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遵循正道,不可妄行:無妄合作社

曾舉辦「2017 愁城鬧事」的愁城,於大直巷弄中,對面有一座社區公園,據說是無妄合作社主唱郭力瑋小時候打架鬧事的地方。一樓的大書櫃擺放了許多跟社會學、心理學論述有關的書籍,我迅速瀏覽一遍,讚嘆地問:「你們都看這麼硬的書喔?」「也是有漫畫啦!」邱孝齊指著另一個架上的港漫,靦腆地笑了笑。

團員們領著我和攝影師下樓,沒有隔間的地下室感覺相當寬敞,角落放了爵士鼓和音箱,但他們說這裡只能寫寫歌,不能「認真」練團,「不然鄰居會抗議。」「我們已經被檢舉很多次了。」語氣聽起來並不無奈,反而十分興奮。

環顧四週,大致分成沙發區、練團區、打地鋪區,牆角還擺了一幅裱框的般若波羅蜜多心經。床墊上原本熟睡的人似乎被我們吵醒,搔搔頭站了起來,我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向他道了歉,團員們笑著說:「沒關係啦,現在都幾點了,他也該起床了。」「還好吧,音樂人不都睡到下午嗎?」「但他不是音樂人啊!」愁城就是個這麼隨興的地方。

這裡所有的家具都是撿來的。「台北有錢人很多,只要搬家丟東西,我們就會去撿回來。」我忽然意識到,也許生活所需的花費,並沒有自己想像的那麼多。於是大家坐在不用花錢的沙發上,聊著花錢也買不到的樂團故事。

無妄合作社由(左至右)吉他手謝秉男、主唱郭力瑋、bass手謝碩元和鼓手邱孝齊於 2016 年組成。
無妄合作社由(左至右)吉他手謝秉男、主唱郭力瑋、bass 手謝碩元和鼓手邱孝齊於 2016 年組成。

那些年,我們一起玩的龐克樂

 易經第二十五卦「無妄」,卦象上天下雷,以「做壞事會被雷劈」之寓意,暗示人們須遵循正道,不可妄行。

剛寫完論文,正準備從輔大心理學研究所畢業的謝碩元,受指導教授影響,對易經、馬克思主義等思想著作有著濃厚的興趣。他提議以「無妄」二字加上象徵團結、注重集體感的「合作社」為團名,「我覺得這跟我們大家的初衷是很相近的。」

無妄合作社成立於 2016 年,但團員們的孽緣必須再往前回溯個十年。謝碩元和謝秉男在松山高中熱音社認識,因為都喜歡 pop punk 而聚在一起組團,從 cover 歌到大學時期的樂團「幹不需要理由」,可以聽見當時年少輕狂的衝動與憤怒。

有酒有菸有食物的 7-11 一直都是音樂人聚會的好所在,謝碩元與郭力瑋的初次見面便是在大直美麗華附近的某間 7-11。當時郭是罷黜者的主唱,謝則是吉他手詹秉諺(現共犯結構主唱)的朋友。後來罷黜者前鼓手拉風因音樂理念不同而離團,謝碩元於 2011 年入團擔任鼓手,直到 2015 年罷黜者宣布無限期休團。

郭力瑋(左)與謝碩元(右)之前皆為樂團「罷黜者」的成員。
郭力瑋(左)與謝碩元(右)之前皆為樂團「罷黜者」的成員。

認識邱孝齊是在 2010 年屏東的「灣島音樂祭」。當年因活動申請出了問題,原定為期三天、邀請 160 多團共演的活動臨時喊卡;後來音地大帝想讓這個音樂祭復活,便找了十幾個樂團在滿州某間廟前面辦了個小型活動。當時謝碩元幫忙從輔大搖研社出借鼓組和音箱,而監聽系統正是由在音響公司打工的邱孝齊支援。

「對他(邱孝齊)的第一印象是,有個沒穿上衣的胖子在那邊跑來跑去。」謝碩元笑著解釋,那天演出到一半,監聽竟然燒了起來,只見邱忙進忙出,焦頭爛額奮力救援。邱孝齊對謝碩元的第一印象則是熱血少年:「剛認識時,以為他做事很魯莽衝撞,後來加入無妄後,才發現他其實很謹慎。」

逃脫時間的鎖

在邱孝齊加入前,無妄的鼓手是林肯(現漂流出口鼓手),那段時間團員們常常會一起去林肯的家鄉台東,被山海包圍的開闊環境中待個三五天,每天睡到自然醒、吃早午餐、在阿妞(漂流出口貝斯手)家練個團,然後四處閒晃、衝浪、烤肉,十分悠哉。

郭力瑋笑說:「原本是想離開都市專心寫歌,但後來發現台東的步調很慢,慢到有點受不了,效率太差。」看似沒什麼進展的練團生活,其實無形中培養了團員間的默契。無妄的歌大多是在練團室 jam 出來的,主唱也跟樂器差不多,在 jam 的過程中發想出詞曲。

〈開店歌〉正是如此。這首歌是無妄在臉書上發表的第一首 demo,曲長六分鐘、分成三段,寫的是郭力瑋開咖啡店的心路歷程。

2015 年,他和一群朋友在東區合開了結合音樂、藝術與咖啡酒食的複合式空間「Basement Cafe 樓下咖啡」,然而,開店耗去郭力瑋大部分的時間心力,他發現自己離樂團越來越遠,原本很喜歡的事情不再做了,生活儘管忙碌,卻彷彿少了一塊。「原本〈開店歌〉只寫了第一段,後來想離開,所以寫了第二段……就這樣一直加一直加,第三段是離開後所寫的。從頭到尾大概花了快兩年才完成吧。」

MV 拍攝的故事也十分曲折離奇,兼任導演和編劇的謝碩元表示,其實一開始是想朝劇情 MV 發展,想拍出「跟一群朋友出去玩很開心,但後來發現自己內心很空虛」的感覺,於是找了劇組和演員,還上陽明山出外景。「因為我們沒錢,想趕在 48 小時內拍出來,搞得大家很累,劇本設定也不夠理想……總之後來拍的鏡頭完全沒有用,全部砍掉重練。」

最後只用 4 支 iPhone、一台車、總成本 5000 塊,拍出這支瀏覽次數突破 50 萬人次的 MV。呼應著歌曲的創作概念,從愁城練團室出發,開著車駛向北海岸,最後回到原點,悵然若失。

邱孝齊(右)多年來持續在推廣 Asalato,MV 的 1:21 處有他把玩沙鈴的身影。
邱孝齊(右)多年來持續在推廣 Asalato,MV 的 1:21 處有他把玩沙鈴的身影。

在 EP《逃脫時間的鎖》中,〈檳榔〉算是製作上最直接的一首歌,MV 也是走低成本創意路線。還記得某次在演出現場,最後加速的橋段一催下去,場面就炸了,台上台下隨著吉他破音翻騰的景象令人印象深刻。

「夢中的我,被一隻巨大的眼睛追逐著,不停往前跑,在兒時居住的巷弄間穿梭,那些錯綜複雜的小路很像迷宮,無論怎麼跑都找不到出口。有時候驚醒,夢被打斷,但再度做夢時,又會從上次斷掉的地方繼續跑……」

開咖啡店時期的生活狀態,那種好像知道自己在追求什麼、又不是很確定的茫然與不安,讓郭力瑋想起小時候反覆做的噩夢,於是他寫了〈夢遊少年〉。最後一段歌詞前的間奏,兩把吉他和貝斯原本彈奏相同 riff,後來三條旋律線越離越遠,就像愛麗絲在仙境中不斷奔逃,最後卻未曾離開夢境般。

「冬天加上霧霾的北京天空總是灰濛濛的,那天剛好出了大太陽,我起得特別早,抱著跟朋友借的吉他,看著窗外。我住在四環,看著新舊交錯的景色,便寫了這首歌。」

來廣營是北京地名,但〈來廣營少女〉所描寫的並不是北京,而是所有高度發展的城市悲劇。為了見女友,郭力瑋曾兩度前往北京:「在那裡的生活就是每天喝酒吃肉,每喝必醉,這首歌是喝最醉的那天寫的。」

〈黑色畫家〉的歌詞則是謝碩元寫的,他以共犯結構主唱詹秉諺為藍本,描述在亂世中依然有人奮力抵抗環境,不願屈服地努力生存著。其中,工廠的意象來自於卓別林電影:製造汙染、無聊的生產線、日復一日的無助感。「從我們的經驗出發,談論工廠其實有點怪,因為我們從小都是在都市長大的。」謝碩元表示:「但現在許多行業儘管不是工廠,但機械化的本質並沒有改變。」

龐克生活多美好

愁城或許不是無妄合作社的起點,但我相信,它對無妄的音樂、對團員們本身的影響是巨大的。

謝碩元在某篇投稿中曾提到,愁城始於一場讀書會:「那時我們有一群朋友,大家都有各自的團,但都玩不太起來。我剛好開始念研究所,接觸到馬克思,覺得讀那些東西對自己是有些幫助的,所以就想說辦個讀書會,邀大家一起。」

讀書會延續了幾次便不了了之,但這群人留了下來。除了無妄,還包括共犯結構和失心瘋的團員、曾經創辦共力社並待過破報和苦勞網的陳韋綸、混跡於台北武漢北京地下音樂場景多年的書寫者王丹青……等,自從 2017 年 2 月租下現在的空間後,愁城有了新據點,大家三不五時混在這裡,感情也越來越好。

18K 的房租由 15 人平分,這麼多人合租空間是否容易起爭執?「完全不會耶!愁城比較像是一個社群,有共同的興趣朋友們就聚在一起做些事。」由於辦活動沒有目的性,也沒牽扯到錢,成員們相處十分融洽。「真要說的話,通常是生活習慣的問題,垃圾不倒啊、冷氣不關浪費電啊……」那怎麼辦?「就,誰先受不了誰就會去做啦!」邱孝齊笑說:「其實在這裡還蠻修身養性的。」

在愁城,謝碩元通常會發想活動企劃,邱孝齊支援器材,謝秉男擅於整理、分析數據和報表,郭力瑋則是空間的美感總監。去年 7 月,他們連同其他夥伴在位於新北市的某間倉庫裡,舉辦了一場免費的跨國音樂派對「2017 愁城鬧事」,無妄合作社當然也是表演者之一,但對謝碩元而言,自己不僅參與了活動從無到有建立起來的過程,現場氛圍也與當初想像的一樣,能在這樣的場景內演出非常有成就感。

謝碩元

2018 下半年,無妄合作社將前往深圳、廣州和香港,8 月份也會陸續在屏東山羊飯館、高雄駁二月光劇場、台中 Legacy 大團誕生活動演出,9 月 5 日更受邀參與「活屋十講」,除了表演也會和游適任一起擔任對談人,暢聊掌握議題與社會行動等話題。團員們表示,活屋結束後,下半年無妄的演出量會下降,專心做歌,期待明年能出專輯。

網路上有些文章描述無妄合作社是個龐克樂團,從音樂入門的我,一開始相當疑惑。但聽完謝碩元這番話,我忽然有點懂了:「龐克是少數可以當作音樂風格、又可以當作身分認同的詞彙,其實,我們覺得龐克是一種比較原真性的象徵,不是拿來說嘴、互相貼標籤的。它的意義是往內的、自己對自己的定義,做事情時,心裡會有一把龐克的尺……」無妄確實是個龐克樂團啊!

 

攝影 / Yum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