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王牌冤家拿金曲:先生小姐 Mr.Miss

由主唱劉戀與吉他手杜凱組成,自北京大學畢業的先生小姐(Mr.Miss)獲得了第二十八屆金曲最佳演唱組合獎。入圍前,沒敢想過台灣市場的兩人,一下子都有點慌,前陣子還想說,就把入圍金曲獎當最後的宣傳詞來用吧,誰知道後來還有大禮等著他們。

為了要在當天親領這份大禮,先生小姐付出了很大的代價。紅毯前一天,他們在江西的音樂節演出,偏遇上長江流域大暴雨,周邊城市航班全數停飛。晚上十一點多,他們包車從江西開車到深圳時,已經隔天早上十點了。抱著可能參加不了金曲獎的心情,從深圳飛香港,再從香港飛台北,落地後衝到住宿酒店,一對時,竟已是下午五點半。

先生小姐_Mr. Miss

紅毯肯定是走不成,妝畫了二十分鐘便匆忙趕到典禮會場。劉戀回想這段奔波,大嘆一聲說:「哎,就好後悔喔!」後悔什麼呢?「就是沒趕上紅毯覺得不開心。還好拿了獎,不然會怨恨死自己。」早熟的九零後美女心在跳,事前事後都有煩惱;之前覺得能趕上什麼都好說,得獎後反而想:怎麼沒有穿的更整齊,打扮的更美?怎麼頒獎詞沒說的更好,上台態度沒有更淡定點?反觀長不大的八零後男孩,倒是自認淡定。

趕路時,杜凱慌歸慌,仍仔細想過,若趕不上典禮,感言要託付些什麼好。三個提名(新人、演唱組合、專輯製作人)他想了兩種詞應對,務實性格可見一斑。典禮現場,他自覺表現不錯,夠穩,說自己的慌在得獎那刻,好像被人搶走了:「主持人說出來我們的名字的時候,她(劉戀)當時就很大聲的在叫。她坐在我旁邊嘛,啊——就是那個一叫,讓我一下子就安靜了。」

劉戀一聽旋即反駁,引來兩人互虧一陣。杜凱想說理,到最後由女方一臉「我不跟你一般見識了」的沈默作結。這對音樂上的王牌冤家,現實中不是情侶;唱〈你怎麼不上天呢〉時,倒成了互相嫌棄的老夫老妻。歌裡歌外,不變的唯有「拌嘴」,連上了金曲舞台還要繼續拌。

杜凱在台上發言:「⋯⋯感謝金曲獎給我們肯定,感謝我們整個的製作團隊,感謝給我們關注的媒體,也感謝我們所有的粉絲⋯⋯。」劉戀忍不住插嘴嫌了他:「你好官方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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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理性與她的感性

王牌冤家拌嘴拌了八年,身高一米七的劉戀,至今仍愛笑杜凱是賣相差,要找個賣相好的組團。2009 年,先生小姐組合正式成軍,他們相遇的場合是在前一年的北大歌唱比賽。

2008 年,讀歷史系的學長杜凱是評審,讀考古系的學妹劉戀是選手。不若其他人選了中文流行歌,劉戀唱了 Norah Jones 的〈Seven Years〉。杜凱從比賽中聽到了學妹獨特的天份,獨排眾議,給了當天表現未必最佳的劉戀很高的分數。

想以音樂為職業的杜凱,學音樂比學歷史本科認真,但「我好像太認真了,有時候不太有那種,很感性的部分;有點偏理性,在遇到劉戀之前。而我發現她在感性的部分,特別精彩。」理性遇上感性,希望能變成搭擋,但他從來沒有明講自己心裡的算盤。

「他其實沒有邀請組團,就像談戀愛沒有一定要有表白的過程。」劉戀解釋,他們是一起到酒吧駐唱,合夥打工,久而久之有人問起他們的組合名稱後,才意識到彼此已經成為固定的樂隊了。

杜凱笑笑說:「其實我是有計劃想跟她做組合,但是,這樣比較自然。」他記得他們第一次合作的那天,約莫下午兩點,接到上台機會的通知後,自己第一個詢問對象就是劉戀。表演需要三小時,他要劉戀把所有會唱的歌都丟出來,不夠再補自己會的。那晚的曲目,除了蔡健雅、王若琳的 K 歌;他自己也唱了幾首 Stevie Wonder、Little Ricard 與 Chuck Berry。

前一年的評審與選手,隔年組團一起參加北大歌唱比賽,拿到冠軍。並在酒吧現場持續磨練,培養默契。過程中,杜凱逐漸清楚劉戀的聲音特質,適合什麼歌。對於當時想把音樂當志業的他,能得到駐唱機會,跟拿到金曲獎的快樂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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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劉戀有責任

首張專輯《先生小姐》裡唯一一首英文歌〈Funny Midnight Sun〉,是劉戀「上呈」給杜凱的初學創作,卻也因為這首歌,讓杜凱在組團第一個月,便決定讓這組合以爵士樂的型態走下去。兩人實際上都沒有爵士樂的正規底子,遂決定從標準曲開始練唱。

當代創作的爵士演唱曲幾希,只翻唱標準曲又滿足不了他們,乾脆自己來寫。過程中,遇到的困難不只是技術研習,還有兩人本身的情感、性格,和爵士風格之間的磨合。譬如劉戀的嗓子適合爵士歌曲,但她最喜歡的,其實是英倫搖滾與獨立搖滾;杜凱著迷的則是黑人靈魂樂。

組團後,杜凱覺得自己對劉戀有責任:「都把人家拽來一起做音樂了,然後人家也沒學過音樂,然後我比人家,年齡大一點,做(音樂)的時間長一點,那應該把人家的特點盡量發揮好。」先找到適合劉戀唱的風格,再從中尋找自己性格相像的類型去配合;杜凱發現,爵士歷史的發展中,活躍於 1920、30 年代的 Tin Pan Alley 風格,她能唱,歌詞的幽默感也挺符合自己的性格。

除此之外,Tin Pan Alley 還有第三個優勢,就是它夠「舊」。

2006、07 年,杜凱經常臨摹當代黑人靈魂樂的編曲。長期下來他發現,每當自己學成沒多久,美國流行音樂的風向又變了,新的還聽不習慣,就要學,學好後兩年又翻一次新:「我發現那個非常不值得而且沒意思,做音樂難道是這樣,跟著別人的嗎?」

新的音樂變化太快跟不上,作舊到幾乎被忘記的樂種,反而比較自由。杜凱解釋:「剛過時的音樂是最可怕的,比化石還可怕,化石聽起來還有意思(劉戀:很復古),但是剛剛過時的音樂就是絕對不要聽的那種(劉戀:就是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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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詞太白話?

當代人對 Tin Pan Alley 的聲音記憶,多來自《萬花嬉春》、《花都舞影》等經典歌舞片,杜凱也不例外。自認英文挺破的他,把經典歌舞片的音樂,連同歌詞一起抄下來,一個單字一個單字地查。

第一張專輯,就像是這段練習的總驗收,填詞時,最大的障礙倒不是「英翻中」的韻,而是歌詞傳遞的態度。因為原初 Tin Pan Alley 式的詼諧精神,和當代流行音樂「自己很慘,但是慘得很美」(杜凱語)的感受很不一樣。如果用當代歌詞意境去填,頗唐突。

此外,當時 Tin Pan Alley 風格除了出現在歌舞片中,也出現在百老匯現場。為了讓聽眾沒看字幕也能聽懂,勢必得口語化。「這個事情讓劉戀很痛苦,我們現在發行專輯以後,她發現那個評論,都覺得曲子寫得特別好,可歌詞怎麼那麼白話,沒有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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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戀雖是主要作詞人,填詞時,仍依著杜凱對曲風考古的框架走。可實際上,她想探討更多的可行性,覺得 Tin Pan Alley 常見的生活化歌詞,是可以挑戰的:「其實我覺得我們這些歌詞可以寫到很妙,可以寫的很諷刺,其實可以寫到很深。但是他(杜凱)又討厭那些邪惡的東西。就是他覺得有一點點邪惡,他接受不了;然後諷刺的太多他接受不了。」

「他的底線特別多,你得去照顧到他,又照顧到這個風格,然後又要再想怎麼能照顧到自己,這是一個要照顧三方的事情。然後我又會再想,我也想要聽眾們能聽出歌詞的好,我也不想看到大家說,可能歌詞太白話。」務實的杜凱也同意,現行的白話歌詞是最保守的做法,但那是基於傳承、復刻、打底的工作,一下子要挑戰創新會容易失準。

剛好就好

2016 年,熬了七年才成的《先生小姐》推出時,精神相通的《樂來越愛你》也在好萊塢影壇大放異彩。他們和導演達米恩.查澤雷一樣,都沒有正規的、學院的爵士樂背景。直至今日,先生小姐仍自認不是爵士音樂人,也不覺得做完這張專輯,就深入了北京的爵士樂圈。他們只是剛好在演奏這樣風格的音樂罷了。

但他們確實為了這張專輯傾盡全力,常在兩、三個錄音室之間抓空擋,來回跑,可能一小時在這,下一小時就要跑到另一間。游擊之際,風格完成度也不馬虎,《先生小姐》的錄音樂手,都是爵士底深厚的專業老師,包括鋼琴手劉東風、Moreno Donadel;鼓手 Anthony Vanacore;長號手謝燕輝;貝斯手張柯、邢一帆⋯⋯等等,弦樂也請來國際首席愛樂樂團負責。

金曲獎評審讓杜凱與戈非(編按:先生小姐所屬廠牌『草台回聲』的 CEO)入圍最佳專輯製作人,大抵也看到了他們在製作面的努力。拿到最佳演唱組合獎後,他們在台北待了一週,拍 MV,接受馬拉松式的採訪通告,還在金曲後的隔週六,到西門的河岸留言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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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台上,劉戀重申杜凱在專輯製作期,與交往 11 年的女友分手了。當天第一首歌,同時也是專輯的開場曲〈剛好〉,本是杜凱對那位前女友的相遇見證。劉戀虧杜凱.說那女生不漂亮,杜凱神回:她要是太漂亮,我可能就不喜歡了。

沒有天時,沒有地利,條件剛好就是最好。務實的杜凱對於往後的音樂事業,也有一樣的心得:「我會希望我們的組合是在一個比較平穩的狀態,也不要一下子太火了,也不要太差到沒飯吃就不做了。能夠一直保持平穩差不多,可能太出名就會讓創作自由受限制了,或著是心裡有點自由受限制。」

所以下一張還會走 Tin Pan Alley 的風格嗎?王牌冤家面面相覷,隔空交戰;這回合的劉戀可沒有讓步的意思。她把一個眼神斜瞪過去,銳利到杜凱不知該怎回應,只能小聲嘟囔:「現在在吵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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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撰文/阿哼  攝影/Yuming


作者

阿哼

阿哼

於是我假裝自己哼情歌,假裝我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