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西子詩:我是這樣,我的祖先是這樣,他們指引我,告訴我不要怕

寸土寸金的城市裡,人們把逝去的家人推進火化爐,四川涼山彝族的火葬卻有另一套法則。

村中年輕力壯的小伙子將逝去之人搬到森林邊緣,那裡是彝族神權掌管者畢摩選定好的「墓地」。架起柴火,死者身體熊熊燃燒,畢摩在一旁吟誦指路經,直到靈魂歸於天地。無論是否相識熟悉,村民們都會前來參加葬禮,從踏進村口的那刻起便哀嚎不止。人們一起祈禱往生之人化為深山的神明,繼續守護他的家人。

父親 2009 年去世,莫西子被誦經的聲音和悲怮的哭聲包圍,看著團團烈火,失去親人的痛感越加強烈,卻也能望見靈魂自由地飛去。周圍有不少未曾謀面的村民,在那一刻因為死亡而與他產生了聯結。

六年後母親去世,莫西子又經歷了一次。葬禮結束,從熄掉的火堆中,莫西撿了一塊母親的骨頭,帶回北京。

他有很多兄弟姐妹,很多侄子侄女,乃至侄孫,但母親去世後,他忽然失去了家。四川涼山,首都北京,哪都有「家」,哪都能停歇,可徬徨在天地間,彷彿沒了歸處。

〈月光白得很〉專輯封面。
《月光白得很》專輯封面。

月光白得很

月亮在深夜照出一切的骨頭。

我呼進了青白的氣息。 

人間的瑣碎皮毛

變成下墜的螢火蟲。

城市是一具死去的骨架。 

月光使我忘記我是一個人。

——〈月光白得很〉王小妮

春天播種,夏天游泳採蘑菇,山裡河裡,十幾歲的莫西赤腳上躥下跳。秋天,收割完麥子的田地裡還殘留著麥穗,鴿子、燕子過來啄食,莫西跟著家裡的大人握著火槍出門打獵。冬天,他掃開積雪,用簸箕捕捉麻雀。

四川人管一大片空地叫「壩壩」或「壩子」,有壩壩宴,還有壩壩電影。那時沒有電視和電影院,只有長腳的農村電影放映隊。放映隊來到村子裡,挨家挨戶敲門通知,這些天晚上有電影看。莫西搬著板凳來到壩子,看《地道戰》、《少林寺》的膠片電影,看完了就撒丫子瘋玩。

抓魚抓鳥,刨土挖菜,壩子裡能吃的也都吃了個遍。莫西子詩活在四季的自然中,哪怕是現在,也能單手把自己掛在樹上。

居住在夯土的房屋裡,為了防風保暖,房屋的窗子很少。村子裡的電不夠,漫長的夜晚,藉著漏進來的星光,父親經常給莫西講起彝族的神話傳說。傳說以長詩的形式流傳,作者早已不可考。創世之初,天地混沌,後來出現了天地萬物,出現了各類生靈,也出現了年輕的英雄支嘎阿魯,像漢族的后羿一般射日。

如果你不走進光明,就會被黑暗吞噬(莫西子詩攝於 2017 年)
如果你不走進光明,就會被黑暗吞噬(莫西子詩攝於 2017 年)
樹林也睡了(莫西子詩攝於 2016 年)
樹林也睡了(莫西子詩攝於 2016 年)

莫西小時候總以為,傳說中的英雄就住在隔壁村子,再遙遠,翻個山頭也能見到他。

更多的時候,他對傳說興致不高。日落後,莫西背著月光出門散步。月亮張開大口吞噬了白日的嘈雜,月光穿透他的身體,遠處只剩連綿的山與樹,如同人間的骨架。莫西置身純白無雜質的原野,世界神秘而新奇,他不想與人分享,也幾乎忘了自己還是一個「人」。

村子裡五十幾歲的人幾乎都會吹口弦,小孩子就掛在脖子上當玩具,莫西也有一個。常帶在身上的還有一塊石頭,揣在褲兜裡。媽媽告訴他,走夜路害怕時,抬頭看看月亮,摸摸石頭,就沒那麼怕了。

後來他在夜晚乘火車離開,將月光甩在身後,前往城市。像小時候跳進河裡卻不游動,任由河水帶他走,他說離開家鄉或許只是順從命運的流向。

南方像莎士比亞一樣

像水底躲著千萬個煙鬼 

蒸騰的水霧中我對南方的回憶是頻繁的

孩子們光著屁股找不回自己的衣褲

就像大人們穿得緊緊找不回自己的靈魂

……

南方南方:

南方和莎士比亞一樣都是說不盡的

南方甜蜜、柔軟、細膩,而我是南方的。

——〈南方像莎士比亞一樣〉俞心樵

小時候的月光始終照耀著莫西,當他第一次讀到王小妮的〈月光白得很〉,過去與現在打通了。

把〈月光白得很〉demo 發給詩人王小妮時,莫西子詩有點擔心嚇到這位 60 幾歲的老太太,歌的第一句調太高,可又只有這樣,才能用聲音還原出月光的純白與原野的氣勢。

進錄音棚錄歌,莫西一開口,眼淚上湧。腦子裡倒沒浮現什麼畫面,不過調高用力猛,無意中把體內的陳年思緒一股腦都拽了出來。

莫西總跟人說自己不是讀書人,對詩歌也沒多深刻的理解,他愛艾略特的〈荒原〉,可也背不住內容。那些短短長長的句子,似乎只是關於過去的牽引線。念上幾句,一瞬間擊中靈魂,頭皮發麻。

在舅舅心裡,也在我心裡(莫西子詩攝於2015年)
在舅舅心裡,也在我心裡(莫西子詩攝於 2015 年)

剛來到北京,莫西做日語導遊,也在蓬蒿劇場「賣破爛」,賣彝族的手工製品,也有他喜歡的魯迅《野草集》,裡面血淋淋地記錄著如今莫西也要面對的現實。獨立詩刊《飛地》的詩人混跡在蓬蒿,送幾本給他看,莫西一下子愛上,接觸到王小妮,也認識了雷平陽。

雷平陽來自雲南,有首詩叫〈親人〉,說「我只愛我出生的雲南,因為其他省,我都不愛。我只愛雲南省的昭通市,因為其他市,我都不愛。 」朋友推薦給他,找他譜曲,莫西第一次讀,覺得這是什麼?擱置在一邊。2015 年他和朋友開車從大理去泰國,經過大半個雲南,一路往南方開,經過大理、昭通、楚雄、麗江⋯⋯那裡有和他一樣的彝族族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莫西抱著把吉他,默念詩中的「我的愛狹隘偏執,像針尖上的蜂蜜」,車窗外田地急速倒退,這片土地就是他熟悉的南方。

南方的土地甜蜜柔軟,連著人心都跟著細膩起來,莫西忽然懂了那種偏執的愛,他也一樣偏執地愛涼山。再回到大理,他住在朋友家中,連續幾天都唱這首〈親人〉,唱到朋友煩。

南方像莎士比亞一樣,說是說不盡的。莫西對故鄉的百轉千迴無從講起,俞心樵的〈南方像莎士比亞一樣〉給了他一個出口。莫西是詩裡的「我」:曾經喚喜歡的女孩子為「表妹」,歡欣雀躍時鬧起林中的鳥,和那些找不到衣褲的小孩一起戲水,甚至擔心自己變成找不到靈魂的大人。

阿姨在岸上守衛著,石頭們在河裡游得很歡(莫西子詩攝於 2016 年)
阿姨在岸上守衛著,石頭們在河裡游得很歡(莫西子詩攝於 2016 年)

徬徨於天地,不要怕,不要怕

七月里長起來的野菜

八月裡開花

如果你有流水一樣的命運

又怎能嘆息回不到那故鄉哦

——〈徬徨〉魯迅/蕭紅

莫西在意那些大人們不再在意的事情。

人們默認城市裡乞討賣藝的是騙子,可莫西每次路過,惻隱之心讓他忍不住想給錢。周圍的人無動於衷,是不是只有自己太做作?莫西猶豫再三轉身離開,又覺得自己和他人無異,冷漠得可以。

小學生都不再寫扶自行車的日記,莫西在北京街頭遇見亂糟糟的共享單車,卻想出手整理。有時候走出去一百米,又折返回去,理順那些七扭八歪的單車,心裡才痛快。街邊偶爾有號啕大哭的人,莫西總會想這人經歷了什麼,卻也沒有勇氣上前。可如果再遇到,他一定會問一問。

前不久他去貴陽,明明是熟悉的南方土地,卻被異形的鋼鐵森林嚇退,莫西原本還打算住在市區,趕緊開車逃到了鄉下。

阿哈和我,我是壞掉的彝族人(老馬攝於 2017 年)
阿哈和我,我是壞掉的彝族人(老馬攝於 2017 年)

2015 年電影《黃金時代》上映,他看過後也順便看了蕭紅的紀錄片。蕭紅一生飄蕩無所依,內心卻始終炙熱純潔,蕭紅筆下的「野菜」,似乎就是他自己,七月裡生長出來,八月裡努力開花。慢慢死去的城市中,人與人之間的連接逐漸微弱,莫西掙扎著生活,總提醒自己別那麼冷漠、別盲從。他還是關心樓房對門住著誰,還是希望就像家裡舉辦婚禮那樣,能把喜悅分享給全世界。

哥哥姐姐們結婚時,莫西還小。彝族人結婚大擺宴席,兩天兩夜不停歇。跳舞、唱歌,口弦歡快地震顫。彝族也有自己的「說唱」比賽,兩邊人對峙,看誰更了解這個世界。大人們忙著招呼客人,莫西幫不上忙,索性到處奔跑玩耍。

大概一個月後,新生兒的滿月酒又是一次盛大的筵席。席間有各種好酒好菜,莫西最愛的不過是一碗炒飯,和普通炒飯沒什麼差別,但在歡天喜地萬象更新的氣氛裡,每一粒的味道都留存至今。

媽媽說只要敲敲我的肚子,就知道我吃的是什麼(莫西子詩攝於 2016 年)
媽媽說只要敲敲我的肚子,就知道我吃的是什麼(莫西子詩攝於 2016 年)

電影《班傑明的奇幻旅程》中,主角生下來便是老人,一點點活成了嬰孩,然後死去。「回歸」對莫西越來越重要,離開家門,想要努力掙脫束縛,卻最終是為了尋找一個溫暖的歸宿。

莫西唱「看不見山,看不見水,看不見你」,故鄉退到了遠處的模糊地帶。母親去世後,再回到涼山,莫西不會待太久,四處轉轉就離開了。他想停留得久一點,想在家鄉留下些什麼。囿於現實條件,莫西的「荒原計劃」受到了些阻力,但他還是要在涼山為孩子們建造圖書館,要為那些光著腳的人提供一個豐盈的世界。他的過去來自這片土地,他的未來與這片土地的未來必定密不可分。

遠方的客人,來嚐嚐煙火的味道吧(莫西子詩攝於 2017 年)
遠方的客人,來嚐嚐煙火的味道吧(莫西子詩攝於 2017 年)

十年前,他寫了第一首歌〈阿皆路(不要怕)〉,說服自己留在北京。這首歌被不少音樂人翻唱,莫西自己卻只在現場演一演,通常還只出現在安可的橋段。幾次發行作品,都沒有這首「老掉牙」。

可十年後,走在街上,哼起這首歌,依然會想起和父輩一起勞作、談天、聚會、唱歌的畫面。無關「老」與「不老」,無關經過的時間,畢竟,莫西子詩的內裡從沒變過:

「我是這樣,我的祖先是這樣,他們指引我,告訴我不要怕。」

撰文/劉瑩瑩 校對/馬外外

圖片來源:莫西子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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