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聞共賞】向上看的老男孩 張楚

【奇聞共賞】有些問題,不問不知道;奇哥探聞音樂人的故事,不分享不會被看到。「奇聞共賞」是奇哥與中國當代創作者的訪談專欄,以身為音樂製作人與創作者的角色,觀察與談者的人生價值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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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 年,奇哥還只是剛開始玩團的大學生,張楚已經唱了〈姐姐〉,並在魔岩中國火發行了代表作《孤獨的人是可恥的》,聲勢正高。可隨著魔岩撤出中國,奇哥和多數的台灣聽眾一樣,好長一段時間沒了張楚的消息。

沒問不知道,2000 年後的張楚回到西安,開始接觸電腦軟體,對電子音樂產生興趣,後來在紀念早逝的唐朝樂隊貝斯手張炬的專輯《禮物》裡,那首名為〈變形記〉的電子樂就是他這段時間的成果。

奇哥認為,張楚的作品跟他印象中的中台搖滾樂都不太不一樣:「台灣的搖滾樂比較激情、煽情,但中國的是熱血,用奔放的,我想用奔放來講,但你不是,你是隔著一層東西在打,我不知道我形容的對不對,就是你比較『靜』,但其實,裡面的力量反而是,在燒,在滾,好像熱水在滾的感覺。」

接受奇哥訪問的這天,張楚戴著一頂黑帽,兩鬢露出幾縷灰白;笑的時候眼角紋深了,眼神卻一如當年澄澈、憂慮,像暴風雨後復歸平靜的湖面。來自奇哥的快問快答有一題問了張楚,若給你一扇任意門,最想去哪裡或見什麼人,張楚答道:「最想去,幼兒園吧。」

「看到小朋友?」
「對。」

張楚

向上看的張楚

澄澈的眼睛最想見到的是小孩子,最常看的卻是天空。

訪問前一天,張楚才受「簡單生活節 A Simple Day」之邀,首次到台灣表演。週日晚上天氣好,曲與曲間,他放鬆,但沒有多說話,串場「慰勞」底下的文藝青中年;唱歌時,眼睛焦點多半飄在上空。

像是在呼應他「向上看」的習慣,奇哥談到新作《不在繩子上的珍珠》發現:「你(在創作中)開始有一種,怎麼說呢?你開始想要融合你環境當中的感覺,因為你的歌裡面都會提到天,很多,上蒼、太陽、藍天,always 在往上看,是嗎?所以你的思考還是某一種程度上的向上。」張楚邊聽邊笑:「其實人怎麼活,像我的性格還是想尋求一個向上的精神,向上的精神也碰到過向上的時候那種(撞到)壁壘的痛苦。」

人眼向上看,身體仍被地心引力挾持。張楚說,給他最大痛苦的壁壘來自體制:「體制的局限在中國是很大的一個問題,就是他的教育,就是他的門,他的窗戶就這麼一扇。」張楚向奇哥坦言,做完《孤獨的人是可恥的》曾經想要離開音樂圈:「就是很成功,還算紅吧,但是我自己內心就是冥冥之中會覺得,中國沒有一個音樂的工業體系,沒有一種行業的匹配。」

他認為中國的版權概念並不完整,唱片工業體系並不完善,感覺自己做音樂不像在「上班」,連填身份表格上的職業欄都沒安全感:「當你填這個東西的時候就覺得,哎呀……文藝工作者。」

張楚

沒在工作時,張楚喜歡旅行,去過義大利和法國,有感於國內外環境的差異,他說:「我覺得吧,比如說從他們跟中國的衝撞中,你能看出來,他們的體制和某個東西相對來說,比我們(中國)有的時候,顯得更保守一些。」

他口中的保守是個褒義詞,語意更接近「保障」,讓人能安生立命的保障。相反地,中國沒有這個東西,每個日子都得戰戰兢兢。「那你所謂的不保守是要像野獸一樣地生存嗎?Like animal(宛如野獸)?」他用拳擊手上場前的口氣回答:「對,叢林法則,隨時撞。」

衝突不一定自由

除了外在體制,人的內在也有壁壘要打破,這幾年,張楚會從許多音樂人的生命故事尋找典範,他舉得出 Leonard Cohen、Lou Reed、John Lennon 各自往佛教、太極拳、印度等宗教領域,企圖獲得精神解放的例子。在義大利,熟習中國文化的在地搖滾客曾對他說,現在中國的內在管理是儒教。君臣父子藏內心,張楚試問,在這種壓抑的狀態下,「音樂可以做一個自己激情的工具對吧?我可以去衝破這個(內在的)壁壘。音樂可以做為自己最自然喜悅的表達。」

可音樂不一定都要是衝撞的,張楚說:「當你最自由的時候,沒有想去對抗什麼的時候,做出來的音樂,其實是最有價值的,最有創造性的。」他喜歡的台灣音樂人是陳建年和邱比,因為他們的創作聽起來並沒被政治束縛,把人還原成人,擁有單純的美學追求。

2016 年新編曲的〈孤獨的人是可恥的〉和舊版相較,聽來正面明亮,儼然應証他近期的心靈狀態。在錄音室裡,他曾對鼓手說:「你怎麼獲得自由呢?是一定要去征服一個外在的世界獲得自由?還是把自己的外衣脫掉我就獲得自由了?你選哪一個?」用以提示他新版本的鼓該怎麼打,鼓手照著做後,覺得自己像全能的上帝。

張楚

擁有製作人身份的奇哥,自認會把製作跟創作要分開。奇哥問張楚,自己做自己的製作人時,會不會擔心創作面上的單純爛漫,在商業上不符大家的聆聽習慣?張楚皺眉思考,眼神往上飄了一下答道:「我的路徑是這樣的,我不知道外在給我的回饋,給我製造了哪些錯覺。」

「經常成不成功,我沒有判斷標準。不知道一個商業大成功的人,是怎麼獲得這個成功的。就是我不知道這個外在的成功是怎麼建立的。」張楚寫的歌,有的叫好又叫座,有的評價兩極;有的當下知音少,隔幾年又突然冒出一群人說喜歡。這狀況令他困惑:「我都有很長時間不工作了,很多人還來買門票看你,就不是因為我成功了他們冒出來,或者我不成功了,我也不知道這個機制是什麼構成的。」

向上看的雙眼平視人間,突然失了焦。關於成功的定義,張楚不知道,似乎也不想知道。

訪問:奇哥/文字整理:阿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