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劃在獨立音樂裡逐漸消失?談音樂產業的逆境與挑戰 ─ 專訪音樂企劃 吳思樺

「音樂產業是一個變動很大的產業,為了生存,就必須要會很多事情,除了企劃基本的文案、執行能力外,因為要溝通,也得了解別人是怎麼弄攝影、了解設計美學,甚至連對印刷都要有一定的了解,有時連發電子報、排電台、宣傳、行銷都要學會,更需要隨時觀察市場脈動,幾乎得有全方面的技能,才能成為可以實際工作的企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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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曾擔任添翼的品牌企劃執行以及 Legacy 行銷主任的職務,現在多以獨立接案為主的小襪(吳思樺),擁有豐富經驗的她,至今已協助無數活動成形,包括熊寶貝樂團的《年年》、拍謝少年《海口味》、丁丁與西西《他們都說外面很危險》、女孩與機器人主唱 Riin 《這女孩》的系列巡演到籌備今年絲竹空爵士樂團的十週年演出等等,也曾參與黃韻玲、盧廣仲、張懸、吳克群等主流歌手的案子,是當今台灣獨立音樂圈最炙手可熱的音樂企劃之一。

每個誤打誤撞的過程,都能幫助自我成長

在國高中時期喜歡聽音樂,也組過團的小襪,因為跟高中同學一起創辦學校的搖滾社,開始學習跟別的學校公關、辦活動、找廠商談事情的技巧,逐漸培養出日後成為企劃的雛形。

真正讓她進入音樂產業的契機,是在讀大學的時候。當時就讀政大新聞系的她,選擇以「台灣 Live House 合法化的問題」作為系上專題報導的題材,透過文字記錄台灣音樂的困境與突破,也讓她發覺自己是真的想做音樂相關領域的工作,在畢業後,成功應徵上了 THE WALL 的行政助理,正式進入這個產業。

小襪坦白,剛開始工作時,其實並不知道自己適合什麼,所以就什麼都做,好比因為會撰寫文字,就被安排編輯高雄電影節手冊;在弄高雄電影節手冊時,同時協助了其他事項的工作,公司才發現她是可以做活動及企劃的。「後來在 THE WALL 混熟的熊寶貝樂團很有勇氣地找我當他們專輯的企劃,不過老實說,其實我那個時候對音樂企劃還沒有概念,可能年輕人熱血的關係,想說試試看,就憑著一股衝勁答應了。當然現在想起來,當時真的做得零零落落,但這是一個很好玩的經驗,也讓我確定了是想做這件事的。」

音樂企劃最大的功能是協助樂團的益智,幫樂團找對方法

小襪形容如果製作人是負責音樂的角色,那企劃的工作就是要負責所有音樂之外的稜稜角角。每接到一個案子,就要開始精打細算,不僅是要掌握整個時程、預算,最重要的是要抓到樂團音樂想呈現的方向,尋找到適合的人合作,包括設計、攝影、妝髮,甚至是發行作品後,要舉辦什麼樣的活動或演出,以及預購的贈品要送什麼,都算是企劃基本上的工作流程。

「要確切的明白樂團想要達到的東西是什麼,可以提出一個更進一步的想法或讓這個想法可以更完整,企劃便扮演著提醒與溝通的角色。」小襪提起,很多樂團通常在執行面會陷入一種死胡同,他們很想做一件事,但他們並不知道這件事情應該可以更客觀的被解決,所以企劃的職責就是更客觀的幫樂團跳出來想,找到實際可以執行的方法。她舉例,至今最印象深刻的,是三年前和「丁丁與西西」樂團的合作。小襪談到,光專輯概念就與設計師、攝影師來回討論三次、每次會議長達五、六個小時,只為深度探討每首歌的感覺與對整體畫面的想像。比如當專輯名稱決定是《他們都說外面很危險》後,就會討論這句話實際上的呈現或意義是什麼?在經歷許多激烈與深入的討論過後,才開始決定專輯的走向。為了直接切入主軸,在包裝的設計上、歌詞本內頁的插畫裡,都完整延續了專輯的精神;甚至在發片前的表演場地,也選擇在插畫裡有出現的場景進行演出。「從包裝設計到插畫到後來的演出場地,都是一個很有規劃性的想法,這就是我覺得一個企劃該做到事情:很深刻的去明白創作者真正想表達的事情是什麼,以大眾都可以明白的方式呈現,要讓歌迷被這些事情吸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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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丁與西西在發行前夕的秘密基地演唱計劃,便是選擇在專輯內頁有出現的場景,在西門町天橋上舉行。

企劃在獨立音樂圈逐漸消失?

「不過現在基本上你已經越來越難在獨立音樂圈找到新的企劃了。」說到了這裡,小襪的語氣充滿著無奈,她指出這幾年反而是越來越多樂團在找補助案的寫手。由於現在大部分的企劃都是從主流音樂的大公司中培育出來的,然而平時作主流音樂的企劃跟做獨立音樂的,在思維上就有很大的不同。主流音樂通常是先想好一個大方向的主題後去執行,例如這張專輯想要把歌手打造成很有男人味,就會用這個風格去決定該寫、該唱什麼樣的歌曲,歌手能決定的事情相對來說較少;獨立音樂則反之。但獨立音樂的企劃是沒有養成管道的,如果當年熊寶貝沒有發出邀請:「小襪不然你來當我們的企劃試試看」;可能就沒辦法走進這一條路,如果越來越少樂團願意給身邊有這樣才能的朋友機會嘗試,那麼產業就很難再有新的企劃出現。

小襪認為,或許是樂團在經費上的不足,但更大的因素是許多樂團就如面對專輯製作人的恐懼一樣,會覺得找企劃就可能會被逼著做一些事情,或專輯會變成自己不想要的樣子。「這是一個錯誤的觀念,一個好的企劃應該要幫樂團做到他們想要的樣子。況且,現在一些政府相關補助的課程,會比較著重於錄音、製作或者是行銷,可是針對企劃這個養成的課程卻非常的少;就算有課程,沒有實作的經驗也是無法幫助成長,樂團想做一張專輯時可能會理所當然的想找製作人,也可能會去想找攝影、設計,但他們可能不會覺得自己應該去找一個企劃來幫忙做這些事情。」

樂團不應該依靠補助而活,而是要聰明的利用補助讓自己可以加分

由於做企劃案時,可能同時會接觸到政府補助的申請,更讓她發現了當前獨立音樂圈常犯的迷思。現在的樂團不少都是正職做音樂,他們可能沒有比較穩定的收入,所以當他們想要發專輯、辦活動,政府的支持對他們來說,已經到了理所當然的境界-如果沒有拿到補助,就沒辦法出國去表演或出專輯。很多樂團會這樣的一年等過一年,一直在申請補助。

小襪說,最大的問題在於樂團對申請補助想得太過容易。在申請前沒想清楚要的是什麼,為了好過關,可能就會扭曲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去符合政府的期望,但真正通過以後,才發現很難結案,只好把事情勉強做完,最後也發了一張不上不下的專輯。「每一年,光看錄音補助還有行銷補助就有這麼多個樂團,可是真正印象深刻的又有幾個?如果沒有在一開始就想清楚要幹嘛,然後在執行時又出了問題,就只好為了結案,草草做完。樂團常常會太高估自己的執行能力,譬如說每年公布補助案的結果是在五月,然後結案會是在十一月,在這短短六個月內,就要完成所有過程。可是有很多樂團是在還沒看到結果時不敢動,害怕沒有錢,所以才在公布以後,開始錄音、製作、想企劃,然後發片,舉辦巡演,把行銷補助所有的事情做完。為了趕上十一月,所以很多事情只好急就章的處理,最慘的情況就是硬發一張連自己也不滿意的專輯,我覺得這個更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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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立於2006年的透明雜誌,其獨特焦慮的音樂風格,廣受歌迷喜愛;也是小襪心目中從未申請補助,做自己卻擁有極大迴響的代表樂團之一。

她提到一個有趣的市場觀察,近年來,幾張受到注目的獨立專輯,其實都沒有拿到補助。因為這些人並不需要根據政府的時程去規劃內容或討好,只要專心把自己的音樂做好,再辦幾場活動就受到了很大的關注,像拍謝少年或透明雜誌就是一個很好的實例,他們創造的商機根本就跟很多樂團相比多許多。「我覺得樂團不應該依靠補助而活,而是要聰明的利用補助讓自己可以加分。如果你一開始就想清楚你想做哪些事情,而這些事情正好也符合政府所期待的,不要為了拿到經費而扭曲自己想做的事,那麼這個補助才能真正的幫到你,要不然只是在害你。」

至於在補助案能致勝的關鍵,小襪認為:「雖然幾年前大家都在講要麼你就是跟土地有連結,不然就是要跟國際接軌,這樣的案子是最容易受青睞的,但近年看來,評委其實也對這兩個元素也已經膩了。(大笑)」現在會變成要怎樣在同樣的框架下,做出符合你音樂氣味的創意,才可以讓你的企劃書跟別人很不一樣。她舉例,先前跟八十八顆芭樂籽合作獸微醺的巡演,並不只有繞台灣一圈而已,而是用酒去結合每個台灣的在地文化,不僅符合樂團的氛圍,也看見了不同的巧思。

與具有能量的音樂人合作,產生新的火花

「我其實覺得現在很多音樂人,太少想到音樂,太多想要成名。早期我們聽黃小禎、張懸或陳綺貞,會在他們的音樂裡聽到對於音樂本身的專注,並不會標籤自己是在玩民謠還是玩任何的曲風,她們就是很認真在做音樂,但這些東西近年來已經越來越少聽到了。」因為現在時代太方便,比如想玩龐克團,可以去 Youtube 找五百首的龐克歌來聽,然後就會覺得彈這樣子的龐克很屌,但這樣原創的成分就變少了。現在很多樂團會很輕易的就做出一首歌,然後就馬上出來發表,變得這個市場上充斥著很多其實並沒有被完成的作品;或者是申請到了補助,只好勉強做出一張專輯或單曲,跑個巡演,但當你的音樂已經沒法代替你說話了,也就沒辦法替你吸收更多的聽眾。

專訪的最後,問起了未來的規劃是什麼?她笑著說:「以前會期待做到心中的偶像或是天王、天后,但現在會期待能夠跟具有能量的音樂人合作,一起好好地完成他們的作品,就像這幾年我一直有跟絲竹空密切合作,今年我也開始跟蘇珮卿一起合作,他們倆個都是很有國際視野的藝人,在國際市場上也很有優勢,我會期待能幫他們盡一份力,也希望可以因此建立一些管道,就可以更有力量把台灣的音樂推廣到世界舞台,這就是我下一步的未來規劃,希望可以做到的事情。」從她堅定的眼神中看見綻放出的光芒,竟是如此的耀眼;也讓人不經期待起小襪正在築構的音樂藍圖,可以跟她不疾不徐的腳步,一點一滴的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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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戴居

戴居

一九九二年生,現為音樂廠牌企劃,文字散見 Blow 吹音樂、Taiwan Beats、娛樂重擊、台灣搖滾映像誌、KKBOX、《小白兔通訊》等線上線下媒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