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ice十週年:聲音結社「在黑夜的死寂中歌唱」的十五道提問

採訪/撰文:小龍  攝影:柯昱安

離開咖啡店,疲於奔命的忠敏哥(編按:Voice 深夜唱片行店長陳忠敏銘)又趕去其他地方,陪他走到忠孝復興,路上我問:「忠敏哥,如果店收起來,你想做什麼?」他回:「其實我想去鄉下當農夫耶,花蓮、台東吧,不過現階段,還放不太下⋯⋯」不知是欲言又止還是害臊,我不停追問:「是放不下什麼啊?」才知道原來是指音樂啊,他說:「音樂,可以說是唱片的交易,也有背後的知識的傳遞。」在我聽來是毫不矯情的。

這次 Voice 十週年的活動,希望自己能幫上點忙,就擅作主張找了幾位 Voice 老朋友集思廣益,最後決定採錄音訪談的形式,讓忠敏哥自己來說,也讓更多朋友了解他的理念──至於問題的內容,他當然事先不知情。

小龍=龍
忠敏哥=忠

20170324_專訪_聲音結社

不只是經營,而是生存

01

龍:首先,真的恭喜 Voice 竟然已經十年,了不起的數字,在六月四號會舉辦一場活動慶祝,你自己感覺怎樣?

忠:我自己感覺喔,我覺得那真是很奇妙的時間,其實也超過十年了,自己一開始很單純的只想辦個週年慶或是老朋友回娘家,就因為撐了十年。我覺得開 Voice,就好像有一個使命在,這個十年應該是要做一點事情,所以其實還蠻期待自己能夠做出什麼跨越,這是我最直接的想法。

跨越是想要在台灣這個音樂或產業的環境下,做出一些大家可能沒做、但其實必須要去做的事情,去做跟社會有連結的事情。該怎麼講呢,我的狀況不是很好,是比較弱勢的情況,可以算是想去用行動證明就算在沒有資源或很少資源下,也能夠做到。

02

龍:十年說不長不長,說短不短,你是怎樣維持到現在,說經營之道好了,可不可以跟大家分享一下?

忠:我覺得這應該不只是經營,而是生存,我只是想讓它生存下來,而經營只是必須的前提。

對我來說,經營也只是為了生存下來,能繼續做我想要做的音樂介入社會這件事情,其實一開始就是在想如何能夠用音樂介入這個社會,不只是社會運動或上街頭跟表演之類的,我想要的是在地扎根型的介入,會想說如何讓它多撐一天,就能多做一件事情。對,就是多撐,其實是有一點悲觀啦,可能是因為我不知道Voice還可以做多久,所以只要能撐下來,我就想要做對這個地方更好更大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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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Voice 現在變成中壢的文化地景,這些年以民間為單位協辦了不少公共事務的活動,你怎麼看待這樁意外?

忠:其實不算意外,剛開始在 Voice 的前身「革命唱片行」的時候,就有這種想法,當時會取名革命,其實就是有某種社會意識在裡面,而不是比較意象的名字。年輕的時候,對很多東西不滿,你會想要改變自己生活的地方,但是你找不到工具,所以那時候就想說,用音樂當作我的工具,不過當時是失敗的,或者說還在摸索這個方式,然後做實驗。所以一直到後來當我做 Voice 的時候,雛形差不多已經排好快出來,是一步一步這樣做的。你問我有沒有什麼最後一步,這個應該沒有什麼最後一步,只是那一天你覺得沒辦法做了,或是有人交棒了,我希望有傳承,就是那一天不做的時候,能有人來接。

公共事務的部分,像桃園航空城,我改這樣講好了,其實每個地方都有各自的問題,那桃園其實問題很多,像 RCA 工殤、土地徵收,或者像藻礁,藻礁是桃園特有的藻類在觀音那邊,還有我們的埤塘,桃園的自然環境,或者像反核,還有同志議題也是,我們在桃園很早就做,其實只是希望盡到一些社會責任,這些議題早期在桃園是沒有任何一間商家敢碰觸的。

另外像大觀園,Voice 在的地方,我是忠貞眷村出來的小朋友,忠貞是台灣最大的眷村,就是滇緬,你知道那部電影《異域》就是孤軍回到台灣安置的地方,所以我對眷村或老建築有一些想法,希望把他們保存下來,也不要說是古蹟,就老舊有故事的房舍。你要去維護,要花很久的時間,大觀園它是一個老眷村,Voice 後面那邊,我們已經花了整整三年,才真的慢慢讓這個地方認同,讓我們整個進去,所以現在我們跟中原建築系的學生合作,還有「大觀小弄」也是那邊的店家,我們三方合作才把這個東西弄出來,如果沒有一方持續在做這件事情的話,就好比社會運動。

我們並不是為了保留什麼童年回憶,童年回憶那已經是過去了,我覺得是要能修復並創新出一個讓後代看到它保留下的樣子或它會變成一個歷史,雖然我不是那邊長大的孩子,同樣是眷村,我希望它如果能夠活化,當真正有人進來的時候,他們自然可以明白那種真實的力量。

忠敏哥:「我對土地有很深的情感,想要做的是一個抗議者,覺得現在的環境很糟,但我們不應該只有悲觀,我想要從越黑暗的地方看到一些光......。」
忠敏哥:「我對土地有很深的情感,想要做的是一個抗議者,覺得現在的環境很糟,但我們不應該只有悲觀,我想要從越黑暗的地方看到一些光……。」

是「人」的有趣讓我想做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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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Voice 原本以一間唱片行為主,後來又多了「深夜講堂」,這中間的過程是如何轉變?

忠:中間過程原本不是以講堂的形式,一開始就是唱片行跟飲料,後來因為我想辦表演,想說表演比較容易能讓人親近,然後切入到發表會、讀書會,紀錄片放映甚至是音樂講座,還有假日教畫的,所以講堂自然越來越注重在人文或人的部分。這是我想做的事,但這不可能一下子跳,它要循序漸進的,以前不叫講堂,只是在一個空間持續地辦活動。

在人力不足的情況下,以前可能兩、三個月才辦三場,或者一個月辦三場,然後接下來都沒有,一直到有志工出現,我們才有辦法長期把它具體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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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如果光說是一個門市,你等於賣了整整十年的唱片,跟許多不同的人事物進行交流,這些經驗有沒有改變你現在對於音樂或產業的看法?

忠:如果只是純粹跟人做接觸,那對唱片這個產業是比較有限的,不過跟不同領域的人接觸是有趣的。如果以音樂的現實面來說,購買實體這件事情,我覺得其實是消極的,整個環境不是很好,應該講很差。對我來說,我必須把它切割開,因為人是最有趣的部分,才會讓我想繼續做下去,那音樂慢慢會成為一種工具,並不只是一個商品,雖然我一開始是要賣唱片,後來發覺沒辦法。

工具的使用,就像辦講座用音樂的方式帶進去,用介紹音樂的方式講很多故事,透過音樂去傳達,至於買不買是另外一回事,但還有沒有必要買唱片或其他新的消費方式,我覺得大家真的要好好想一下。像這次十週年要拍紀錄片,導演組跟我討論要不要順便也作原聲帶,我覺得電影有放映的必要,若堅持要作原聲帶,個人覺得必要性不大,除非是現場錄音。如果說製成原聲帶像林強挑一首、誰誰誰挑一首,只對於參加者是有回憶的,但對於沒有參加過這次活動的朋友來說,只是另一種商業手法。

我覺得最好的音樂應該是現場,其他就只是載體罷,有些人說黑膠比 CD 好、錄音帶比 CD 好,那請問數位到底怎麼一回事,如果硬要這樣比,我覺得只要能聽到就好。現在的實體,有時候更像演唱會當下一股衝動,真要講音樂本質,連 CD、甚至 MP3 都不聽了,還特別買黑膠或卡帶,然後說音質好,這都已經不是重點。

在黑暗的地方看到一些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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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回到今天的主題,我們差不多算同一時間認識香港的黑鳥樂隊,十週年的活動為什麼以他們的「在黑夜的死寂中歌唱」為題?

忠:其實一開始叫 Voice 十週年,只是想要跟大家一起聚聚,像回娘家那樣。後來有長輩提點我,十週年走過來有沒有把自己的過去掏出來再看清楚、有沒有自己的一些想法或論述。我對土地有很深的情感,想要做的是一個抗議者,覺得現在的環境很糟,但我們不應該只有悲觀,我想要從越黑暗的地方看到一些光,算是給自己的一些鼓舞或動力,在黑夜的死寂中歌唱就是我們要用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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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郭達年先生早年在黑鳥通訊上已撰述不少,他們在操作上講求低限的力量,在精神上強調個體的再創作,為廣結更多自主者,而非追隨者。如果對照到這次跟你以前舉辦過的活動,是否有所借鏡、串聯或延續之處?

忠:郭達年前輩很早就開始從事社會運動,也有行為藝術的部分,他的理念基本上是無政府主義。香港跟台灣的狀況不太一樣,他的運作非常直接,也許沒辦法像他做的那麼絕對,但我選擇用我適合的方式去介入社會,我擅長的不是衝第一線,但我可以做一個傳達者,每個人扮演的角色不一樣,只要是有用的,都是好事,每個人都可以是獨立者。

十週年我希望它不是單純的商業活動,我希望它是把公民意志去集結起來,由每一個人決定。我希望錢更像一種手段去運作,不是募資平台或像你給我多少錢我給你一些東西這樣子,當然牽扯到錢,立場不太可能完全站穩。這場活動的低限是把資源用到極限,不產生任何垃圾,不印海報或票卷,減少紙張的浪費。當然你如果喜歡,我們提供檔案下載。一切都盡可能學習,強調身體力行,去嘗試一種新的方式,把所有可以掌握的,都相對精簡。

進會場先見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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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有關這次的活動──聲音結社「在黑夜的死寂中歌唱」──考量到資源的分配,實踐上你主要會施力在那些層面,它的初衷和理念跟其他音樂節有什麼差別?

忠:我們把「聲音結社」當作一個主軸出來,然後音樂陣容找的基本上跟土地、社會、人權有關的表演者,那市集有許多異議的社團,像是關於部落的、司改會的、移工的、藻礁的、平權等,這些都是跟社會有關的不同聲音。你知道人是健忘的,議題不是單一事件化,它需要不斷被提醒和再更新,所以我希望這些討論的聲音可以跟裡頭唱出來的聲音互相呼應,或者說交織在一起。

唱歌是台上,但外頭是真實的,我的想像是當你進入會場,你的門口、你的市集就正在發聲這些事情,你會先看到一個真實,然後等你進入到會場,看見台上在唱,把整個串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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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我們私底下也算有交情,活動剛出來的時候,我其實內心很遲疑、更疑惑為什麼要有吃的,讓人有種「辦桌搖滾」的錯覺,自己看團其實也不太習慣坐著?

忠:其實我們不是刻意說是辦桌的搖滾,活動從下午一點開始,人差不多十二點進場,剛開始是先經過市集,非常多議題的討論,還會有賣吃的,像是原住民的料理,或像是移工他們那邊越南的、泰國的料理,那會場內是樂團的表演,將這些不同的聲音組合起來,你可以在市集上參與討論或了解,也可以進來裡面看團,人在裡面是流動的,你可以站著或坐著,在這個時候基本上沒有吃飯,要一直到五點、六點才開始辦桌,辦桌不是從頭到尾。

簡單講,我希望大家可以好好坐下來吃頓飯,然後我們把一些創意的元素放進去,不是說菜色多豐盛,當然不只有機,也會有在地的食材,我們把餐具變成回收可以再利用,請外燴業者把多餘的乾淨可吃的食物,捐給桃園市的弱勢單位,盡可能把對環境的影響和食物的浪費減到最低,希望在做這件事情的同時,能不能也呼應到為這個社會做一點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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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現在活動競爭,選擇相對多,大家都習慣拖到最後,究竟你訴求的對象是那些族群,地點為什麼選在平鎮的新勢國小,能不能解釋一下?

忠:坦白說,你要使用政府的場地,是非常非常困難且非常多限制的,如果今天你想避開或不理會這些過多過多的限制,就必須自己去找其他的地方,在桃園可以選擇的不多,我沒辦法去租一個美術館或音樂廳然後不准售票,那不是一般人能做的。那我們找新勢國小,是因為它可以承租喜宴,也可以做音樂活動,離中壢火車站也近,當然這不是所有國小都有提供,所以我們就用辦桌的名義去申請,那是一種手段,但它跟我剛剛說的辦桌沒有牴觸,還是深化加入了其他概念,不管是慢食、食材或環保。

至於訴求的對象,某一部份是我這十年來 Voice 的客人,也有參與市集的 NGO、NPO、弱勢團體或獨立書店的朋友,不過我希望能有更多外地來的朋友、主辦或參與過音樂活動的朋友、重視社會議題的朋友,而不只是音樂的部分,然後對活動有興趣的朋友,可以在活動過程中擷取他們想運用或喜歡的環節,然後帶回使用,每使用一個環節就是對環境盡到一份力。

在舞台上大家是平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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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據我瞭解,你一手策畫這次十週年的活動,幾乎投注所有資源,冒背債風險還蠻大的,現階段也的確遭遇到困境。比較讓人捏把冷汗的是,你限量四百張票,又堅持不拿政府補助,我說真的,如果單看票價跟陣容,用台灣人最喜歡說的性價比,真的不太親切。在這麼吃力不討好的故事背後,到底是不是有什麼考量或限制?

忠:我希望的是突破或跨越,其實那個場地可以容納六百人以上,我們的票價是以所有的支出算出來的,如果全部賣完的話,差不多就那個數字,可是現在我們的預算已經相當接近。除了四百人的辦桌,額外空出來的空間是走動看表演用的,可以說是搖滾區啦。當然這個活動不單純是看團,而是用音樂的方式參與到整個社會的運動,每一個買票的人都是活動的參與者,所有的費用都由參加的人共同出資,剩下沒有賣掉的位子,我們會捐出去,邀請中壢當地的育幼院或弱勢團體的朋友來現場參加,當然如果真的沒人來參加,我們也會刪桌不浪費食物。

特別提到陣容的酬勞,我們的資金有限,能給予的不是很多,但我們認為音樂會有所謂高低之分,在技巧上或內容上,但我覺得在舞台上,大家就是平等的,所以酬勞也是以這樣同酬的方式規劃,當然這很難在大型的音樂節這樣做,不過我們嘗試去做。

至於背債這件事,我想人多少還是有願景、有理想,總會想要試著達到不太可能達到的目標,所以它必須用極限的方式去進行,但大家可能不一定會去試,因為它是有風險的,有太多的細節,你需要一個一個突破,當然啦,如果背債是唯一的一條路,我們也希望能把它縮到最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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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我想比起事後的檢討,你認為現階段執行的過程當中,有沒有需要修正或可以改善的地方,重點是能立即反應在這次的活動上?

忠:我想活動在它還沒結束之前的前置作業都會有變化,如果有發現更好的意見或解決方式,能讓活動變得更完整的話,我們都會立即調整。例如這次的辦桌,桌上會有飲料,沒有酒精的部分,我們是用中壢當地的洛神花茶,然後有酒精的部分,原本是用我們之前弄的革命啤酒,但在跟回收單位討論之後發現,原來台灣的玻璃瓶,它的量已經過剩,其實非常不環保,反而是比較缺鋁罐,所以這部分我們趕緊跟外燴那邊溝通,打算改成鋁罐之類的。

還有菜色的部分,目的就健康清爽好吃,雖然好不好吃見仁見智,但我們希望把多樣化的元素整合進去,最近討論第一道菜跟第二道菜其實可以合起來,如果一跟二可以結合在一起,那我們就再多加一道新的菜色進去,所以這些環節很多我們還一直討論再討論。

傳承,環保,重視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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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這次還有兩位新面孔提供協助,曾年有先生和劉經倫先生,他們分別扮演什麼樣的角色?

忠:曾年有老師的部分,他是以前深夜講堂的發起人之一,負責講堂部分的定位和實際化,那他也是客家的大前輩,擔任台北客委會主委,過去從事很久社區營造,其實他跟 Voice 之間的關係很緊密,也是他提議把十週年的活動更加深刻化。

劉經倫老師的部分,他是桃園非常知名的藝術家,過去有很多透過藝術介入社會的作品,作品主要是跟土地有關的裝置,他之前參加很多像大地藝術祭、桃園航空城、發條音樂節,然後給予我們很多活動上需要調整的意見。

我們這次邀請這兩位前輩做我們的顧問是有很大意義的,我們想把傳承的意義化成實際行動,讓長輩的經驗能因為這個活動傳承給下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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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好,差不多快結束了,你聲音都快啞了,總之,無論結果成敗,你希望來的朋友能夠獲得什麼?

忠:我希望參加的朋友可以好好來吃頓飯、聽音樂的過程當中,他們能發現到其實社會上很多事情是你要去注意的、去關注的,在愉快的同時,不是叫你不要不愉快啦,而是你能看到或聽到,然後實踐在生活上,即使是垃圾不落地,還是減少使用塑膠,你也可以清楚知道自己不只是一個消費者而已。雖然傳達的力量很弱,但至少我們在傳達,也盡了一份我們所謂的社會責任跟社會良心,這才是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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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最後,邁向下一個十年,你對未來有什麼新的展望?

忠:基本上,我會覺得展望就是執行在這次的活動上,希望未來所有的活動的產生,都應該要跟這個環境做連結,而不是純粹是一個商業的製造者。然後這些活動的經驗可以分享出去,不管是不是主辦者,每學一樣東西,對台灣都是好的,請大家重視我們生活的這一片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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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談結束之後,自己也差不多透支,在地下街分手前,硬拖忠敏哥去買一杯果汁,補充一下體力先。我想文化需要長久的耕耘,只要對音樂還有熱情,就不怕燃燒,持續努力,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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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ice 十週年活動──
聲音結社「在黑夜的死寂中歌唱」

日期:六月四日 星期天
時間:13:00 – 21:00
陣容:林強・林生祥・羅思容・農村武裝青年・八十八顆芭樂籽・五五身樂團・黑狼光明燈那卡西 黃大旺・李若涵・米莎・淡水男孩・DJ Poi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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