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的窩自己蓋:專訪謝銘祐與南方音樂基地

「創作應該是紀錄你所看到的、生活上的一切。台灣的文化產業重心都在台北,如果南部人為了做音樂都必須北上,失去他原本的生活,去重建另一種生活,這樣是很矛盾的。」謝銘祐老師剛參加完中華音樂人交流協會所舉辦的「2016 十大專輯/單曲」頒獎典禮,他以《舊年》獲得專輯獎、〈彼卡皮箱〉獲得單曲獎,然而,與我在咖啡廳相對而坐的他,似乎將獎項視為無物,眼神發亮地介紹著甫完工的「南方音樂基地」。這間融合了錄音室與展演空間的複合式基地位於台南,謝銘祐的故鄉。

20170707 專訪 南方音樂基地 copy

謝銘祐十七年前離開台北回到故鄉台南,開始以獨立製作的方式記錄自己的音樂,卻時常為了錄音北上。渴望將北部資源南移的想法早在五、六年前就開始醞釀,直到去年獲得政府補助,整個計畫才終於得以執行。

第一件事,便是積極尋覓地點。因緣際會,找到一位旅居美國的老醫生的古厝,老醫生不想賣房子,又希望能讓這裡被使用在有意義的地方,因此很快就答應了老屋改建計畫。經歷約半年施工期,「南方音樂基地」誕生了,原本一樓的診間變成展演空間,二樓的住家也改裝成辦公室和錄音室。

新科技串聯南北

「蓋」一個錄音空間並不難,重點是軟硬體都必須到位,否則極有可能淪為蚊子館。南方音樂基地比照台北專業的錄音室規格,有符合實際工業標準製作的設備,包括監聽系統,也引進如網路音訊科技等較新的技術。

「以往如果要從樓上(錄音室)錄樓下(展演空間),會在地板牆面打洞,使用很多線材以 analog 方式傳送(聲音),但傳遞的距離會造成聲音訊號衰減與雜訊增加。現在我們用一條網路線就可以傳遞 32 軌、64 軌以上的聲音訊號,雖然有人會覺得 digital 聲音比較冷,但至少可以維持 source 的乾淨程度,在操作上也會比較簡便,而且有更多串接的可能性。」三川娛樂負責人黃浩倫從旁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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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浩倫(左)參與了南方音樂基地的所有軟硬體與器材規劃。

另一項技術是「Source Connect」,就算製作人在台北也能即時監聽南部的錄音狀態,並進行溝通,不必親臨現場。「此技術原本是用於廣播節目或外派記者的聯繫,不過在台灣已有越來越多音樂人在使用,據說李欣芸老師在錄保加利亞交響樂團時就是用這個。」此外,南方音樂基地也使用 Avid(pro tools 的公司)發展出的新雲端科技,透過與台北的浩世錄音室合作,兩地音樂工作者能針對同一個錄音檔案進行同步錄音、配唱與 dubbing,不僅節省交通時間成本,更可透過技術進行世界性的協同作業。

黃浩倫表示:「這些技術不只錄音,也可以用在教學上。南部有這樣條件的錄音室並不多,我們希望這裡的小孩子可以很輕易的、沒有任何負擔、不需要長途跋涉也不需要花費太多金錢,就能接觸到台北目前一般錄音室所能接觸到的環境和器材。」

從實作到創作 培育音樂人才

落成不久,南方音樂基地便舉辦了多場講座,除了謝銘祐親自擔任講師,也相繼邀請呂錦盈、黃中岳、蕭賀碩等資深製作人分享從編曲、錄音到製作各層面的觀念與實作技術。

6/18 講座由黃中岳老師分享音樂與市場的接合介面,並談論音樂製作人的職能。
6/18 講座由黃中岳老師分享音樂與市場的接合介面,並談論音樂製作人的職能。

「我聽過許多獨立音樂的唱片,內容很棒,但錄得很糟,貝斯錄破了、反向了、有電流聲都聽不出來?這個錄起來如果沒有磨損、沒有外力介入,是會永久存在的耶!」謝銘祐惋惜地表示,現在已經不流行學徒制,學校課程亦不夠完善(多數學校所開設的流行音樂課程皆偏向培訓藝人、編曲和行銷,而非製作唱片),充滿興趣與熱忱的年輕人缺乏學習管道,只能自己摸索,憑感覺宅錄,浪費了很多時間。

南方音樂基地所辦的講座強調實作,講師會現場示範麥克風如何收音、參數怎麼調,而不只是講述概念和原理;多數人來參加講座的目的是真的想學習,並且擁有些許基礎,因此講師也會針對問題做詳盡的回答。「我們發現大部分的人對製作一張唱片的流程很好奇,他們沒有跟過(唱片製作),根本不知道聲音的差別在哪裡,要經過哪些手續才會變成我們所聽到的聲音?這一塊技術不要說南部、對全台灣都是很陌生的,但這就是一張唱片好不好最致命的關鍵。」

創作,也是南方音樂基地致力提倡的一大方向。身為創作者,你如何將「作品」變成「成品」?與製作人溝通時,該怎麼使用「音樂語言」?謝銘祐舉例:「如果製作人跟你說『進歌的第四小節第三拍的 up beat 可不可以轉一下和弦,不要用三級,我們到四級掛九如何?』你聽得懂嗎?我們不會跟吉他手說『你那個第三或第四小節可不可以黑暗一點?』我們希望講師可以在南方音樂基地傳授這些實用的知識與經驗,而不只是談論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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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班授課與建教合作

免費講座只是一個開端,南方音樂基地未來也計畫開設小班制精英課程,會篩選學員,直接在錄音室上課,由專業的老師來帶領學員實際操作。

「這是一個長期的規劃,從創作、製作、錄音、編曲到樂手養成等各個層面,會需要很多音樂人的幫忙,大概得花個三五年才能累積出一些基本(人才與環境)。我們也還在嘗試,畢竟南北還是不太一樣,需求和感受力也不同。」講座後續的熱烈回饋,讓謝銘祐看見當地人對於學習的渴望:「這裡的學生狀態很不一樣,所有人(在聽講時)都做筆記、拼命抄,那個認真程度和我在台北看到的學生完全不同!」

除了開班授課,南方音樂基地也提供社團租借場地,並進行建教合作。「像是南藝大、崑山、南台、中山大學、台南應用科技大學,現在越來越多學校開設流行音樂課程,也有老師來詢問這裡有沒有實習的機會,感覺得出大家都很想把這件事感染開來。」

南方音樂基地二樓錄音空間。
南方音樂基地二樓錄音空間。

培養在地歌手 聽台灣的聲音

南方音樂基地誕生的另一個主因,便是希望發掘/培養在地歌手,讓最代表台灣的聲音被聽見。

由於音樂發展重心集中台北,在潮流的引導下,多數人做不出自己的特色。但另一方面,在地型歌手近年來漸漸竄出,彰化有農村武裝青年、美濃有生祥、以莉高露在東海岸、陳永淘在新竹,其作品都有很濃的地方色彩。「我今年夏天要去倫敦大學亞非學院開講座,他們希望我去講台語歌的歷史,覺得這跟台灣的發展有很重要的關係。我們可以在台語歌中看到很多台灣的生活,但國語歌比較看不到。」謝銘祐表示,台灣曾是華語唱片的帶領者,甚至是閩南語系的領導者,許多目前比較少在螢光幕上出現的台語歌手,其實在東南亞依然紅到不行。「但我們自己沒有好好珍惜,台語開始斷層。」

對於聽不懂台語的人,要如何引導他們聽台語歌?「這是很詭辯的。很多人聽不懂英文,但還是很喜歡聽英文歌啊!」謝銘祐提到自己有很多歌迷並不懂台語,卻會因為想了解歌曲在說什麼而去學台語。「這是我以前沒有想過的角度。因此,重點還是要歌先寫得好,旋律好聽、能感動人,才能進一步讓這些事情擴散。」

謝銘祐與曾甜(右)於南方音樂基地二樓 control room 合影。
謝銘祐與曾甜(右)於南方音樂基地二樓 control room
合影。

可以很好玩 但不要只是玩玩而已

最後我們問及謝銘祐對一些年輕樂團的看法,他說:「很多年輕人很有創意,但寫出來的歌卻不知道你要表達什麼;有些樂團憤怒很多、困惑很多、矛盾很多,但是都沒有講清楚。我不會叫你去寫我們世代的東西,但你對『你們』世代的感受並沒有寫得很厲害耶!」

數位時代之後,「點閱」超越了「翻閱」,人們被時間追著跑,漸漸不去鑽研、不願放下心去感受,那些需要累積、需要醞釀的經驗與想法,卻不給自己機會去實現。「我真的很期待年輕人的世界,你們是這麼有畫面的世代,怎麼我在你們的文字裡感受不到呢?要盡全力寫,寫到底。夢想可以很好玩,但不要玩玩而已,要盡全身 180% 的力量。」

無論是提供錄音空間或培育音樂人才,南方音樂基地都希望盡一己之力讓台灣的音樂文化蓬勃發展。就像謝銘祐所言,在雲端上唱歌的人太多了,我們需要更多在地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