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場】傷心欲絕:我們永遠不會偉大,因為我們的歌都太短了

開演前十分鐘,我抵達這牆的對岸,對著絡繹不絕的車流與倒數幾十秒的紅燈微微喘氣「幸好趕上了!」站在身旁的男子手持相機,在岸邊緩緩踱步,看似不像要過馬路,順著他的視線我才發覺,擠在一樓入口的不只抽菸客,還有滿滿的、蔓延到後巷的排隊人潮。不是八點開演嗎?還是八點半?時間不重要,反倒是這條人龍的長度,似乎是近期除了外國樂團、幾場活動開演前排隊最長的一次。

只要在 The Wall 看表演,我總是選擇站在面對舞台右後方、控台旁的位置,邊緣人的最愛,不會被撞、不會流汗,音場較為平衡,台階高低差也讓視野更佳,不至於被一些高舉手機的白目擋到。然而今天,站哪兒都一樣,連控台後方都塞了滿滿的人,原來這就是門票完售的氣勢。

場燈漸暗,全場歡呼,揭開幕卻不見團員身影,倒是有位古人扮相的奇妙大叔在台上講單口相聲,一問之下,才知道他是台灣少見的落語家戴開成。他說喝酒啊、音樂啊、做愛啊都跟呼吸一樣重要,所以想做就做吧!這段開場引言(表演)將觀眾的胃口吊到最高點,接著,鼓手冠甫率先上場,鼓聲落下,團員們陸續上台,在許正泰說完經典招呼語「大家好我們是傷心欲絕」後,音樂一下,場面就炸了。

落語家戴開成
落語家戴開成

我的民歌時代〉、〈WSS〉、〈I wanna be sensitive no more〉、〈我愛您〉,一首首速度超過兩百的歌曲接連狂飆,開演沒多久有人定孤支,鞋子被脫了丟向遠方。許正泰唱歌總是駝著背,一百九的身高對他而言似乎不是優勢,反倒是累贅,彷彿無法習慣站在高處似的,他微微前傾,聲嘶力竭吼著唱著,與觀眾越接近越自在,唱到〈司機! 請你載我回家〉時跳下台,在人群中依然顯眼。

傷心欲絕

「其實我們真的不適合唱這麼多人的場,哪裡都去不了。」站太遠,看不清楚許正泰用什麼表情說這句話。也許台上真的待不住,〈一個隱藏號碼的來電〉時他再度下台,試圖跨越圍欄,然而唱沒幾句、走沒幾步,立刻被瘋狂的樂迷吞噬,所有人汗水淋漓地跳啊撞啊,臉上盡是掛著飢渴又滿足的笑容。

傷心欲絕

傷心欲絕

睽違六年才發行新專輯,辦專場的次數更是寥寥可數,這次,傷心欲絕把自己所有的歌都唱了。「我們永遠不會偉大,因為我們的歌都太短了。」不管是自嘲還是認真感嘆,我倒覺得短沒什麼不好啊,條列了將近三十首曲目的歌單,每首歌都是某種情緒的凝聚與釋放。

主唱許正泰
主唱許正泰

身旁迷妹時不時就輕喊著「許正泰好帥」,雖然聲量不太,但那種壓抑不住的興奮實在太強烈了,就算沒有轉頭,也能想像她們眼中冒著愛心的表情。無論是搖滾區全身濕透、披頭散髮連瀏海都黏在額頭上的女樂迷,或是這兩位默默在遠方散發迷戀氣息的女孩,都讓人感受到傷心欲絕的魅力絕對不只在歌詞和音樂張力上(雖然本人或許不這麼認為)。

也許當天多數人都將 90% 的目光黏在許正泰身上,卻也同樣有 90% 的聽覺被主唱以外的音樂撼動著。冠甫的鼓和紹祖的貝斯從頭到尾推著你的背,往前、往前、往前;官靖剛和劉暐各站舞台的最左及最右兩側,吉他破音包夾著所有躁動,轟炸著腦膜,反正大家都攪在一起就不寂寞了。

吉他手劉暐
吉他手劉暐
鼓手陳冠甫
鼓手陳冠甫
吉他手官靖剛
吉他手官靖剛

Keyboard 手馬摳總是在一旁默默低調地彈奏著,但身為樂團唯一女性成員的她依然亮眼,仔細聆聽會發現,音樂裡 Keyboard 的比重增加了,在主唱粗獷嗓音之外拉出另一條輕盈的旋律線,甚至還有 solo part 令人難以忽略。

Keyboard 手馬摳
Keyboard 手馬摳
貝斯手黃紹祖
貝斯手黃紹祖

「我們其實不習慣很多人在看我們,這次巡迴,從高雄到台中到台北,一個月來我的感覺,是非常非常巨大的孤獨啊!」演出接近尾聲,許正泰難得說了一段感性的話,是這場近兩小時的表演中唯一一次團員 talking(戴開成落語表演不算的話)。但一講完「孤獨」二字,台下立刻噓聲四起。

「為什麼?為什麼你們在那邊而我不該感到孤獨?我覺得孤單、寂寞,巨大的寂寞,我竟然講出巨大的寂寞我自己都覺得很拍謝……現在很多人在看我們,我想趁這個機會跟所有朋友說,請大家撐下去,我們永遠失望,我們這個團不是滅火器或鄭宜農,如果我們可以給任何人任何希望,大概就是這樣了吧。我們人生中不停地失望,我們到底做了什麼?我們不停地掙扎,可是我們……唉,我只是想說,大家撐下去吧,如果你覺得很掙扎,我們來聊一聊,不要絕望,我們還沒有到絕望的那一步。」也許傷心欲絕的樂迷們跟團員一樣,太認真會感到害羞、太感性會覺得不自在,這群無法坦率的人類以互相吐槽、對罵的方式,維持一種坦率之人難以理解的平衡。因此這段話許正泰講了很久,中途有人發笑、有人神來一筆慫恿他唱〈山海〉(許:「山海我不回應,什麼東西啊!」),最後終於拉回感性,以一句「我們總是會遇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作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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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偶爾想要偉大」巡迴台北場以〈親親寶貝 晚安〉、〈小情小愛〉和〈還給我〉三首安可歌曲,替這爽度破表的一晚畫下句點,並在許正泰以庫柏力克凝視加中指向觀眾道謝、而全場也用中指回敬的畫面中落幕。

傷心欲絕

傷心欲絕

許正泰

這場 show 之所以這麼痛快,最大功臣無非要感謝音控師林忌何和燈光師克拉克,從聽覺到視覺拳拳到肉。有人說傷心欲絕變了,特別安排過的開場方式和演出橋段、比以往更細膩更成熟的編曲、錄得相當安全乾淨的新作品,簡單來說就是變好聽了,但音太準、不夠莽撞、認真在音樂及表演上的傷心欲絕(喝很多酒這件事倒沒變),還是傷心欲絕嗎?也許對團員們來說,活到這把年紀用這樣的態度對抗世界,再適合也不過了。

 

攝影 / 陳藝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