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碼《血觀音》的心機配樂 柯智豪:接什麼客 就放什麼音樂

天氣冷,人心更冷,在 11 月底上映的《血觀音》彷彿是為了替冬季添寒意般襲捲全台,不留餘地的揭露人心黑暗面。網路上各種影評、解析、專訪層出不窮,但與影像劇情相輔相成的配樂卻乏人問津,令人覺得孤單。

於是我們決定前往拜訪製作配樂的柯智豪(註),邀請他從音樂的角度分享關於《血觀音》的創作故事。不聊還好,一聊竟挖出了許多秘密。

本屆(54th)金馬獎七項提名、三項奪冠,《血觀音》以女人腹黑心機概念,包裝政商掛勾、土地房價炒作等議題,描述棠府一家如何靠著高超手腕與柔軟身段在複雜的政商關係中生存取利。
本屆(54th)金馬獎七項提名、三項奪冠,《血觀音》以女人腹黑心機概念,包裝政商掛勾、土地房價炒作等議題,描述棠府一家如何靠著高超手腕與柔軟身段在複雜的政商關係中生存取利。

《血觀音》並非楊雅喆與柯智豪首次合作

儘管沒有參與楊導前兩部知名劇情長片《冏男孩》和《女朋友。男朋友》,但柯智豪從 2002 年公視人生劇展的《違章天堂》開始,便陸續與楊雅喆合作過不少廣告與短片。在《血觀音》這部隱晦又迂迴、每句台詞都意有所指的劇情片中,就算是配樂,也不能配得太直接,因此不免俗地埋了許多秘密在裡面。

「不管是政治也好、種族或時代也好,你可以從故事中看見台灣很多複雜的樣貌,所以我也試圖在這個邏輯下設計音樂。」柯智豪將那些代表台灣的音樂元素,以一種輕描淡寫的方式揉捏塑形,取南管的聲韻概念,用北管的樂器材質,試圖保留這些傳統戲曲的特性,卻又將其打磨得更隱性一點。「例如我不會直接打一個北管的曲牌在電影裡,不想往太明顯的方向去,比較像是,將南管的語言邏輯唱入歌詞中會變成怎樣?你聽不出是南管,但概念上它的確是。」

《血觀音》在設定上有個關鍵:楊雅喆一開始便提出希望藉由「旁觀者」的存在來說故事。柯智豪捨棄找嘻哈歌手擔任旁白的建議,而找了過去曾在國家文藝獎、傳藝金曲獎一起工作過的楊秀卿,以台語唸歌配合電影節奏,串起故事脈絡,她不僅僅是為說書人,更在電影美術組所精心設計的佈景下,宛如上帝閻王般以全觀視角看著這一切。

台灣說唱藝術國寶楊秀卿(左)去年與雲林科技大學學生合作,以〈唸啥咪歌〉MV榮獲德國紅點設計大獎。(via)
台灣說唱藝術國寶楊秀卿(左)去年與雲林科技大學學生合作,以〈唸啥咪歌〉MV 榮獲德國紅點設計大獎。(via

「楊老師的角色確定後,我開始想,這三代(棠夫人、棠寧、棠真)在音樂上要怎麼呈現?所以就找了巴奈和張雅淳。」楊秀卿是目前少數還保有完整說唱能力的人,代表傳統的延續;演唱電影主題曲〈滿樹翠碧〉的巴奈.庫穗雖然是原住民,卻因父母族別不同,從小使用的母語為閩南語;寫下〈滿樹翠碧〉歌詞的張雅淳年紀較輕,但她以三弦及月琴創作,喜愛音樂的身體中住了個老靈魂。「她們算是台灣在音樂及語言系統上截然不同的三代,跟故事中三位主角相呼應,也因此能讓音樂的構成更立體。」

這首安靜的歌在劇情被推到最高潮時出現,但就楊雅喆的說法,原本是想選用像伍佰〈心愛的再會啦〉那樣激昂的曲子,後來覺得以「極度節制」的方法反襯角色當下內心的波瀾與狂暴更具張力、更令人震懾,加上聽了巴奈在颱風夜的凱道錄下〈滿樹翠碧〉demo 後,就決定是它了。

〈滿樹翠碧〉的創作故事也挺有意思。當初雅淳寫完詞後卻遇上瓶頸,旋律一直出不來,因此柯智豪便將自己正在製作的另類民謠二人組害喜喜 HighCC 拉來,共同完成原始版本。害喜喜主唱嚴文康擅於表現九彎十八拐的轉音,為了更貼近電影要的感覺,柯智豪將那些轉音收斂,並以南管旋律邏輯創作出優美而壯闊的弦樂,最後成為現在巴奈的版本。

暗藏玄機 連配樂都超心機

從角色設定、拍攝剪輯到美術的呈現,《血觀音》大玩符號學,配樂當然也不例外。

貫穿全片、以各種變奏形式存在的〈但是又何奈〉,歌詞「『偏偏』我還想念你」、「如果『真』有情為什麼悄然遠離去」可以看出,此曲不只與棠真心境相符,玩玩文字遊戲也只是剛好而已。

「很多人以為〈但是又何奈〉是巴奈唱的,但其實不是。」柯智豪笑說,或許是因為在由蔡明亮監製、李康生導演的《幫幫我愛神》中,巴奈真的有唱過這首歌,才會出現這種可愛的誤會(編按:片中〈但是又何奈〉為高宇威演唱)。

在棠寧與營建署官員(小應飾)「談生意」的那段戲中,柯智豪將名曲〈卡門〉改編,以手風琴拉出台灣早期那卡西文化氛圍。「比才的〈卡門〉本來就是在講一個野女人的故事,這是一個很清楚的符號。那卡西則讓人有招待、服務客人的聯想。」柯智豪一邊哼唱旋律、一邊說明:「還有更細的!剛好卡門會從小調轉成大調,就在最後他們把價錢談好、本來是 100 萬寫成 200 萬那時候,音樂轉進大調,畫面出現小應(營建署官員)笑得很開心,這些都是刻意對應的。」

在段忠、段義兩位緬甸殺手出現的場景,仔細聆聽會聽見一種很像風聲的低沉聲音,那是柯智豪特別去找了緬甸當地的打擊樂器,親自取樣而製成的。「它看起來很像稍微厚一點、鐵工粗糙的鑼,聲音不像銅鈸那麼亮,我們 sample 完後再將低音和高音分開做成兩組音色。其實聲音並不好,但它有那個味道,我就順著符號走。」

隨著電影後半段的劇情轉折,配樂也試圖營造一種「生命的催促感」。例如在棠寧在海邊想帶著棠真逃走時,〈滿樹翠碧〉中有支豎笛一直用相同節奏重複吹奏單音,毫無變化,像敲門般讓人感到無形的壓力。「明明很澎湃,卻把你扯到最底,然後爆炸,很安靜的爆炸後,只剩豎笛,然後接到棠夫人在念經,我們抽掉音樂讓整個空下來,只留念經的聲音,會更有壓力。」

劇中棠夫人是位以愛為名,進而利用、操控女兒的角色。(via)
劇中棠夫人是位以愛為名,進而利用、操控女兒的角色。(via

「對做音樂來講,放一個明顯的符號,要思考的事情很多,但在雅喆建構的世界裡面我覺得可說得通,我就被說服了。」柯智豪表示,所有符號和設計的想像都是依據腳本,從中順理出邏輯再發展延伸。

由於設定中棠府位於高雄空軍眷村(實際拍攝地點為高雄橋頭糖廠的日式廠長宿舍),因此整部電影不時會聽見微弱的飛機聲;林議員到棠府作客,背景音樂放了南管,意指「外省人(棠夫人)有求於閩南人時,待客會放對方熟悉的音樂」;與警政署長吃飯時,則是播放一首模仿崔苔菁時代流行歌所創作的歌曲;連議長特助密思張在 KTV 裡唱的歌都是特別寫的,歌詞內容狠狠描述賺錢與殺人之事。

「對於不同族群、不同位階的人會聽什麼樣的東西,什麼客人來時會放什麼音樂,我們都很講究。」

劇終 roll credits 時,音樂上選用了整部片中完全沒有出現過的電音元素,為的是讓氣氛呈現壓力與巨大感,柯智豪笑說:「電氣聲要壓到觀眾看完電影、出了戲院後想不起來剛才看了什麼。」

讓南管北管活下去

從客家八音鼓、北管的梆子嗩吶到南管的琵琶洞簫,這些台灣傳統的音樂素材都變成符號,存在於電影中。

「雖然這些符號在台灣環境下並沒有很強烈,但我們對這些聲音是熟悉的。」柯智豪從小住在大稻埕城隍廟口,廟會音樂就是生活的一部分;開始做音樂、加入好客樂隊後,「下鄉」對他產生了很大的影響,到處巡迴,深度體驗當地文化,更進一步思考自己是什麼?想做什麼?

「當時我在好客彈吉他都沒有刷扣,手法全部變成胡琴和八音鼓,滑弦滑很長之類的,讓那個口吻可以比較接近。那時候我們全部的人都反過來想,拿西方樂器就想東方的演奏方式。」經過這段據說超級痛苦的磨合期,中西樂融合的概念在柯智豪心中愈發成形,後來做三牲獻藝也是希望讓音樂的可能性更活絡、更有生命力。「如果這樣做能啟發年輕人的興趣,讓大家發現原來音樂可以這樣玩,也許南管北管就有新的生命力可以往下走。」

儘管《血觀音》在這次金馬獎的音樂類項目上並未被關注,但柯智豪在配樂上的琢磨程度,絕對有過之而無不及。從田馥甄《小夜曲 Serenade》音樂舞台劇音樂設計、世大運開幕音樂設計到正在進行的台北 101 跨年活動的音樂設計,柯智豪光是 2017 年就做了將近 70 個案子,從採訪時見侃侃而談的神情可見,他完全不在意得獎與否,而早將心思放在接下來的工作上面了。

註:柯智豪為台灣音樂家,作品涵蓋古典到實驗,演唱會到電視電影,以及舞台劇、京崑、歌仔布袋戲等,創作質量兼備,獲獎無數。配樂工作之外,與 fish.the、音速死馬共組的獨立電音組合三牲獻藝,持續試探廟宇元素和實驗電音交合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