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念先:如果不適應的話,你一開始就應該拒絕

溫和的馬念先做過樂團,演了電影、當了主持人,可是骨子裡卻一直瀰漫著八零年代的風情,對所經歷的一切都是心懷感激。

鼓手洪峙立、吉他手沈其翰、主唱馬念先、貝斯手余光耀。
鼓手洪峙立、吉他手沈其翰、主唱馬念先、貝斯手余光耀。

2015 上海簡單生活節,10 月 6 日的黃浦江邊,馬念先身著一身黑色西裝,繫著一條細細的綠色領帶走上了大地舞台,這次是他第一次在上海演出,和任賢齊一起組了個臨時組合,叫下午先生。不管唱哪首歌,馬念先都笑得臉上堆出了褶,那首經典的〈巴黎草莓〉中間,他指著台下黑壓壓一片的觀眾說:「你們臉上怎麼沒有笑容?」

馬念先看著輕鬆,其實這次演得有點壓抑。既希望不要拖累任賢齊,也因為台下觀眾超出預期而有點緊張,還在擔心技術上的東西,「但後來我發現我多慮了。」演完,馬念先鬆了口氣。

性格溫和依然被退學

馬念先人生的第一個舞台,是初一時學校裡的司令台,他被抽上去在全校同學面前背課文,旁邊的老師提醒一句他背一句,幾句之後老師受不了了,氣得沖他大吼:「下去!」

對青春期的小孩來說這個打擊不小,但也因此馬念先練得臉皮比較厚,遇到什麼事都嘻嘻哈哈的,高中過得特別自在,以至於念第一所高中時因為調皮搗蛋被退學。轉學到另一所,新同學送了他一個外號,馬尿。他絲毫不覺得難聽,「不是就一個代號嗎!」於是高三以後遇到的朋友就都這麼叫他。

高中時他是學校的西洋音樂社社長,聽起來名頭很大,但他的工作只是幫忙點名,人到齊了就一起聽歌。CD Walkman 剛剛開始興起,馬念先的父親送了他一台,他就順理成章地成了社長。

從父親那得到的,除了 CD Walkman,還有天生的幽默基因。父親是童書作家,待人接物都溫和又風趣,再加上生活在沒什麼壓力的家庭中,馬念先自認性子很溫和,而遇到想做的事情時,又會變得很執著。

馬念先說這張照片雖然看起來厲害,但其實他已經睡得流口水了……
馬念先說這張照片雖然看起來厲害,但其實他已經睡得流口水了……。

大學時代他開始嘗試寫歌,當時英特爾對處理器的命名還停留在 486,所謂奔騰、酷睿尚未誕生,用電腦錄音他想都沒想過,手邊唯一可以紀錄聲音的就是隨身聽和空白的錄音帶。「每一回要錄 demo 都得小心翼翼,一不小心彈錯了、唱歪了,整首歌就得重頭來過。」就算在 CD 普及的年代,他也習慣用磁帶紀錄,腦子裡出現新的旋律,就會立刻避開人群或是躲進車裡錄下來,這樣的習慣一直延續到用起 iPhone。

1980 年代,馬念先總是被爸爸放的老歌圍攻,1979 年一首名為〈榕樹下〉的作品發行,那時馬念先不過六歲,但他就是對這首老歌記憶猶新。那時他還喜歡 Red Hot Chili Peppers、Beastie Boys,直到現在也會經常聽,1980、1990 年代的嘻哈也常被他拿來做採樣的靈感來源。至於現在的音樂,他喜歡的也是加拿大電子放克二人組 Cromeo 這樣的音樂人,年紀不大,但作品聽起來很「老」。

不地下,不主流

6 月末,糯米糰結束了和雀斑樂團的聯合演出,馬念先在 Facebook 感嘆:「超累,但超青春的,只比草東老一點的感覺,哈哈。」

就在前一天,他作為頒獎嘉賓出現在了第二十八​​屆金曲獎頒獎典禮上,和東方快車合唱團主唱、四分衛主唱一起,將最佳樂團獎頒給了草東沒有派對。糯米糰、東方快車和四分衛活躍在 1990 年代,而那時草東沒有派對的幾位成員才剛剛出生。

「草東那種音樂不是會吸引我的音樂,但是他們有魅力。我聽的比較表面,我覺得我沒有那個憤怒,所以比較沒有共鳴。以樂團來講,他們算是很突出的樂團。」馬念先在接受街聲採訪時說。

第28屆金曲獎頒獎典禮,馬念先感謝這身西裝讓他在一片漆黑中綻放光芒
第二十八屆金曲獎頒獎典禮,馬念先感謝這身西裝讓他在一片漆黑中綻放光芒。

糯米糰成立在 1994 年,沒什麼特別的原因,四個大學生只是為了好玩。去各個 Pub 演出需要名字,就用了吉他手沈其翰隨意想出來的「糯米糰」。

1990 年代台灣有很多地下樂團崛起,四分衛、1976、甜梅號、東方快車等等都在此時出現,糯米糰是當中有點奇怪的團體,穿著打扮不搖滾,也不愛和大家湊在一起喝酒,和別的團見面會點頭,但完全不熟。

大學時馬念先寫了一首歌,糯米糰就去參加了寶麗金唱片公司的比賽,沒想到就被簽了下來。身在一家主流唱片公司,身邊的人這時又說:「你們就是風格走在太前面,才賣得不好。」

拍攝第一張專輯《糯米糰》的封面時,公司堅持要有人出現在畫面裡,馬念先心想誰要看糯米糰耍帥啊,相互妥協之後拍了一張四個人搞怪的照片,但專輯打樣出來,封面並沒有用這張,到了這種事情上,溫和的糯米糰毫不妥協,跟公司翻了臉,後來才換成了《糯米糰》現在的封面。

沒用成的「妥協版」照片。
沒用成的「妥協版」照片。
最後使用的專輯封面。
最後使用的專輯封面。

1997 年,糯米糰的第一支 MV〈明星夢〉開始在電視上播放,髮型古怪的主唱搭配酷酷的樂手,高速 rap 加上不時出現的吼叫,就算對樂團沒有概念的觀眾也記住了這支樂團和團裡的四個年輕人:主唱馬念先、吉他手沈其翰、貝斯手余光耀、鼓手洪峙立,當時的媒體用「新新人類」來形容他們。

糯米糰歸來,依然很青春

「馬拉桑!」

2008 年,看過電影《海角七號》的人都會對這聲吆喝聲印象深刻,馬念先扮演的馬拉桑梳著大背頭,扶著一人高的充氣酒瓶宣傳他的「馬拉桑」小米酒,一出場就自帶笑點。現實中馬念先彈吉他,在戲裡,他則彈起了貝斯。

2004 年參加過野台開唱後,糯米糰停止活動,團員或轉向幕後或轉向圈外,一直活躍在鏡頭前的只有馬念先一個人。在各類小成本電影裡都能看見他討喜的身影。為什麼轉型如此成功?馬念先說,他幾乎對演戲沒什麼特別的要求,角色和戲份他都不會挑。而更重要的是,他對自己的定義是:一個專心的演員。

同樣一場戲,馬念先總會儘自己最大努力完成,雖然別的部門或人員會有這樣或者那樣的問題,「至少會有一個推動事情進展的力量。其實要專注,能夠盡量少 NG,因為很多東西大家要配合的,總是不希望自己的問題拖累大家。」

對於一個專心的人,也會有讓他無法融入和情況。馬念先也當過綜藝節目主持人,但他實在不願意在節目裡道人長短,錄過第一期節目就想「我能不能不錄了」。點開當時的節目,台上一排人七嘴八舌地交流,主持人馬念先就在中間陪襯地笑笑,來回禮貌地看著正在說話的嘉賓,十五分鐘的鏡頭裡大概有一兩分鐘是他。同節目的其他主持人多少知道他的想法,就幫他擋掉不少,到現在他也很感謝這些工作夥伴。「因為當你決定要去做這件事的時候,你就接受了,有什麼不適應的。你如果不適應的話,你一開始就應該拒絕。」馬念先回顧那段主持經歷,這樣對自己說。

即使在那段時間,他也不停地寫歌,電腦裡存了不少半成品,有時候接一些廣告、電影配樂的工作,很快就能交出作業。

2012 年,台北 Legacy 策劃舉辦了「台灣搖滾紀事」系列演出,找來 1976、Tizzy Bac、脫拉庫等樂團,試圖把觀眾帶回 1990 年代那個地下搖滾興盛的年代,這當中也有糯米糰,他們的那一場,叫「我的鳥王回來一樣很青春」,名稱來自他們 2000 年發行的第二張專輯《青春鳥王》。

四位大叔秀美腿。
四位大叔秀美腿。

當時,吉他手沈其翰在中國大陸做室內設計,貝斯手余光耀在另一支樂團猴子飛行員當貝斯手,鼓手洪峙立在做遊戲配樂,「復出」看起來似乎不可能。主辦方為了這次活動,集齊四個人到「操場」酒吧開會,一群人聊一聊,才發現糯米糰對再合體有極大的熱情。等到確定了歌單,鼓手直呼這至少要練二十幾次,他已經十年沒有打鼓了。

演出當天,糯米糰承襲一貫的搞怪風格,四個人穿著禮儀隊的女生製服現身,紅色外套配純白短裙,白色球鞋搭白色紙板偽裝成長靴。「想過人會多啦,但是沒想到有那麼多,賣得有那麼快!」回憶起那場演出,馬念先多少有點被售票的盛況嚇到。演出現場,馬念先直接在舞台上「五體投地」向滿場的觀眾表示感謝。

07

那天演出台下的觀眾大多不到三十歲,馬念先問誰沒看過糯米糰的演出時,有一半都舉了手。

魂穿 1980 年代

雖然休團多年,但是樂團四個人之間的默契和感情是別人無法比擬的。馬念先也經常和其它樂手合作,雖然合作的樂手水平會比糯米糰厲害很多,但是那更像是工作。和糯米糰的團員在一起,那就是一起創作,做自己的團。

2000 年專輯《青春鳥王》裡有一首〈跆拳道〉,講了一個受人欺負的孩子最終成為跆拳道大師揚眉吐氣的故事。MV 中有各種各樣的「梗」和細節,比如壞人們拿的「東亞糯夫」牌匾上,懦夫的「懦」變成了糯米糰的「糯」。最後一段莫名插入〈龍的傳人〉橋段,畫面上打敗壞人的糯米糰,得意洋洋,唱著「巨龍巨龍你擦亮眼,永永遠遠擦亮眼」。

這時候突然插入眼藥水廣告,一位短髮美女向屏幕裡滴了一滴眼藥水,MV 戛然而止。

插入眼藥水廣告的創意就來自貝斯手余光耀。

馬念先說:「這種默契是發自內心的一種……無聊,我們團員都有這樣的潛質。我遇到的問題,他們都會給我一個超乎想像的解決方式。」

「我玩鍵盤的方式,專業樂手看到會莫名其妙,我有自己的彈法。那個是個很直覺的。」馬念先的旋律聽著「難」,也是這個原因:別人用什麼音,他偏不用。

做第一張專輯《糯米糰》時,糯米糰沒有很多器材,很多 demo 都是在庾澄慶的工作室錄製的,那時庾澄慶覺得他們都是小屁孩,也不太理他們。不過糯米糰第一任老闆周治平和庾澄慶是好朋友,他們的製作人又是庾澄慶的貝斯手,一來二去就熟悉了起來。

2013 年庾澄慶製作專輯,他主動找到馬念先和旺福樂團的主唱小民一起合作。靈感迸發,想到一首歌裡好玩的三十秒,三個人就對著哈哈大笑,不過剩下的部分,可能要經過一年的時間才能磨合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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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輯《青春鳥王》的製作人是王治平,馬念先因此認識了他的女兒王若琳。那時王若琳還是 11、12 歲的小朋友,糯米糰有演出,王治平都會帶著女兒去看。等她長大後,馬念先發現她和自己的很多想法都很相似,兩組古靈精怪的音樂人終於在〈長白襪上〉合作了一次,這首歌的女和聲怪裡怪氣,如果不看標註的名字,可能不會想到這是王若琳。

青春小鳥〉反覆唱著「我的青春小鳥一樣不回來,我的青春小鳥回來一樣不青春」,直白地告訴你,人就是會變老;〈巴黎草莓〉聽起來像是高級的口水歌,其實是在追求自然美,有歌迷在 YouTube 留言「巴黎的草莓那不是人工的香甜」彷彿預言了當下滿大街的人造美;〈拜拜拜〉則來自馬念先對台灣民間傳統信仰的思考……。

今年距離糯米糰第一次發專輯已經過去了二十年,為了紀念這二十年間經歷過的起起伏伏,四個人再次聚齊,發行了二十週年紀念專輯《別急著說你愛我到天長地久》。按下播放鍵,依舊是熟悉的幽默懷舊 funk 曲風,聽眾的身體還在二十一世紀,靈魂已經跟著糯米糰穿越到了 1980 年代。

第一次想你的感覺〉單純懷舊,一秒將人帶回曾經白衣飄飄的校園時光;〈長白襪上〉搞怪無厘頭,MV 拍成了 1980、1990 年代低成本武俠片,碩大的字幕跟著前奏從天而降時,就已經不知不覺被這首歌奇怪的笑點擊中。

這張專輯的復古音色沒有刻意尋找,馬念先清楚地知道自己需要哪些聲音。從小就聽著爸爸經常聽的音樂,以及馬念先對模擬錄音設備的狂熱喜愛,我們口中說的復古對馬念先來說是最自然的習慣。用家裡那幾台上了年紀的琴,搭配電腦軟件,製造最自然的復古聲響。

糯米糰在東京的錄音室排練,還第一次嘗試了網絡直播
糯米糰在東京的錄音室排練,還第一次嘗試了網絡直播。

從小出生在幸福的家庭裡,馬念先的個性溫和幽默。這也要多虧馬念先的爸爸馬景賢,他是童書作家,對家人分外溫柔,和朋友相處幽默可親。馬念先自認受到爸爸不少影響,他寫歌詞一定要有起承轉合,就像爸爸寫童書一樣。

〈別著急說你愛我到天長地久〉一聽之下像是諷刺女孩子太過主動,而男孩子很有立場,像是美女組合 M2M 的一首老歌〈Don’t Say You Love Me〉。可誰知道馬念先的初衷卻是諷刺那些本身條件一般,卻還要挑挑揀揀,自以為是的男生。

雖然大多數馬念先時間隨遇而安,樂團做不成那就拍電影、做主持。一次馬念先在《康熙來了》上唱歌,被小 S 懟:「跟他比我好像更像歌手哦!」馬念先低頭一笑:「反正我現在是演員啦!」

雖然看起來溫和,但是遇到觸碰底線的事情,對自己的追求卻又分外執著。對身邊的人和事都心懷感激,很少抱怨,這也是來自家庭的教育。

聽聽糯米糰八零年代風味十足的音樂,也能感受到馬念先對自己青少年時代的依戀:「爸爸在家裡有時候會聽一些老歌啊,那個東西其實我覺得還蠻恐怖的,就像人家說小孩子小時候你給他看什麼,潛移默化它就是在你的根裡面。」

經常有二十世紀九十年代的樂團抱怨生不逢時,也有二十一世紀的樂團抱怨錯過了好時候。不過問起馬念先,他卻感激那個年代:「那時唱片即使賣得不好,比起現在還是多很多。跟大的唱片公司簽約其實還蠻好的,我們運氣真的很好,也有別的樂團,沒有這麼好的運氣。」

 

撰文/凍梨、孫大猴 圖片來源/馬念先、馬念先臉書、翻攝自網絡

※ 原文刊載於街聲大事,未經授權請勿任意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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