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男孩的台北下著雨:鄭興

出生在揚州的鄭興,大學時代在北京度過,隨後前往台北念研究生。往返於三座城市間,鄭興用民謠記錄下了他的城市懷想。問他去流浪會帶哪三張唱片,他答巴奈的《泥娃娃》、陳小霞的《哈雷媽媽》以及 Pink Floyd 的《The Wall》。

揚州男孩的〈台北下的雨〉、〈城南〉在 StreetVoice 上獲得極高的點聽率。他說,「我想做一張專輯,跨越時間的腳步,也連結空間的流轉。它帶著車廂的韻律,旅人的眼光,聽得到真實的心跳。」2017 年 8 月,歷時一年製作,鄭興發行首張創作專輯《忽然有一天,我離開了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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錄歌錄到天光微亮

小時候生活在揚州,爸媽總會放各種流行歌,鄭興第一次覺得被影響,是聽到了朴樹的聲音,〈白樺林〉、〈那些花兒〉⋯⋯不單單是好聽,他打從心底被觸動,鄭興覺得朴樹不是創作歌手可以概括的,更像是一位藝術家。

高中時,鄭興開始嘗試寫歌,不會樂器,旋律靠哼。畢業後終於去學了吉他,秋天北上去中國傳媒大學唸書,這點小小的愛好也派上了用場。

鄭興學編導,可在中傳這所學校,不管做什麼,總是逃不開音樂,學校裡就有錄音棚提供給學生使用。和同學一起做音樂劇,鄭興負責音樂的部分,和另外幾個夥伴一起,手工製作原聲帶。創作、編曲、錄製、設計,都由這群劇組的學生一起完成。鄭興寫了其中一首〈滴答滴答〉,配唱的那個晚上,他和錄音師一字一句地雕琢男女主角的語氣,在學校錄音棚錄了一整夜,錄完天都快亮了,回宿舍的路上天光微亮,鄭興耳邊還是這首歌的旋律。

雖然中傳距離北京城中心那些 live house 有點遠,鄭興依舊經常混跡於各個現場:「我那個年代啊……常去麻雀瓦舍、MAO、愚公移山、江湖啊 School 啊⋯⋯。」

郑兴专访1

在鄭興「那個年代」,中傳附近有家內蒙古飯店,樓上是一家小小的咖啡館,積攢了些創作後,鄭興就和朋友一起在這裡彈唱,來看的也都是朋友。氛圍輕輕鬆鬆的,唱自己寫的歌,也一起唱蘇打綠、宋冬野。

那時寫的,很多是稚嫩的情歌,不太關心周遭環境。大學的最後一個暑假,鄭興在揚州的家裡,把大學期間的創作製作成了手工 EP《南方》,沒做母帶,簡單混一下音就完成了。在揚州當地的酒吧,他辦了兩場分享會,台下聚集的也都是他的朋友,兩場演出更像是朋友聚會,EP 就送給來看演出的觀眾。

人不輕狂枉少年

2017 年 6 月,政大金旋獎,創作組的頒獎典禮上,拿到最佳作詞和創作大賞的鄭興準備上台領獎。走過後台時,作為評委之一的馬世芳剛好念出頒獎詞,聽到「評委一致認為」這句話,鄭興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1977 年開始,金旋獎每年在政大舉辦,各所大專院校的音樂愛好者都會來參加,陳珊妮、陳綺貞、蘇打綠等等都從這裡走出。

連續兩次上台領獎,鄭興覺得,好爽。
連續兩次上台領獎,鄭興覺得,好爽。

這是鄭興在政大念研究生的第三年,他馬上就要離開這座寄居的城市,想著這輩子可能再也沒有機會參與金旋獎,畢業前夕他帶著自己的原創作品〈愛情,朝九晚五〉報名了。決賽的評委中有知名作家、廣播人馬世芳,也有民謠音樂人黃建為。

研究生第一年時,鄭興給女巫店寫信,到那兒辦了自己的音樂會,演出前在導師的建議下,也給馬世芳寫了信,希望他能來看演出,只是不知名的學生發出邀約,自然不會有回應。兩年後從馬世芳手中接過獎狀,鄭興沒敢告訴他,自己曾經給他寫過信。五年前,鄭興是世新大學的交換生,在那段時間裡,他第一次去了女巫店,看的也正是黃建為的現場。

2017 年金旋獎的主題是「枉少年」,回頭看看這兩、三年做過的事,鄭興覺得「輕狂跟我的狀態很像」。

研一時,鄭興參加金旋獎獨唱組,找來學校裡的朋友幫忙伴奏,比賽後順勢組成了民謠樂團「斑馬線」,為了演出自己寫信給各個 live house。一年後,因為團員升學工作,樂團解散,最後一頓飯約在台北車站樓上,大家都有些無奈。那時鄭興看著窗外車站大廳人來人往,想到以前剛組團時的熱情,多少有點沮喪,不過也是從這時開始,「做專輯」的想法越來越強烈。

最「輕狂」的莫過於鄭興把音樂會搬到了火車上。從台北松山至宜蘭,鄭興租下了其中一節車廂,「都市靈光快閃」音樂會就在這裡上演。他將音樂會的前後過程拍攝成紀錄片,這也是鄭興畢業設計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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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時,鄭興往返於北京、揚州兩地,高鐵上的乘客總是活在自己的空間裡,「如果同一節車廂的人可以專注同一件事,那應該是不錯的經歷」,當時一閃而過的念頭,鄭興在兩年後落實了。最初提出這個想法,鄭興的老師和朋友都覺得實施困難,他自己也一度放棄,但當讀到土耳其詩人塔朗吉的作品《火車》時,他反而更堅定要在火車上舉辦音樂會:它不再只是一場音樂會,而是帶著觀眾踏上火車一同去尋找遠方的旅途。

6 月 9 日,將普通音樂會的器材悉數搬到車廂裡,鄭興就坐在兩排觀眾席間彈唱。他也讓觀眾寫下想去的地方和想對旅伴說的話,中途一同分享。

火車10:30 從松山站出發,12:30 到達宜蘭站後,鄭興只有 20 分鐘的時間收拾器材。
火車 10:30 從松山站出發,12:30 到達宜蘭站後,鄭興只有 20 分鐘的時間收拾器材。

「我希望表演和移動的火車當下是個有機的整體,不是單純的『來看表演』,而是他們坐火車的同時,有歌曲可以聽。」 雖然已經提前設計好表演時間、節奏,但火車的停靠時間總會出現偏差,鄭興的演出不時會被打斷,當下很慌張,這也是鄭興唯一遺憾的地方。

「一生都不會忘掉的經驗,真的很難得。和一般音樂會不一樣的地方是,在火車音樂會中,火車行進聲、到站的廣播、任何聲音都變成歌曲的一部分,很像在CD 中加入環境音的感覺,特別令人放鬆,心情會不自覺的變很好。」

「一場很特別的音樂會,搖搖晃晃地前進中,每一首歌感覺像是一個一個的故事,輕輕地說,慢慢地填補每個人那內心的洞,是什麼洞,自己也不太清楚,但就是在心上的皺褶被撫平。」

演出結束後,鄭興給觀眾寄出了調查問卷,每每看到這些體驗反饋,鄭興都會回想起當時的種種而感動不已。鄭興的音樂大多寫在旅途,在火車上唱歌,他找到了最合適的場域:「這些在移動過程中寫下的歌,書寫的是我的生命,當它們回到移動的現場,並傳遞到不同雙耳朵裡,那便是窗外成千上萬的風景和此刻車廂中的人們最無與倫比的交響和輝映,更是我作為創作者和台下聆聽我的靈魂靠得最近的時刻。」

城市民謠練習生

揚州、北京、台北,幾年間在三地輾轉,鄭興的創作也大多和城市有關。

〈台北下的雨〉寫在揚州,暑假的某天揚州下過很大的雨,鄭興在自己的房間裡,開著窗,晚風讓他想起潮濕的台北,過去一年的日子「放電影一般浮現了」。

其中一個畫面,是第一次在女巫店結束演出後,已經快到半夜 12 點,走在沒什麼人的路上,鄭興和樂手朋友們討論去哪吃飯,頭頂上沒有什麼星星。那是無數個普通夜晚的其中之一,但因為演出,疲憊又亢奮。

在台北這座不下雪的城市,鄭興也總會懷念起下雪的北京。初到台北的秋天,在行駛於高速公路的公交車裡,他寫完了那首〈聽說北京下雪了〉。

他腦海裡的北京,是大三那年的四月,樹木已經轉綠,卻又忽然下了場雪,鄭興和同學們抱著相機在校園里四處拍照,興奮得不行。

「忽然有一天,我離開了台北」巡演@台北月見君想。
「忽然有一天,我離開了台北」巡演@台北月見君想。

巷子裡的燒餅攤,路口某家店裡喜歡的卡通片,路過菜市場時吹來的風氣味是甜的⋯⋯鄭興把記憶裡的家鄉凝結成一首〈揚州慢〉,希望送一台時光機給它,在回家時,鄭興和揚州不會那麼陌生。

2017 年 8 月,歷時一年製作,鄭興發行首張創作專輯《忽然有一天,我離開了台北》。從都會驛旅到海港微風,穿越季節和緯度的變換,倒轉故鄉與異鄉的夢境,鄭興將他的城市記憶都收錄其中。

《忽然有一天,我離開了台北》專輯封面。
《忽然有一天,我離開了台北》專輯封面。

錄製這張專輯時,鄭興還特意跑到了台東都蘭,都蘭的錄音室由半開放的廠房改造而成,在這樣的空間裡錄歌,鄭興身心放鬆。〈告別的練習〉、〈愛人〉這兩首歌也是此前在台東寫下的,台灣東海岸不變的愜意,讓他同時想起了寫歌與錄歌時的兩種狀態。

專輯發行後,他在台灣地區舉辦了「忽然有一天,我離開了台北」巡迴演唱會。奕超是鄭興通過金旋獎認識的一位民謠音樂人,在高雄場擔任嘉賓,那天剛好是他的生日,兩人合唱〈風吹過羅斯福路〉,到了奕超的段落,鄭興和樂手故意停下,奕超愣了幾秒,生日快樂歌緊跟著響起,這也成了高雄這座城市的獨家記憶。

鄭興自稱是「城市民謠練習生」,在他眼裡,「民謠是土地裡生長出來的東西」,不同的土地上生長出來的民謠具有各異的形態,遠遠不止榜單上有的和電視裡看到的。

而他自己的創作,就是從生活在城市裡的經歷裡生長出來的,看似無足輕重的生活細節,也具有打動人心的力量。

校對/陸小維 撰文/凍梨

(本文轉載自街聲大事,未經同意不得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