鯨魚馬戲團:在夢裡遇見亞馬遜的猴子和馬爾克斯

鯨魚馬戲團」、「52HZ 聲音館」,分別是一個輕音樂項目和聲音採集項目,而它們背後的男人,李星宇,剛從亞馬遜叢林採集聲音「活著」歸來,就開始思考死亡的問題。在鯨魚馬戲團的新專輯中,他用夢模糊了想像力的邊界,創造了一個李星宇式的「魔幻現實」世界。

「我長期在外面,坐巴士、火車,當你獨自在一個地方時,面對的其實不是風景,而是當下你自己的內心的轉變。」──李星宇

 

人遠比一個標籤複雜得多

李星宇有著八零後北京小孩兒典型的少年時光:音樂啟蒙是爸爸送的老式隨身聽,和朋友耳機裡的港台流行曲。午休時間,他有時混跡於學校球場,有時騎著車去學校隔壁中關村的唱片店,泡上一中午。午餐買一包乾脆麵、一根火腿腸和一個滷蛋,省下錢夠一個月買幾張打口碟(註 1)。每天做完功課,李星宇就把隨身聽在桌上端正擺好,抽出唱片內頁小心捧著,一張碟能循環聽好久。

李星宇原以為自己會去理工科學校,結果迷上了音樂,臨時上了八、九節課,以高出本科線三十分的成績,考進了中國傳媒大學錄音工程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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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飯錢換來的幾百張黑膠收藏。

大學期間,李星宇和同學組了「SNP 小生物」樂隊,走小清新路線:「大學生嘛,哪有那麼多苦大仇深,滿腦子都是詩和遠方。」畢業之後,他暫時找不到工作,就組了個說唱樂隊「嘿!!!」,用「魔性」的歌詞調侃自己,唱著生活裡的樂趣和問題。

「原來組樂隊的時候大家都閒,沒錢沒工作,就時間最多。」後來朋友們有了各自的方向,玩不到一塊兒,漸漸就疏遠了。製作人、音樂人、聲學空間設計師,李星宇的涉獵範圍越來越廣,創作卻越來越私人。

這世界上有一頭鯨,二十年來一直孤獨地歌唱,但因為它的聲音頻率在 52 赫茲,遠高於一般鯨魚的歌聲頻率,所以一生只能和自己對話。2014 年、2016 年,李星宇分別成立了「鯨魚馬戲團」和「52HZ聲音館」,這兩個項目的名氣遠高於李星宇自己的名字,而他躲在後面,做一條偶爾露出海面的鯨魚。

「許多音樂人總往自己身上貼標籤,但一個人遠遠要比標籤複雜得多。」那麼多身份、那麼多風格,李星宇從不覺得這是什麼奇怪的事,但是面對好奇的媒體,他也總耐心地一遍遍回答:每一個都是李星宇,但沒有一個能完全代表李星宇。即便同一首曲子在不同的階段表演,他也會竭力顛覆最初的版本,又怎麼能希望用一個標籤來捆綁住他?

李星宇的紋身是一條鯨魚,當胳膊抬起時,鯨魚是一種往上游的姿態,當他將胳膊垂下時,鯨魚就又重新開始了下潛
李星宇的紋身是一條鯨魚,當胳膊抬起時,鯨魚是一種往上游的姿態,當他將胳膊垂下時,鯨魚就又重新開始了下潛。

如果音樂像快餐,那就太悲慘了

「小時候寫作文的時候就特別愛這樣,腦子裡先有一個畫面,像過電影一樣過一遍,然後再去寫。」鯨魚馬戲團的作品大多沒有歌詞,李星宇先想像一個畫面、一個故事,再去給他們做「配樂」,自然而然,就把畫面感融進了音樂中。

李星宇在 2014 年 10 月推出了第一張個人創作專輯《鯨魚馬戲團》,用旋律、念白、聲音、文字構成一部城市生活原聲帶。

時隔五個月,在 2015 年 3 月,二部曲《鯨魚馬戲團 Vol.2 Whisper》發布,這期間,他去了一趟歐洲,參加「柏林電影節天才訓練營」,在流動的火車上,四年前的回憶一點點閃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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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鯨魚馬戲團 Vol.2 Whisper》雖是二部曲,但創作甚至早於第一張專輯。2011 年的歐洲旅行中,李星宇隨身帶了一個錄音機,錄下了許多有意思的聲音。從巴西海岸到美國黃石公園,他去的地方越來越多、越來越遠,每次在工作室聽採集到的聲音,就會回想起當時的心境,李星宇決定為這些片段創作音樂。

雖然專輯記錄了李星宇在旅途中採集到聲音,但他卻不願用「旅行」這個概念。「『旅行』太虛無飄渺,我已經過了那個狀態,就把這兩個字殺死了。」有了「血肉」卻沒有「靈魂」,這張蓄勢待發的專輯就這樣被擱置了。

從文案到歌名,從音樂到視覺,再到每一首曲子的順序,李星宇專輯裡的每個部分,都為了最終組合成完整的故事。「這大概和我喜歡平克.佛洛伊德(Pink Floyd)有關係,每張專輯沒有單曲,所有音樂連在一起講述完整的概念。如果音樂像快餐一樣,吃一次就可以扔掉了,那就太悲慘了。」

這一耽擱就是四年,第一張專輯發布後,蝦米「尋光計劃」找到他,想要幫他出專輯。2015 年春節,李星宇坐在柏林開往巴黎的火車上想文案,發現四年的兜兜轉轉,又回到了專輯最初的起源地。

「我長期在外面,坐巴士、火車,當你獨自在一個地方時,面對的其實不是風景,而是當下你自己的內心的轉變。」李星宇把這張專輯做成了聲音紀錄片,代表了這一遭輪迴中的成長。九個地理坐標下的聲音採樣,正是他在那裡思考時的背景樂。「內心開始有一個聲音發出溫柔的低語,越來越靠近,越來越清晰。」Whisper 的概念由此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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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馬爾克斯同一天生日

「弗洛伊德認為夢是心裡的映射,研究了幾十年結果一場空。夢是一種意識,我們現在的對話,也是大腦給你的意識,你怎麼判斷是真是假?按照佛教的理論,人注定活在當下,夢裡就有當下產生的真實情感。」

2017 年 4 月 26 日發行的第三部曲《鯨魚馬戲團 Vol.3 夢Dreaming》,正是以「夢」為核心概念,聽他聊起弗洛伊德和佛教,似乎玄而又玄,而李星宇自己做夢,卻有趣很多。

專輯封面主視覺,是一隻鯨魚脊椎骨的橫剖圖。這幅代表著「鯨落」的意象,與死亡有著密不可分的關聯。
專輯封面主視覺,是一隻鯨魚脊椎骨的橫剖圖。這幅代表著「鯨落」的意象,與死亡有著密不可分的關聯。

他看了一本《夢的科學》,得知人在某個狀態醒來,對夢裡的內容就能記得特別清晰。「有時做了一個夢特別酷,我就會在那個狀態裡把自己叫醒,『誇』地坐起來,把夢記下來再繼續睡。前幾年特別愛記這些東西,現在不玩兒了,太累了。」李星宇拿著筆記本,陸陸續續記下了自己的幾百個夢。

除了夢,這張專輯還有許多他幻想的故事。父母的寵物狗死了非常痛苦,他把這個當成一場夢,寫成了〈晚安,布丁〉;和父親的關係也能是一場夢,現實裡嚴肅沉默的父親總留給孩子一個背影,但在夢裡卻能與他親近,看到他真實的樣子,於是有了〈背影〉。對李星宇來說,夢的形態有很多,它是通向第二世界的途徑,甚至死亡。當意識離開軀體,也是一場夢。

「比如『世上最美的溺水者』這句話,把美麗和死亡擱在一起,多浪漫,我就把它寫進了文案。」在發行專輯前,李星宇先行發布了兩張 EP《夢中的歡快葬禮》與《十二個異鄉故事》,一上架就有歌迷發現,這是哥倫比亞作家加西亞.馬爾克斯的兩篇小說名,而「世上最美的溺水者」同樣出自馬爾克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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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嗎,我和馬爾克斯同一天生日。」李星宇笑得頗為得意。作為拉丁美洲魔幻現實主義文學的代表人物,馬爾克斯的作品總帶著南美特有的狂野和隨性。李星宇作為大粉絲,不僅借鑒了名字,更把「魔幻」帶進了專輯裡。

有一次他夢見自己爬山,在山頂遇到一個神廟,鈴鐺和鍾的聲音在風聲中響。月光下,一群猴子排成一列,從他身邊經過。夢中他聽到了音樂,醒後就把旋律一​​模一樣做了出來。李星宇在世界各地古董市場淘來的古怪鈴鐺,這回派上了用場,之前去亞馬遜叢林裡錄的猴子叫聲,也放了進去,43 秒,他還原了一個魔幻的夢。

故事雖魔幻,李星宇在配器上卻越來越追求真實。第一部曲只有吉他和鍵盤是實錄,這張專輯幾乎全部用真實樂器演奏。除了能向更多音樂家學習樂器的使用方法,他也用自己非常規的編曲法,讓傳統樂器有了全新的呈現。在〈夢之二〉裡,李星宇想要給聽障者創造一種語言,像電報或摩斯密碼一樣傳遞聲音。不少粉絲在蝦米評論區留言,說聽出了俄羅斯方塊的感覺,其實那是李星宇把弦樂編配成電子序列,讓傳統樂器演奏出了電子樂的音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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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聲音都被 58 同城替代了

李星宇和南美之間的故事,可不止馬爾克斯。

2016 年 7 月,他帶領著七人團隊,租了一艘家用船,帶著乾糧和各種錄影、錄音設備,潛入世界上最大的熱帶雨林公園,亞馬遜中部的雅烏自然保護區。

在之前的許多採訪中他不只一次感嘆:「能活著回來太好了,去 TMD 的夢想!」錄音師李馬科曾在叢林中迷路脫隊;睡覺洗澡的河邊,鱷魚就潛伏在不遠處;回放林中的錄音,聽到了美洲豹從幾十米外經過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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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星宇在河中錄音。
李星宇在河中錄音。

樹懶、螞蟻、貓頭鷹,夜間的蟲鳴、清晨的鳥叫,幾十種風聲和水聲,十五天的與世隔絕,李星宇和團隊記錄了這片原始叢林裡的各種聲響,甚至包括成員之間的交流和分歧。「最感動的,是第一下進入雨林的瞬間,之後聽到的聲音都是新奇,但當你看著手機訊號一格格失去,最終變成『no service』,那種新生的感動和敬畏是無可替代的。」

李星宇很早就有一個「聲音博物館」的項目,拿著錄音機隨手錄,伊瓜蘇瀑布的水聲、雅加達清真寺的禱告、印度恒河的凌晨儀式,一開始發佈在荔枝 FM 上,後來轉移到了鯨魚馬戲團的微信平台。從南美回來,李星宇把這個項目升級為「52HZ 聲音館」,舉辦人文、科技跨界的分享演講,籌劃「亞馬遜雨林尋聲」的專輯和紀錄片。

李星宇說自己並不是聲音的搬運工,用聲音去觀察、去思考,才是他真正想做的。作為土生土長的北京人,李星宇曾經在鼓樓北邊即將拆遷的胡同裡,記錄清晨來往的人流聲,「大都市的聲音其實都千篇一律,鴿哨、糖葫蘆、磨剪子都變成了手機短信和電子提示音,北京的聲音都被 58 同城替代了。」

我親眼看著獨立音樂人一個個都成了天后天王、偶像天團

「設計歐拉藝術空間時,我給李志提意見『這樣做聲學效果會更好,但要很多預算』,他就說『加』。真的特別感動。」作為聲學空間設計師,李星宇已經設計了一百多個空間,去到音效差的 live house,都得戴耳塞。給歐拉做設計時,李星宇遇到了這麼一位捨得花錢的主,隨後被李志的敬業和自我嚴格要求深深打動。(延伸閱讀:走在每一條傷心的音樂大道上 ─ 李志的苦逼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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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親眼看著獨立音樂人一個個人都成了天后天王、偶像天團。但李志不會譁眾取寵,一直保持著獨立音樂人清醒的狀態。」

作為世界上現存最龐大的生物,鯨魚平均每天只浮上海面呼吸十五次,每次呼吸只有短短幾秒。李星宇也是個不愛出風頭的人,即便演出也不喜歡一個人在前面拋頭露面,他更願意做躲在聲音背後的人,做一個造夢師。

很多樂迷都習慣聽著鯨魚馬戲團的音樂睡覺,「沒有雜亂的信息塞滿,聲音會像水一樣不斷沖刷你,把思維沖洗地很乾淨。」不過在新專輯中,李星宇首次加入了中文獻唱,偶爾一回,浮出了水面。「這張專輯不僅能讓你睡,還能讓你夢,但最好別夢見我,那挺嚇人的。」李星宇笑著說。


訪後問答

Q:如果你要去一個杳無人煙的地方流浪,只能帶三張唱片、一本書和一件生活用品,你的選擇是什麼?

李星宇:一把吉他(能自娛自樂)和一瓶冰鎮可樂(瞬間的興奮劑)。不帶唱片和書(會膩)。

 

註 1:「打口碟」為中國用語,指一些非正規的 CD、VCD 和 DVD 等,是生產過量遭到打口銷毀的國外正版碟。

撰文/琉球、圖片提供/李星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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