主角。

2017 年的聖誕節隔天,在台北街頭的 XHARKIE 和解散那晚一樣拿著啤酒。紅色大衣包住身體,若不是那大喇喇的走步與語氣,還挺像來尋仇的厲鬼。她將三罐啤酒捧在懷裡,結帳時翻找零錢包,掉出來的竟是日幣(她習慣把外幣和台幣放在一起)。

這時的 HOTPINK 早已不在,她也差一點也要「走了」。採訪前一週,她憂鬱症發作,企圖吞藥自殺。

說起生死大事,XHARKIE 毫無顧忌,語氣平淡地像在閒話家常。身體鬆在咖啡廳的吊椅上晃呀晃,晃出許多往事。這晚,人命並不關天,只關乎自己。

海祭第一排

XHARKIE 本名陳思宇,除了玩龐克樂,也會畫水彩、寫小說。她有「聯覺」,腦袋運作方式非比尋常,常會看到奇怪的顏色與畫面。12 歲時,第一次去精神科作了智商測驗,測驗數值 143,多年後她才知道這是天才的水平。

初次認識 XHARKIE 並不會覺得她有憂鬱症,她幽默大方,話匣子一開就停不下來。可或許太願意放開來聊了,反而顯得不對勁。一般人可不會把自殺寫進自我介紹裡,或與第一次見面的記者暢聊這題吧?

她說自己以前不是這樣外向的。12 歲患病後她過得很陰暗,都不笑。一個國中小女生,周遭的同學都說她是沒笑容,很可憐。XHARKIE 回想自己那時候的狀態都不禁同情起來,於是到了高中,她開始練習笑。

XHARKIE

上了高中的 XHARKIE 和表妹、貝斯手組成 HOTPINK,準備再面試一位鼓手好報名參加海洋音樂祭。XHARKIE 清楚記得某位女大生來面試時,聽了 HOTPINK 的錄音帶 demo 後,放下耳機冷酷地回答她:「你們這樣還想報名海洋音樂祭?上大舞台我一定站第一排。」

她被激到了,隨便找個鼓手後,聯絡玩 nu metal 的友團 XL 的工作室錄音。破破爛爛的 demo 燒成的 CD 寄出後一路挺進十一強。

那個女大生後來有去第一排看?「恩,我有打電話(給她)。」

負評大浪

海祭十一強為 HOTPINK 帶來名氣,也帶來挫折。初賽後,玩著破爛龐克的她們在海祭官網被罵翻。當時官網的留言區有海浪聲,XHARKIE 每天都會點進去,看著負面留言如潮水般洶湧而至。最近她在自己的粉絲專頁上寫網誌,網誌從錄音故事岔出海祭的黑歷史,明嘲暗諷了最近回歸本名復出的女歌手,當年和 HOTPINK 同時入圍海祭後曾在背後批評她們。

「以前大部分欺負我們的人都是女生,甚至有人乾脆再加一擊說,阿你們就是只有男生會喜歡的團。」

身為台北傳播藝術學院(Taipei Communication Arts,簡稱 TCA)嚴謹的音樂教育系統出生,XHARKIE 有嚴格的自我要求,清楚知道自己當時的技術並不成熟。可大家對自己的第一支樂團 HOTPINK,總會挑「團員都是女生,只有男生會愛」這點出來批評。

第一個讓她開始不去在意這些閒言閒語的人,是陳珊妮。

海祭比賽過後,XHARKIE 去看了陳珊妮在 9 月的演出,並斗膽把錄了 demo 的報名 CD 給陳珊妮聽。沒想到收下 CD 的陳珊妮後來竟透過 MSN 傳訊息讚美她:「是好音樂耶。」

XHARKIE 起初沒自信接受讚美,怯聲說 demo 的錄音品質很爛,陳珊妮卻回了改變她一生的話:「錄音爛跟好音樂是沒有關係的。」

陳珊妮認為 XHARKIE 有才華,不只給她信心,也給她工作機會,當自己的現場吉他手,和徐千秀同台飆琴。甚至一度想簽下 HOTPINK 發片。

中輟人生

採訪開始沒多久,XHARKIE 接到一通電話插播。那通電話是瓢蟲樂團的成員特別打來,關心她的憂鬱症狀況。

「瓢蟲是我玩樂團到現在,我覺得輩份高,可是最沒有架子的團。」為感謝她們一直以來待她如親妹妹,她堅持這段一定要寫出來。

2004 年,XHARKIE 去了香港,偶然拿到一本印著「龐克屁眼是什麼?」的中國小誌。那期主題要談的其實是「龐克混蛋」(punk asshole),作者卻故意直翻。她覺得超屌,拿回去給瓢蟲團員看,一群人便以「龐克屁眼」為主題拍了一部電影。自編自導自演,還在地下社會首映。映後她們再一起翻唱經典龐克樂。

XHARKIE

當時的 XHARKIE 已經從大學中輟了。海祭後,她考上真理大學的英美文學系,天天跟系主任吵架:「我們的系主任在開學的第一天講了一句話,他就說:你們就是腦袋不好,功課不好,才會考進這間學校。我就站起來說:你是不是腦袋不好才來教這間學校?然後我們就槓上了。」

喜歡各種神明,唯獨耶穌除外,XHARKIE 並不喜歡基督教大學的文學系,特別偏重《聖經》閱讀;加上家住文山區,每天通勤淡水要兩小時很痛苦。無法適應之下,即早離開了校園。

初出社會的 XHARKIE,求職過程和報名海祭一樣衝動。她主動走進女巫店,答應做廚房內場;零經驗,也敢去台北影業面試剪接。拿到閃靈 Freddy 的電話,她主動打過去,希望可以到「野台開唱」表演;第一次出國到沖繩演出,起頭也是自己先打電話給沖繩的樂團⋯⋯。

不敢玩你們的團

海祭時一直被罵,一直被笑。XHARKIE 曾立誓要玩到比男生樂團強,直到這些話不再出現。

她挑戰極限的方式,是玩那些「別人玩不起的歌」。HOTPINK 的龐克速度很快,BPM 總介在 180 到 240 之間,玩到後來,「很多瞧不起我們的人,打擊過我們團的都敬畏三分,因為知道(彈這些歌)真的會累。」

當有人對她說,我不敢玩你們的團,她不但不難過,反而覺得鬆了一口氣:「終於,我終於到這一步了。」

HOTPINK 曾換過三十二位鼓手,簡直創了紀錄。XHARKIE 說,這是因為他們團的鼓編得太快了,很難找到能長期合作的鼓手。單飛後,她自己在錄新專輯時,也彈琴彈到肌腱炎復發。2015 年去香港演出,更得到「妳的音樂真不是人玩的,未免也太累了吧。」這樣的評語。

因為那場香港演出,她找到了兩位很厲害的香港樂手搭檔,如今也都離團了。受夠過去團員頻繁更換的日子,XHARKIE 在 StreetVoice 先行第一首釋出的新歌〈One Way Ticket〉demo 版,便獻給了那些過去曾合作過,現在分道揚鑣的人。

I’m heading to a brand new journey
With my one way ticket
No sadness, here comes the new stories

手裡的單程車票、先行離開的夥伴;歌詞裡的她昂首闊步,邁向新的故事。態度正面到連自己都驚訝,她說自己在寫的,恐怕是自己缺失的部分。

我的答案是明天

第十三次自殺,XHARKIE 出院之後最先聽的音樂,是她自己的歌。它們差點就要在無版權、未發行的狀態下被遺留人間。包括〈One Way Ticket〉在內,十二首歌將收入在她 2018 年的新專輯《Fragile》(脆弱)裡。

為了這張專輯,她隻身帶著 23 萬日幣(現金)到日本找自己最喜歡的龐克製作人混音。

採訪當下,她對目前的版本還不滿意,還想再加些合音,找樂團圈的朋友唱,其中包括前胖虎樂團的貝斯手海狗:「海狗得知我自殺的時候跟我說,我這次幫你補錄東西我不會收任何費用。他說,我要讓你知道世界是好的!」

XHARKIE 說,《Fragile》總結了自己玩音樂的二十年來想守護的一切:「我覺得,我在做的事情是非常脆弱(fragile)的。因為經歷過那麼多團員更換,經歷這麼多流言蜚語,我覺得我在捧著的是一個很脆弱的東西,它可能隨時會被人家打破。」

善於作畫的她,專輯設計也將由自己操刀。她將會把所有參與製作的朋友都畫成醫護人員。在美式漫畫的線條裡,他們是自己的英雄,親手縫合她這位病患的心臟。

回想起那天吞藥送醫,XHARKIE 因為拒絕洗胃,醫生只好改給她活性碳粉調水喝。水黑無味,和她朦朧的意識一樣,事後最清楚記得的,是弟弟將布沾水,親手替她擦拭嘴唇的觸感:「我想到那個觸感我就覺得,我好愛我弟喔。」

與憂鬱症相處超過二十年的龐克暴女,如今也才三十初頭而已,訪問最後我問她,這輩子最美好的階段是什麼時候?她頓了一下才說:「我想講明天耶⋯⋯我是因為這樣才活下去的阿。我剛剛的答案是,明天。」

2/11 一杯電氣白蘭地,少女們前進吧!XHARKIE x Madzine x ゲシュタルト乙女 Gestalt Girl 將於高雄百樂門共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