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建瑋談音樂產業:唱片公司應該轉型成「服務業」

星期六早晨,來到玉成街錄音室,與陳建瑋約訪的這天,剛好也是 2017 畢業歌錄製的日子,從 2012 年開始,幾乎年年的畢業歌合輯都由他與另一位製作人康小白兩人操刀。趁著錄音空擋,我們來到另一個安靜的空間,終於在這總是忙碌的時間裡,好好坐下來聊一聊。

提起近況,陳建瑋笑說事情從來沒少過,前一陣子,讓他忙得人仰馬翻的事情才剛告一段落。從三月開始,他手頭上兩件事:金曲獎典禮表演、文化部的金曲評審工作。加上本就在準備的元智大學碩士畢業論文,絲毫閒不下來。

說到與金曲獎的淵源,陳建瑋分別在第 25 屆與第 27 屆金曲獎,抱走了兩項大獎「最佳台語男歌手」、「最佳台語專輯」,來到今年第 28 屆金曲,則擔綱表演嘉賓與評審。陳建瑋與音樂產業的連結很深,2000 年入行的他,從音樂助理做起,比起一般音樂人,接收到更多,除了創作之外,產業的實際面,這段經歷也成了他往後發行個人專輯時最好的戰略手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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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行音樂已沒有「最大公因數」

「今年金曲評審的組成結構比較年輕,判斷的原則就不再會是以前,唱片流不流行,大眾口味這些。他們評斷的價值觀是,你有沒有鎖定你要對話的對象,像草東之所以會受評審青睞,是因為他真的有在跟這個社會對話。還有很多的音樂性,有跟他想要對話的對象有互動,這很重要。」陳建瑋說到。

其實「對話的對象」的概念,也是陳建瑋在做論文的過程中,不斷試圖強調的。「我們再也無法像以前在流行產業取得『最大公因數』,我們只能找到最適合的對象去對話,然後讓這個族群去擴散,去感染身邊的人。但假使用以前那套『最大公因數』的方法,就會什麼都吃不到,沒有人會覺得你在傳達的是與自身有關,情歌也有太多情歌,你必須讓我覺得,現在講的事情跟我的生活有關,跟我所面臨的價值,或我在追求的事情是相互連結,我才會被你吸引。」

提到對話主題,陳建瑋認為比起情歌,現今「社會事件」是更簡單的一個特效藥。台灣發生的事情,今天媒體一出來,過兩天全台灣都知道了。所以當一個議題有抓準,而你不是為了消費它,真心誠意地放進創作裡,效益會是最大的。他舉例提起草東,我心裡馬上閃過〈我們〉的歌詞:「我們在標籤裡找方向/我們在廢墟般的垃圾裡找一塊紅磚」,被情歌標籤貼著的流行音樂,已經變不出太鮮明的花樣,產業經歷二十一世紀初期的廢墟化,勢必已進入重建期。

「創作人現在更重要的課題是,要找到什麼議題、什麼音樂性、什麼表演方式,是可以鎖定一群人,你們是可以溝通對話的。」陳建瑋提起自己的經歷,入行之初,如何見證唱片公司由盛轉衰。彼時他在大宇唱片,當年發片的游鴻明唱片銷售是 50 萬張,隔年開始直接砍半,之後數字不停的跌,最後只剩不到當初的 5%:「我覺得幕後的人還是做一樣的事,但唱片公司的受益就變得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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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者更強,弱者更弱

想起約五年前,剛認識陳建瑋時,他在小小的錄音室裡,是製作人,是《超偶》的 PK 魔王;還沒開始唱台語歌,也還沒娶妻。那時候我覺得,做音樂很酷,雖然天天聽他們在喊苦;五年後,音樂仍然很酷,但苦的傳遞在相關產業裡已經擴散的很明顯了。

現今的分眾時代,還有一個狀況就是「強者更強,弱者更弱」。例如去年 Spotify 的報告統計,前 1,000 的歌曲播放了 920 億次,佔總串流量的 23%。由此可知大家還是只聽最紅的歌,這證明了有很多歌曲是一直埋藏廣大的訊息之中,乏人問津的。

另外,一般聽眾普遍會覺得,拿一樣的錢去看演出,放在五月天身上,比放在一個新團的身上還值回票價。因為他們有資金可以做好的舞台效果、音場,讓聽眾心裡面會覺得效益比較高。相對來說,這讓資源較少的新團更難經營。他在論文裡提到,如果有機會可以和任何比較有名氣的樂團 feat.,一定要把握,效益通常會比自己埋頭苦幹來得快。

除了合作,他也提到媒體的重要性:「我覺得現在文字工作者的工作也相對地變得很重要,我有時候聽一首歌之前,我可能先看文案,先看報導,只要打中我,我對這首歌的興趣也會提高。」在這個編輯們時常互相調侃根本沒人在看文章的即食時代,意外得到這樣的觀點,讓許多像我這樣夜半還在潤稿的人,多了一些動力。

唱片公司應該轉型成「服務業」

文化部把音樂產業分成「流行音樂有聲出版業者」、「數位音樂經營業者」、「音樂展演業者」、「卡拉 ok 業者」以及「流行音樂著作權管理業者」等五大項。論文寫作期間,他訪問了這五個分類的在職者,最大的心得是現在的唱片公司應該轉型成「服務業」。

流行音樂的製作,因為門檻的降低,很多團都可以靠自己完成很好的內容與音樂。眼下的唱片公司,應該從「內容提供者」轉型成「平台提供者」,簡單理解就是「服務業」,是媒體曝光、串流平台、音樂祭的舞台提供等等。現在已不再是,只要找到好的 content,丟出去就會大紅大紫,你得跳脫以往的思維去操作。

唱片公司的身份應該是什麼樣子?必須扮演什麼角色才是最好?陳建瑋一面從密密麻麻的理論裡找答案,一面從現在自己站的這塊土地上找應證。問他之後的生涯計畫?他說,預計年底前到紐約唸書。念什麼呢?他說電影。

高中專科就讀影劇,一直以來都有個導演夢。一腳踏進音樂產業,奮鬥了快二十年,小助理走上金曲獎台,台下還有不想放棄的另一個理想。他在許多訪問裡提到過,五年前遇見的那些小伙子們,讓他找回追夢的熱情,彼時那樣的熱血燃燒推進了他的創作生涯,聽覺滿足了,視覺上的追求又再一次的轟轟燃著。

十月份,陳建瑋將受邀至馬來西亞,擔任某大型台語歌唱節目的評審。他說某一天粉絲專頁出現了受邀訊息,很開心地接下了;沒想到對他而言,如此重要的台語歌,竟能夠在另一個地方也如此的倍受重視!曾經有文章形容陳建瑋是「大器晚成」,但面對自己想做的事,在他身上沒有晚成這件事,只有做與不做的論點。那樣的美國夢,於他而言沒有真實不真實,帶著老婆與小孩一起到遙遠的另一端生活,更關鍵的是勇敢不勇敢。

「給我一個舞台/我會飛得真高/我會飛過大海/這是我的舞台」來到結尾下筆時,耳機傳來這首〈黑鳥〉,一切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