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稿】長歪了卻變帥了:午休失眠訪問

文字:達叔

在景美夜市巷弄中某個不起眼的麵攤的地下室,有間 24 小時不打烊的 61 Music Studio,深夜了還不睡的地盤,自然的是會是另類樂團們群聚的場景,而其中也包括了這兩年來音樂獨樹一幟的午休失眠

已經看了午休失眠不少次表演了,仍覺得他們有某種神秘色彩,因為他們還讓我一直猜著。在台灣,說自己曲風難分類是常態,但多數要馬真的還在四不像的摸索期,要馬聽了還是知道大概是受國外哪些團的影響,也因此第一次聽了午休失眠後,對於歪斜到辨識度強烈的新歌衝擊,其實內心是想著「這大概是哪個文青團員,以國外某個實驗曲風為方向的產物吧?」但還真的一直沒私下問到底是取經自何處,於是還一直猜著,於是乾脆來個全團訪談了。

那個最神秘的字眼:化學反應

和午休失眠者們在 61 外的鐵皮人行道席地而坐,不免俗的,總要和樂團聊聊樂團的起源,身為詞曲創作者與主唱的子權便聊起了起頭,然而很有趣的,一般樂團通常是找好人馬後才開始運作,午休失眠則像是個有機發展的生長過程,有點像是魯夫海賊團吧,夥伴是旅程途中才一個個出現加入的。

子權:「一開始我把 demo 丟上網路後,Pa Da(吉他手陳柏村)先找上我,我們兩透過網路磨了半年才進團室練團,那時原本我們只是想要兩個人創作而已的,但後來兩個人弄一弄覺得『欸!好像有點搞頭』,才想說來找個鼓手。之中的改變大概就是,一開始是我先自己創作,加入 Pa Da 後有了點化學變化,而再加入了先先(鼓手楊先妤),那感覺就是 ⋯⋯ 更奇妙!歌變得超出我想像了,讓我覺得這化學變化非常好。」

先先:「我們三個人表演了兩、三場以上,那時比較多實驗性質的聲響,我可能沒有打鼓負責去按些 Pa Da 的合成器,那時子權還是彈木吉他,後來開始有朋友反應表演中高頻會偏多,才開始考慮加入貝斯手,徵貝斯手試了很久,來了三、四個,試了一、兩個月,最後選了在 jam 的時候最能馬上 catch 到我們也最能有火花的紘億。」

組團最大的樂趣,就是一群人擦出來的火花,然而殘酷的現實常常是,別說有基本的「物理反應」(1+1=2),大家 tone 調不合 1+1<2 也不罕見,1+1>2 的化學反應則是件可遇不可求的事。而像午休失眠這種「有機的」化學反應則更少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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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本是四個不同平行時空的人

進一步和每個團員聊了一下原本的音樂養分背景,相聊一輪後發現,真的就像主唱自己說的:「如果沒有組團,我們四個不同平行宇宙的人,生活在同一個世界卻不會相交在一起」。

創作核心的子權,最早是民謠吉他出身,從接觸透明雜誌等龐克後才開始「歪斜」,而再之後聽最多的,則是日本 80 年代的山下達郎等 City Pop,日本聽比較多的他是不大聽歐美團的;而吉他手 Pa Da 與 Bass 紘億則是較像熱音社的底子,養分較多是來自歐美經典樂團如槍與玫瑰、Nirvana、Oasis 等等;鼓手先先則是走歐美 Indie 路線,打著 Radiohead 風格的鼓。歸納起來,竟然是個創作者有著日系魂,但其他團員日本團都聽不多、都是聽西洋派長大的團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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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量強大而牽引住彼此的詞曲

在團員的言談間似乎頗有共識,牽引力就是子權充滿能量而天馬行空的詞曲 demo。打從高三買了 Mac 開始亂玩 Garageband 後,子權就開始嘗試累積寫下各種片段的 demo,甚至可能只是個十秒的瞬間。

子權:「我的 demo 其實都是一時的情緒,一種 fu,就很自然而然的彈出來和弦,也很自然而然地唱出來屬於我的語言,那些歌詞就是一個感覺,別人可能聽不懂,但也可以把他們的感覺對映進去。」

不會樂理也沒在管吉他是刷什麼和弦彈什麼音階的子權,把各種情緒轉換成音樂,那些情緒的出口可能是沒有邏輯理由,也更沒有主副歌段落之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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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天馬行空後的團員激盪 莫名其妙卻妙不可言

Pa Da:「由於那些 demo 比較片段,接下來我們其他團員就會順著那感覺,再把它延伸、拉長,或是把它結構化出做成主副歌,而到了現在, demo 出來後,其他團員聽了後就依各自的感覺去編,也都沒在管樂理,跟著直覺走。可能會四個人有四個方向,組合成一個莫名其妙的東西,那個大概就是午休失眠。

子權:「有時也會發生衝突太大,有很多舊歌就先這樣停止,但我們也不會放棄它,在未來哪一天突然有靈感時會再把它拿出來延伸。」

先先:「有時可能因為我加了某些東西,他們原本先編好的東西也會想改變,然後就會整首歌變成完全不同的風格,像是〈狹路相逢〉就是這樣的狀況。在進這團之前我還去過另外兩、三個團創作團,之前碰到的創做都是比較一般的節奏 grooving,但在午休失眠因為原本的歌曲旋律就已經有點歪了,所以我再加一些也比較歪的鼓進去,也顯得頗合理。

紘億:「對我個人 bass 是旋律與節奏的結合,我是最後才進入這團的,進來時頗多歌已經有一個架構了,也因此其實磨合挺久頗痛苦的,畢竟大家的養分甚至年紀都有點落差,會要找個平衡點,要不影響歌曲本身的氛圍,但也要在其中能加入些我自己個人的東西,一開始磨合時還有點像是各弄各的、黏不起來,但隨著時間過去,近期默契有越來越好,尤其現在和鼓手節奏組間默契蠻好的,編曲的速度與完整性也進步很多,目前對於一路摩到現在的創作模式,是頗滿意的。」

不難看出午休失眠的創作也是個有機的過程,隨著不同團員加入的靈感,彼此的東西也都會連動,並且像紘億所說,那是個平衡點的拉鋸,在保有原始 demo 的創作能量下,團員間繼續用自己的語言加成那個能量,而非互相抵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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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說那個曲風呢?

但是,對了,所以我說,那個最早我想問的曲風呢?這樣到底是哪個日本來的還是歐美的實驗曲風?

子權:「我們就是個不受限制的團,沒有想要想把任何歌冠定什麼曲風,會常一下這樣一下那樣,走個剪貼混搭的風格,就不刻意、靠著直覺、沒有想去討人喜歡,用最舒服的方式去創作。」

雖然也是有旁人說過,午休失眠很「日系」,但平常在現場常聽樂器多於主唱的自己,其實幾乎沒這樣聯想過。而訪談至此瞭解到樂手們各自的背景後,也覺得「難怪沒這樣想過」。然而,就像子權所說,對於午休失眠這樣的樂團,冠定什麼曲風已沒有意義,因為他們並不需要透過其他歌曲的類比來描述自我,午休失眠已經在作品中,挖掘出屬於自己自己的氣味,這氣味的辨識度或許已經獨特到,往後是其他團要拿午休失眠來當作一個形容的基準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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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些 Lo-fi 的 demo 連結背後,午休失眠真的想說的是 ⋯⋯

午休失眠一直給人一種很 Indie 或甚至可以說很 Lo-fi、DIY 的形象,原因部分也來自於在 youtube 上能聽到的曲目,大多都還沒失去 demo 的原始能量,不是精緻卻同時保有著天馬行空的ㄎㄧㄤ度,然而午休失眠心中想追求的錄音到底是哪種面貌?我想這應該是大家都會好奇的吧!於是問起了臥龍工作室那張 6 tracks demo EP 是怎樣的概念產物。

子權:「臥龍那張小 EP,是很有實驗精神的東西,其實是把平常練團錄音以及我在家的一些 demo 素材,自己再加些合成器或是軟體 plug-in 後,自己軟體摸索嘗試後做出來的作品。」

這年頭特別放上練團時 rough 錄音的樂團並不多了,可能有些人也會猜午休失眠大概要走個龐克精神 Lo-fi 到底,但多聊下去可以知道,他們並非對於聲響音質不講究,相反的,是因為他們對於聲音很龜毛,所以才一直沒有更正式的錄音作品曝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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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權:「其實對於正式錄音我們目前並不急,希望先把自己的狀態確定好,再出來好好跟大家見面。我們網路上除了現場影片以外,多數只有一些很 mono、音質很差的 demo。雖然也是有進過錄音室錄過三首歌,但經費、時間和經驗都很缺乏,混音師也沒很了解我們的想法,而我們又對想要的聲音又很龜毛,最後就是我們把錄音的 source 拿回家自己混,但其實我們也是都沒有混音的背景與經驗 ⋯⋯ 我想我們就是個很有實驗精神的樂團吧!我跟 Pa Da 有很長一陣子就是每天聽那三首的 track(〈e zi dou〉、〈逃家〉、〈shy song 2012〉),每天微調一點來看看今天和昨天有什麼差別。那三首 track 變成是個讓我們學習的過程,在這些經驗中得到了很多錄音混音的知識。

那經過這樣千錘百鍊後,究竟樂迷們何時會有機會聽到這張 EP 呢?子權說:「是否最後會發行這三首歌的 EP,我們也還在思索,覺得說雖然比之前模糊的 demo 來的清楚一點,但也覺得還沒到我們心中可以發實體的標準,我們想要的聲音也還沒有錄進去 ⋯⋯」

用舞台張力與音樂本質征服現場觀眾吧!

『做好自己的音樂,把本質弄好,然後觀眾就能夠很自然的投入,那就是我心中最理想的狀態。』

看來午休失眠果然還是不改不按牌理出牌 indie 本色,大家若想聽到午休失眠的正式 EP,應該還是得再等上一陣子了,但若回家還聽不了,至少還是有現場可以去聽的,前陣子表演頗多的他們,對於樂團現場表演的心態與期許又是如何呢?

Pa Da:「台灣現在可以看到來自世界各地很一流的樂團,觀眾們也有機會到日本看國際級的音樂祭之類的,我們大概都會知道一個好的現場該是怎樣,會知道該努力的方向在哪,而我們現在最基本的至少是要做好品管,不能時好時不好。雖然目前現場也沒出過什麼大的狀況,但就多多少少還有一些小 troubles,但就要盡量避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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紘億:「表演還是要先回到歌的本質上,我是期許自己在做出很有特色的音色同時,又能跟團本身很融合,這應該是每個樂手的期許,就是自己的東西很有個人特色,卻又不會離樂團的共同魅力差太多。而在表演的舞台當下,則希望狀態上能夠更『投入』吧,對我來說,在加入午休失眠前,已經離開樂團有陣子了,然後能有機會進到像是午休失眠這樣,創作能量以及演出動能都很強的樂團,在我現在的人生階段我是真的很珍惜,也因此每次演出都很認真在思考如何讓自己更投入表演與專注在演出上。」

先先:「我對 live 是很期待的,因為我們其實錄音作品不多,所以 live 是個機會可以聽到觀眾對你的回饋。早期我們的表演,比較著重在單純的音樂呈現上,但就有些人會反應,我們的音樂好聽,可是就還少了些表演的什麼。可能就是太沈浸在自己的小宇宙吧,舞台張力以及與觀眾間的互動還不夠,還不夠有 live 的感覺與表演性。」

子權:「這是在表演後期開始會發現的事,表演不只是音樂了,連你的肢體都該要顧到,這是大概最近半年我開始會注意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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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談話之中,不難聽出午休失眠現在已經開始思考何為自己身為表演者在舞台上的「舞台張力」了,那團員心目中對於舞台張力的想像是怎樣的畫面呢?這應該會是個有趣的話題。

子權:「透明雜誌對我的衝擊力是最大、最有現場張力的,雖然也不會期待觀眾聽我們的音樂會衝撞,但希望大家都能放鬆搖擺,在我們的音樂中想怎樣動就怎樣動吧。」

先先:「我很欣賞像是去 Summer Sonic 時看到的國外 indie 團,他們有高品質的現場演出,卻也同時能很有表演張力,雖然不是直接跟觀眾互動卻感染性很強,應該是因為他們對自己的音樂已經完全放心了,所以在演出時能夠全然的自在。」

Pa Da:「我認為現場感受力不一定是在與團員的肢體或是講談上的煽動,像是去年年底的 Yo La Tengo、落日飛車、St.Vincent給我的現場衝擊力都很大。」

紘億:「說到舞台效果讓觀眾投入的話,近期最有印象的台灣團是草東,但畢竟草東和我們曲風不大一樣,我心中的完美演出則是 Radiohead,你在現場聽不會覺得和打開隨身聽聽到的有差別,他們現在已經幾乎沒有肢體動作了,但那音樂的本質還是讓所有人都可以融入在那情境中。做好自己的音樂,把本質弄好,然後觀眾就能夠很自然的投入,那就是我心中最理想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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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錄音上,午休失眠充分展現了一個實驗性樂團該有的 DIY 精神,看來正持續朝開發出更忠於自我的聲域航行,然而他們卻沒有像有些走火入魔的聲響先驅,成為在象牙塔般的小房間中對音效鑽牛角尖的 geek;相反的,他們是在意那現場的動能與張力的,他們並沒有打算忘記自己表演者的身份,而是持續思考著如何將最真實而特立獨行的自己,在現場用最直接的方式打入觀眾的耳膜,就讓我們期待整理修行後的午休失眠,能更趨近他們心目中的理想狀態,並盡快帶給我們更多聽完會睜大雙眼的新刺激吧!

(本文為作者投稿,吹音樂編輯刊登,原文刊載於致讓我不忍離去鬼島的音樂,未經授權請勿任意轉載,如果您有不同的意見、想刊登新聞、或者是毛遂自薦文章,請來信至 [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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