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心欲絕:還是,偶爾,想要偉大

撰文/陸小維

傷心欲絕,一支六人搖滾樂團,2009 年成立至今,共發行兩張專輯和一張 EP,被視作台北重要的龐克樂團之一。

「《還是偶爾想要偉大》,獻給你。」

時隔五年,傷心欲絕終於在 2017 年 7 月發行了第三張錄音室作品,以上是專輯文案的最後一句。

新專輯中收錄了一首歌叫〈生不沉默,長成閉嘴〉,裡面有句歌詞「我這樣的人/主打叛逆/副作用是浪費時間」,是主唱許正泰三十歲左右寫下的。而他的叛逆,至少從七歲就開始了。

「我小時候很想逃離,逃家逃學什麼的,七歲就逃家(台北)坐客運去台南,待了一天就回家了。」

許正泰一度把一張自己幼兒園時的照片設置成手機桌面,為的是跟朋友比試誰小時候比較可愛時,省去在相冊翻照片的步驟。「所以是經常在比咯?」我沒忍住問。

「只比一次,台北青年沒那麼無聊,只有我跟我朋友,但我忘了是誰。」

往回數十來年,2000 年的時候,許正泰跟他「無聊」的朋友們正是十六七歲的少年。

許正泰把自己幼兒園的照片設置成手機桌面。 「看起來很機靈。」我說。 「現在還是有一定程度的機靈。」他反駁。
許正泰把自己幼兒園的照片設置成手機桌面。
「看起來很機靈。」我說。
「現在還是有一定程度的機靈。」他反駁。

「那是龐克非常活躍的時候……」

那年,周杰倫發行同名專輯《Jay》,與主流市場相對的台灣地下音樂場景中,卻是龐克音樂正熱乎。在台中阿拉 PUB 舉辦的「倉庫搖滾」活動,還有傳奇龐克組織「廢人幫」,聚集起「複製人」、「混亂之島」、「售貨員」等眾多龐克樂團,逐漸形成台中龐克搖滾的黃金年代。

台北小孩許正泰也在那時開始聽龐克音樂,像是 Ramones 和 Rancid,聽著聽著就開始學樂器,跟好友組了一個叫 Spunka 的 Ska-punk 樂團。Spunka 在一間車庫裡辦了第一場演出,邀請台北 Emo 樂團「一隅之秋」共演。雖然只吸引到兩名觀眾,不過許正泰也認識了兩位日後的老友。一位是「一隅之秋」的主唱洪申豪,他後來組過一個樂團叫「透明雜誌」,現在年紀過了三十歲,仍然不停活躍在台灣 DIY 龐克場景裡。另一位是剛從美國回台灣的劉暐,他後來成為傷心欲絕的吉他手,傷心欲絕團名 Wayne’s so sad 中的 Wayne 就是他的英文名。

劉暐。「我們生活所面對的事情與困難太像了,所以總覺得他(劉暐)的歌就是我的歌的憤怒十倍的版本,他就是傷心欲絕這個團的憤怒來源。」許正泰說。
劉暐。「我們生活所面對的事情與困難太像了,所以總覺得他(劉暐)的歌就是我的歌的憤怒十倍的版本,他就是傷心欲絕這個團的憤怒來源。」許正泰說。

Skate-punk,Ska-punk,Street Punk ,Hardcore,Post-hardcore,Emo……短短幾年內,台灣迅速出現了各種細分的龐克曲風,而這些曲風各自倡導的價值觀有所不同,難免導致一些分歧和爭吵。

「圈子裡的每個群體各自都非常捍衛自己的龐克理念,會在網路上辯論什麼是龐克,打筆戰,可能還會打架。那是台灣龐克非常活躍的時候,北中南有非常多類型的龐克團,那時我感覺這個圈子非常熱鬧,讓人亢奮,活動很多,大家行動力都很旺盛。」許正泰說。

許正泰。傷心欲絕 @ 2017 覺醒音樂祭(攝影:陳弈軒)
許正泰。傷心欲絕 @ 2017 覺醒音樂祭(攝影:陳弈軒)

是不是龐克對我或對你都不太重要」

在 Spunka 裡,許正泰形容自己是個「不盡責」的鼓手,並且在 Spunka 解散後再沒認真練習。之後在劉暐的樂團「生氣的年輕人」代打幾場,他發現如果要繼續做音樂,絕對不會成為一位鼓手,於是借來把吉他開始寫歌。

2008 年,許正泰經朋友介紹,認識了傷心欲絕的貝斯手黃紹祖,他貝斯可以彈很快,也聽很多搖滾樂。在一位吉他手當​​兵缺席的日子裡,他倆還一起做過一些不插電表演。有一次在基隆演出,吉他突然無法收音,技術人員慌張地把許正泰的主唱麥克風調很大聲,他只能硬著頭皮,邊彈一把沒發出聲音的吉他邊唱歌,台下觀眾就欣賞了一段大膽的清唱。

之後加入的是吉他手官靖剛,他去幫洪申豪的個人演出彈吉他,正巧第一次看到傷心欲絕表演,被這個樂團當時的糟糕技術震驚,心中暗想「假如我加入這團好像可以幫忙做很多事情讓他們變好聽一些。」沒想到許正泰接收到了心電感應,那天演出結束後就邀他加入傷心欲絕。

沒多久,劉暐退伍,「生氣的年輕人」解散了,他吉他彈得比許正泰好一些,就開始在傷心欲絕彈吉他,許正泰專心當起主唱。

因為家住得近很方便,許正泰和劉暐幾乎天天混在一起,沒事就約在蘭馨一號公園彈吉他,還把這個公園叫做「有舞台的公園」。通常是劉暐抓幾個音就自顧自地彈,許正泰在旁邊亂唱,不管有沒有歌詞,這些東西大部分時候都沒有變成歌,他們只是在消磨無聊的晚上。但也有意外,有一次黃紹祖跑來公園一起玩,三人一晚就寫了〈情歌小品〉、〈親親寶貝晚安〉和〈Last Train Home〉三首歌,收錄在 2011 年發行的 EP《喔 我沒有靈魂》中,毫無修改。

位於台北師大路的師大公園是他們常去的另一個公園。那是一個長條形的公園,經過好幾個路口,2013 年以前,對面就是有台北 CBGB 之稱的 live house「地下社會」。玩樂團的、看表演的、搞藝術的、逛夜市的、師大和台大的學生……各式各樣的群體都在公園聚集。每週五下班後,即使沒特別約定,許正泰也總能在那碰到朋友們,他說自己是師大公園「很外圍」的人,去了只是在一邊跟劉暐官靖剛喝酒聊天,那成了每週末生活的一小部分。

「以前的師大公園是台北一個非常特別的存在,龍蛇雜處,每天都有事情發生,我相信它是這地方很重要的一個場景,是一個自然形成的,恩,『文創園區』。」許正泰似乎不太習慣這個說法,「地下社會後來因為居民的抗議而歇業,所以現在就跟其他任何台北的公園沒什麼不一樣,很適合老人散步。」他補充。

而官靖剛這個月去首爾玩,則幾乎天天都跑去弘大一帶的公園喝酒,感慨著「三十出頭的現在只能跑到韓國去緬懷青春的感覺實在不勝唏噓。」

傷心欲絕貝斯手黃紹祖
傷心欲絕貝斯手黃紹祖
傷心欲絕吉他手官靖剛
傷心欲絕吉他手官靖剛

當時傷心欲絕要練團的話,會去台北東區巷子裡的一間 UD 樂器行,因為官靖剛在那打工,練團可以打八折。練團前,團員基本都喝得醉醺醺,進入練團室後很不精準地練習,寫的歌都很短,一次兩小時的練團可以把所有歌跑個五次。幾個月之後,許正泰意識到,如果不錄下來,他們很快就會把這些歌丟掉,所以,就有了傷心欲絕在 2010 年發行的首張專輯《我愛您》。

第一次進棚錄音時,劉暐還在當兵,他那把吉他是許正泰錄的,錄得比較爛。全部錄完準備後期製作時,錄音師的硬盤掛了,檔案全部消失,所以整張專輯都從頭再錄一次。重錄時劉暐正式加入,這張專輯才收錄到他寫的〈WSS〉和〈我愛您〉兩首歌。「這兩首歌非常重要,你試著把這兩首歌抽掉聽這張專輯,簡直沒道理。」許正泰建議。官靖剛提起這事也有點怕,「這幾年時常在想假如當年硬盤沒壞,我們很可能會發行一張像大便一樣的東西出來,在未受關注的狀況下解散,從此銷聲匿跡。」

地下社會、The Wall、Legacy、台南的 TCRC……傷心欲絕活躍在台灣北中南的大小演出場地,身邊的朋友辦的各種活動都去唱,共演樂團的名單放到現在看還是十分夢幻──湯湯水水、透明雜誌、盪在空中、非人物種、隨性、白目、馬克白、Human Being 等等。

提起印象最深的一場表演,許正泰想到 2011 年他們第一次參演巨獸搖滾音樂節的時候,團員喝得太醉,因為一整天的噪音問題,警察數次到活動現場查看,排在後面上場的傷心欲絕需要在很短的時間內結束演出。官靖剛在極不清醒和極大壓力下,solo 彈得歪七扭八,許正泰下台時在舞台上跌了一大跤,四腳朝天。演出結束後,團員們湊在一起檢討,問官靖剛說你剛怎麼了,他突然眼淚嘩地就噴出來了。

那時劉暐常很興奮地說,跟 2000 年左右相比,他在街上看到拿樂器的年輕人變多了,展演空間也變多了,看上去有更多人在做音樂,這很好。不過就是討論龐克的人變少了。雖然很多樂團的簡介或是活動文案都會加上「躁動不安叛逆的龐克精神」這個形容,但當龐克有了定義,似乎也就不用再討論,而從此更像是一種商品、一種情調。「這也沒什麼不好,本來或許就是,地方很小,參與的人就這些,一個討論不出結論的事情確實該放下去找另一個值得討論的話題。但是還留下的人彼此間的資源共享也比以往更活絡,清淨一些。」許正泰這麼覺得。

菸酒不離身,誘使觀眾在短到來不及反應的快板歌曲中激烈衝撞,傷心欲絕在大多數人眼中跟龐克脫不了關係。但在許正泰眼裡,所謂的龐克,是你得一心一意相信你在做的事有一層更高的意義,你要有種使命感,而這使命是使世界或是人們往你相信的更好的方向前進,要有破壞的勇氣與重建的決心。而傷心欲絕從不覺得自己可以或想成為這麼嚴肅且偉大的人,他們對所有信仰體系包括龐克都帶有點懷疑的成分。

「我不喜歡一直說自己是什麼,任何東西的定義都是一直在變動的,如果可以,我只覺得我們是搖滾團,這最沒問題,因為定義最不嚴謹。但說是搖滾樂團對聽眾來說太飄渺,還是很多人問說,你玩哪種搖滾,然後瞇起眼,五月天那種?所以外界單位都還是樂於介紹我們是 XX 龐克樂團。對此我可以理解,但我自己不覺得是不是龐克對我或對你很重要。」二十五、六歲的許正泰對龐克的看法,跟現在基本一樣。

又沒有人付我們幾千萬幾億叫我們不要變」

傷心欲絕一直想找個鍵盤手,曾拉老朋友斑斑(雀斑樂團主唱)練過一兩次團,卻因為太熟激不起新的火花而作罷。2013 年,他們發了一條信息給剛加入「閃閃閃閃」樂團的馬摳,問她要不要來試試看,一試就試到現在。

至於現任鼓手陳冠甫,是傷心欲絕在練團室剛好碰到他在另一個樂團 Glue 打鼓,就問他有沒有興趣一起玩,想了一週左右他就答應了。2014 年,傷心欲絕組成了現在的固定六人陣容。

傷心欲絕鍵盤手馬摳
傷心欲絕鍵盤手馬摳
傷心欲絕鼓手陳冠甫
傷心欲絕鼓手陳冠甫

2016 年 3 月,傷心欲絕開始錄製新專輯,一個多月後,由於對所有歌的詞曲狀態都不滿意,他們停止錄音,把所有歌重編了一次,這個過程耗時一年左右,中間又寫了兩首新歌。

今年 4 月,傷心欲絕再次進入錄音室,沒有制定完整縝密的計劃,開始錄音後的第三個晚上,一切工作都即將開始崩潰。他們面臨兩個選擇,一是硬著頭皮把錢燒光,二是選擇跟另一位製作人老王(王昱辰)討論之後再開始,傷心欲絕選擇了後者。老王曾為傷心欲絕的老友樂團「湯湯水水」製作專輯,是台灣獨立音樂圈裡頗受好評的資深混音師。

老王開始參與後,在錄音過程中就給到傷心欲絕很多建議,前期一個半月錄音結束後,還有很多錄音是在他的錄音室 Rooftop Audio 完成。為了趕上專輯發行計劃,完美主義的老王不得不做出很多妥協,其實很多聲音他一直想偷時間重錄。「如果可以,他一定希望我們把整個發行計劃往後延。」許正泰說道。

混音時,許正泰常看著老王在電腦前一坐快十個小時,眼球上佈滿血絲,非常嚇人,「但他就是還想做好一個作品,這點我沒什麼話好說。有人願意這樣參與你的可能沒什麼創意的作品,這很難得。」有過這次經歷,許正泰覺得傷心欲絕以後的專輯應該不會想找別人合作了。

2017 年 7 月 28 日,傷心欲絕正式發行第三張作品《還是偶爾想要偉大》。那天也是他們新專輯巡迴的第一站──高雄 LIVE WAREHOUSE。

跟前兩張作品一樣,這張專輯交由獨立廠牌長腦筋唱片發行,唱片設計也由廠牌主理人唐世傑完成。
跟前兩張作品一樣,這張專輯交由獨立廠牌長腦筋唱片發行,唱片設計也由廠牌主理人唐世傑完成。

為了籌備高雄、台中和台北的三站巡迴,傷心欲絕進入「閉關」狀態,每個人都把弦繃很緊。可能是太久沒有發行作品,大家都希望好好做場演出,平時不太愛理許正泰的團員們,開始很主動地參與演出相關問題的討論,練團或表演時喝酒也越喝越小氣。官靖剛更是比較誇張,「練團狀況不好回家都會睡不著,不然就是一直夢到演出搞砸,超恐怖的。」

8 月 19 日,傷心欲絕專輯巡迴台北站,門票在一週前售罄。他們沒有邀請共演樂團,而是不歇氣地將三張作品中的曲目完整表演一遍,請到的唯一一位神秘嘉賓竟是好友落語師(日本傳統曲藝形式之一,與中國的傳統單口相聲相似)戴開成。演出分成三個段落,開場是一個八分鐘的段子,告訴大家應該帶著怎樣的心情進入這場表演,全場看去只有一盞燈,還有他,以及他的語言縈繞在場館裡。串場五分鐘,最後一個段落開始前全場黑暗,看不見人,只有他的聲音從天邊灑落。

看到現場觀眾生動到有點過分的臉,傷心欲絕的表演還是跟以前一樣能讓大家聽到嗨撞到爽,但一切又有些不同,比如許正泰跟官靖剛會在演出前的凌晨跑去戴開成家裡再對幾遍稿,他也看出觀眾對這種新搭配的陌生感,希望通過更多次的嘗試,讓這種形式成為傷心欲絕固定的、完整的、好玩的演出。

傷心欲絕01 傷心欲絕02 傷心欲絕03 傷心欲絕04

傷心欲絕新專輯巡迴台北場
傷心欲絕新專輯巡迴台北場

跟以往相比,無論是錄音、數位/實體發行還是安排演出,這次發新專輯的傷心欲絕在方方面面都做得更為周全,許正泰覺得這只是把以前沒完成的事給做到而已,因為以前執行力不足,整個樂團的狀態也不穩定,「我認為這些對於一個樂團來說都是非常基礎的事,還談不上什麼野心或是多長遠的計劃,我們手邊資源就已經這麼匱乏了,想做一件這麼沒產值的事當然要想辦法繼續下去。」

有人說傷心欲絕變了,不衝了,不龐克了,變「娘」了,像是妥協了。「我們本來有很 man 嗎?」雖然蠻困惑,但許正泰也很肯定,他們確實變了。

「假裝自己沒變實在很沒必要,以前能寫些喝酒喝很醉的歌很爽,只是那些事我們真的說得很膩了,那對六、七年前的我們很有意義,因為我們當時相信那是生活的救贖,而且還看起來很浪漫。但現在那些事已經不能真正帶給我們內心任何平靜了,我們還是必須老實一點,要寫那樣的歌我們可以無止盡地寫,但那就是騙人,我們丟掉的歌很多都是這樣。那不是我們在這個階段所面對的,我們到了現在還是有那麼多不滿是為什麼,這是我們現在比較有興趣的話題。相較起來,以前還更容易對很多事妥協呢。」

還有人把傷心欲絕稱為台灣「絕望世代」的代表樂團,草東沒有派對被稱為「魯蛇世代」的代表則更常被提起,對於這種下標籤的做法,許正泰覺得不失為好事一樁,至少大家開始定義新的文化,開始承認場景,給它一個名稱是第一步,接下來還是要大家一起探討這個名字可以代表什麼意義。

但這種說法被放到自己身上,許正泰還是不太想得通:「我個人是不明白我們代表了哪一個人,何況是世代,聽起來好像很屌,但這也不是真的。我們從頭到尾都只想、也只能代表我們自己,要代表誰也要先問問他們願不願意被代表。看看很多人喜歡透過代言別人或是代言某個主義而得到好處,我個人是很不認同的。一連說了這麼多代表,我真不好意思。」

傷心欲絕新專輯巡迴台中場後台
傷心欲絕新專輯巡迴台中場後台

以下是街聲大事特別對話──傷心欲絕三部曲 15 

《我愛您》、《喔我沒有靈魂》、《還是偶爾想要偉大》,傷心欲絕發行的這三張作品可被稱為「傷心欲絕三部曲」,把他們跟這個樂團息息相關的生活唱給你聽。

圍繞這三部曲中的幾首歌,街聲大事問了主唱許正泰一些更細緻的問題,一起來看看他是怎麼回答的。

街聲大事:你覺得〈我愛您〉這首歌是傷心欲絕的歌裡最讓人傷心的一首嗎?不是的話是哪首?為什麼?

許正泰:可能是吧,那首歌是一種很卑微的自嘲,但還是有人把它當作一首情歌。《我愛您》裡有首歌叫做〈Skinhead〉,歌名由來是不知不覺就把這首歌的和弦寫得很像當時常聽的另一個波士頓樂團 Darkbuster 的一首同名歌曲。寫這首歌時我剛失戀,寫詞時我覺得自己已經語無倫次了,所以你看歌詞一直出現「你的臉」,而且我也沒想要把它寫得更通順一點,這是一首失戀的歌。但我其實也不覺得我們哪首歌真的讓我很傷心。

街聲大事:〈我的民歌時代〉裡唱「這樣的時代這樣的歌你有沒有聽過」,你覺得現在台灣必須一聽的樂團音樂人有誰?為什麼?

許正泰: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老貓偵探社,因為他們低調得很離奇,必須去挖來聽聽。必順鄉村也是我夜裡經常聽的樂團,數次找他們一起表演未果,他們的《純情夢》我覺得不管是誰都會喜歡。

漂流出口、盪在空中、透明雜誌、湯湯水水、非人物種、午夜乒乓,這幾個團我都幻想過跟他們一起到處巡迴。

最近也蠻喜歡脆弱少女組跟 Deca joins,脆弱少女組的流行樂真的做得很帥,Deca joins 那一群人都很厲害。龐克樂的話 BB 彈,也可以聽聽最近愁城那一掛的音樂,無妄合作社、餵飽豬等,有次看舞人舞獅的現場也是很感動,但他們好像沒有活動了。然後最近也發片的五五身、我們鼓手陳冠甫的另外兩個樂團 Slack Tide 跟 Glue,還有一個剛開始活動的民謠歌手呂傑達,台灣自己一人唱這種類型的民謠的人很少,他接下來應該會有很好的作品出來。VOOID 也發片了,他們新專輯現在還在我音響裡頭。接著當然就是草東跟落日飛車、雀斑,這就不用我多說。

街聲大事:僅僅相隔一年,為什麼《喔我沒有靈魂》這張 EP 整體就溫柔了許多,還收錄了三首不插電作品?

許正泰:有比較溫柔嗎?我自己不覺得,可能只是寫的事情稍微沒那麼表面而已,也不那麼特定,什麼失戀啊,喝酒啊,可能比上一張更糾結一些,而造成這個糾結的原因更不明確吧。

收錄三首不插電第一是我們錢不夠在錄音室完成這三首歌,第二是我們的歌最初都是用木吉他寫的,這三首歌在轉換至樂團版本時產生了很大的失敗,怎麼做都不滿意,所以後來才找了午夜乒乓的劉邦傑幫我們在他家錄完這三首歌的不插電版本。

街聲大事:為什麼這麼久以來,〈WSS〉這首歌只在 EP 首發場表演過一次?

許正泰:你怎麼會知道這種事?因為這首歌我覺得把自己寫得好像超瀟灑,很看透很滄桑,想要有一種李宗盛的樣子,但寫得太差,語焉不詳,弄得大家都很尷尬。那種世故是那個時候我不具備的,但我寫歌那一晚可能真的除了自溺沒別的事可做所以就寫下了那麼恐怖的歌詞。這首歌算是所有收錄過的歌我最無法接受的,光想到就受不了。我也無法想像有人會喜歡這首歌,而且裝憂鬱就算了,還走音走得很嚴重啊。

傷心欲絕

街聲大事:〈搖滾糾察小隊長〉裡,「Joey Ramone 用搖滾樂對抗全世界 地下社會用搖滾對抗師大里民自救會」這兩句具體是什麼意思?

許正泰:我覺得意思應該還蠻明顯,我很喜歡 Ramones,但我不覺得他們真的有多麼「搖滾」,我覺得他們很可能不曾很深入地思考任何問題。Joey Ramone 未必有付出比地下社會那些人更多的精神在實現所謂的「搖滾」上面,但他成為這世界的偶像,搖滾巨星,他標誌著一個時代。前幾年他的家人還是誰翻出來他的舊 demo,然後 remix 後發行了一張專輯,主打歌叫做〈Rock’n roll is the Answer〉。回頭來看地下社會就算這麼拼命,花了很多錢,關了又重開,到完全結束營業,最後還是被師大里民自救會給鬥垮了,那還只是一個社區組織呢,最後可能這世上也不會有太多人記得地下社會,這或許是這地方得面對的無解的困境。

街聲大事:專輯名《還是偶爾想要偉大》來自於這首歌的一句詞,為什麼這首歌的題目不用這個,而是「搖滾糾察小隊長」呢?

許正泰:因為我不想把這首歌搞得超級嚴肅,雖然它還是有嚴肅的地方。而且我喜歡「搖滾糾察小隊長」這個詞,我居然想得到這麼好的歌名我自己也很訝異。那好像是一個帶種苦悶,很不得已的心情的人想要找別人麻煩。這種人在台北很多,一生不怎麼得志,到最後唯一擅長的就是挑人家小毛病,一有機會就要揮灑正義感,喜歡看到別人受到懲罰,充其量不過是個糾察隊,沒辦法成為一回事。聽到人家在家彈吉他會報警的很多就是這種人,在公車上因為沒讓座就攝影 po 網的也是這種人,世界永遠不會因為他的熱心而有一絲更好的可能。

街聲大事:為什麼選擇〈破了洞的美夢〉這首歌先拍 MV?拍攝過程中最難忘的體驗是什麼?

許正泰:因為我們從以前到現在的 MV 導演大八喜歡這首歌,而我們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妥。最難忘的體驗是那天大概是整個夏天最熱的一天,然後一大早去了我最不樂意去的場合,遊樂園,到最後我除了碰碰車沒一樣敢玩的,旁觀大家玩到開心得魂不附體,然後到了另一個場景萬華的青年公園時我已經中暑脫水,拍攝過程我都處於一種隨時要昏厥的狀態。所以有一些畫面我印堂發黑嘴唇發白,但這跟這個劇情也是蠻吻合的。

街聲大事:〈持續三年的暈眩〉似乎是唯一一首你寫詞、劉暐作曲的歌,這首歌是在什麼情形下寫出來的呢?

許正泰:我們另一首歌〈小情小愛〉也是他作曲我作詞,但那首歌收錄在其它地方。而〈持續三年的暈眩〉這首歌很主要的就是開頭的旋律,有一天劉暐練團時把它彈了出來,我們就抓著這個旋律在練團室裡不間斷地跑了很久才把架構給確定,那時我二十八歲,習慣性地睡眠不足,經常感到頭昏,心裡還想著一個她,應該是練完團的那個晚上回家我就把歌詞寫完了,當然這次收在專輯裡的版本還有一點小程度的改寫就是了。

其實我們還有其它合作的方式,有陣子劉暐埋頭寫了一疊稿紙的歌詞給我,以及一堆旋律,但他似乎都沒心情把它們編成歌,那些旋律的名字都叫〈串場一〉、〈串場二〉。我記得我大概是收到〈串場七〉的時候就受不了了,串場曲快比真的歌還要多了,於是開始重編那些詞跟旋律,最後就有了〈I’m a Taiwan non-style rock〉這首歌。

街聲大事:〈I Quit〉、〈I’m a Taiwan non-style rock〉、〈失戀後的那個禮拜〉、〈也許我見不到你了〉是劉暐寫的歌,你唱他的歌通常會有什麼感受?

許正泰:2012 年左右劉暐自己錄了四首歌,〈也許我見不到你了〉也是其中一首,我想我永遠沒辦法唱得像他當初唱的那麼好。他後來把這些歌都丟掉了,我說的丟掉是說把原始檔放進垃圾桶後再按「永久刪除」那種,從人間消失了,非常可惜。我記得其中一首歌叫做〈女鬼〉,寫的是他覺得被女鬼纏身的事,還有另一首歌的歌詞寫「雀躍的人在河邊騎腳踏車,我得過憂鬱症」,全世界應該找不到第二個人會把這兩句話連在一起說。

而〈I Quit〉是 2012 年的歌,當時表演過一次,隔了很久,中間歷經一段傷心欲絕的空白期。在我家旁邊一條溪,溪水流個兩百公尺會經過劉暐家,傷心欲絕沒活動那陣子,我有一天坐在溪邊寫歌時突然想到這首歌,和弦都還記得,但怎麼也想不起來歌詞,非常掃興。我回家就寫 email 給劉暐問他記不記得歌詞,隔了好幾天他才回我,寄來 2012 年我們錄的一個 demo。後來準備這張專輯時我們就決定一定要收錄這首跨越一段不短的時間的歌曲。

街聲大事:新專輯的十二首歌裡,你自己會有比較偏愛的作品嗎?為什麼?

許正泰:我其實從沒聽完過自己的專輯,不管是《我愛您》或是《喔我沒有靈魂》,就是不喜歡,不覺得好聽,我可以把時間花在聽其它更好聽的東西上面。我大概 2013 年意識到自己的這個狀態,所以那陣子玩得非常掙扎,我們後來留下了一張 demo 作品,我也沒聽完過。那這幾年間我們寫了非常多歌,這次收錄的就是最後留下的十二首,要說偏愛很難說,都算不錯,但要說愛可能暫時沒辦法,因為我們這次還是做了很多不得不的決定,我在聽這些歌時都會聽得到這些缺憾,所以無法非常坦然,但這確實是第一張我聽完好幾次的自己的作品。

街聲大事:看你給我的歌詞檔案裡有一首叫〈台北流浪指南〉的歌,其實之前你們也有在 Facebook 上發這首歌的歌詞,為什麼最終沒有收錄在這張專輯?

許正泰:這是今年寫的一首慢歌,關於一位好朋友,我很喜歡,編曲也用木吉他大概完成了,只是要做成樂團版本還是很不恰當,所以錄音時我們決定就只錄木吉他版,那時跟團員的默契是最好能錄,但是錄不進去就算了。後來還沒錄這首歌我就知道我們的進度非常落後,包括在後製階段我都還在等待機會,給你歌詞也是在這個時候。後來我們就只能做完那十二首歌,但也沒什麼遺憾的心情,下一張再說吧,但這首歌應該很快就能在現場聽到了。

街聲大事:通常來說,你是怎麼寫歌詞的?

許正泰:我覺得現在我感興趣的已經不是一個很簡單的事件,而是更多關於生活或是人生這個漫長的過程的發現,所以那非常需要累積生活,但生活是一個穩定的狀態的總和,每個人仔細回想都能回想到有一段時間的生活是如何如何,需要花時間才能建構的。

所以我近兩年最好的狀態當然還是坐在桌子前一口氣就寫完一首歌,但更多的時候是當我能想到一兩句話就先記下來,到了某一個時間點,這些句子自己就能成為一個完整的表達,我看著看著也終於明白這些話對我的意義是什麼。可能不會是很明確的針對某一事件,但這跟我對生活的想法很一致,很凌亂,很複雜,很糾結,說不太清楚。

街聲大事:新專輯中鍵盤很突出,吉他的部分倒是相對比較靠後,這是怎麼考慮的?

許正泰:聲音方面比起以前來說配器更多了,所以這是分配後的結果。我們的吉他原本在編曲上就是應該要很直接,而馬摳花很多力氣跟心思在編曲,所以我自己認為鍵盤的突出是因為吉他的木納所導致,但這結果我也覺得還算搭配得不差。

官靖剛:在這個團裡吉他份量的拿捏一直都是個大哉問,因為團員多,樂器已經很滿了,既然我彈不出那種吉他英雄式的 solo,那麼不如把旋律的重責大任交給馬摳。因此新歌的吉他編曲我開始減少分解和弦跟八度音的使用頻率,盡量用刷 chord 把音牆跟節奏做出來(簡單說就是顧好爽度),然後把比較多的心力放在和聲上。目前這種做法自己開始覺得有些無聊,希望之後的新歌在吉他編曲上能夠有新的突破。

街聲大事:雖然這次發專輯有朋友們傾力相助,但你提到你有在心裡感到寂寞,能具體說說為什麼覺得寂寞嗎?

許正泰:這些話只說給一小部分的人聽,他們知道就夠了。

街聲大事:最近的一篇訪問裡,你說傷心欲絕「就是一個搖滾團,以內容來說,可以說是比較吵的民謠團」,沒再強調龐克團的標籤,那你們現在對龐克的理解是什麼?

許正泰:跟以前一樣,基本上如果要自稱是一個什麼,你必須要真的做得到,而且你不能明明背叛了自己卻繞個彎來說服自己,時時找台階讓自己下,我們不認為自己能對任何主義實行地如此嚴謹,所以沒什麼好強調的,當然就內容上我們與龐克樂是比較親近的,但我不覺得這就能說是龐克音樂。

【Q&A:a Simple Day】

你的簡單一天是如何開始、結束的呢?

許正泰:

第一個答案:我的一天從將睡魔趕走開始,在等待睡魔襲來中結束。
自我評價:好無聊喔,這個好故意。

第二個答案:從前晚的懊悔中開始,在今晚的失落中結束。
自我評價:好噁心。

第三個答案:起床不吃早餐,睡前不吃宵夜。
自我放棄:就這樣。

 

(除特別標註外,本文攝影:陳藝堂)
※ 原文刊載於街聲大事,未經授權請勿任意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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