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生活的艱難 就用歌聲獻上讚美與祝福吧 ─ 專訪戴曉君

梅雨季令人煩悶,然而有些對話與相處,是宛如雨過天青般、豁然開朗的存在,儘管外頭傾盆大雨、雷聲轟轟作響、鞋襪已濕透,在隔著一扇窗的小房間中,我正被溫暖真誠的話語包覆,在她認真講述的字句中沉思,心情也隨著那燦爛而自然的笑容逐漸放晴。

今天很可惜,約在華山風潮旗艦店碰面的曉君有點不一樣,她化了妝、長髮披肩。「其實我平常都穿牛仔褲、很邋遢。」她笑著說。雖然沒有親眼見到曉君平常的樣子,有點遺憾,但我們可以從接下來的故事中認識她最真實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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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到哪裡,血液與靈魂依然是山林裡的輪廓

一直到高中畢業之前,曉君都在屏東縣牡丹鄉的排灣族部落長大,山林小溪就是她與玩伴們的遊樂園,而這片充滿生命力的大自然,正是她的歌聲、她的創作、以及塑造出她爽朗個性與親和力的源頭。「長大後才知道,正因為從小玩遍了整個部落,我才會這麼喜歡自己的家鄉。」聽著曉君描述自己的童年故事,腦中不禁浮現出一群野孩子在樹林間奔跑、在溪裡游泳的畫面。

某次颱風來襲、洪水湍急,孩子們一如往常相繼過溪,曉君看著哥哥與朋友們沿著石頭跳啊跳、到了對岸後,輪到自己要過去時卻不小心跌入溪中。「那是我第一次差點死掉,被救起來時心有餘悸的感覺我還記得,不過儘管如此卻不會害怕,因為我很相信『我們的環境不會傷害自己』,這是非常非常珍貴的。」

在高雄念書的大學時光,曉君組了樂團,玩重金屬搖滾。與現在的創作風格差異甚大,當初是怎麼接觸到重金屬音樂的?「其實我剛上大學時不太會跟同學相處,不知道怎麼融入團體,覺得隔閡很大、很孤單。當時哥哥在玩樂團,於是我就跟著他們混一起。」曉君表示:「我們當時聽 Nirvana、Korn,也有自己創作 metal 曲風的歌;當時覺得破壞公物、大吼大叫很爽,是一種發洩,但是後來想想,其實那時候根本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

大學畢業、在高雄工作一年後,曉君回到部落從事音樂教學工作,她慢慢地從生活、從信仰中找回自己,也找到了真正想做的音樂。「重新回到家鄉、重新長大學習,對我的創作幫助很大。我一直在想,自己是怎麼跟環境相處?怎麼讓這些養分滲透到創作中?簡單而認真地生活,跟媽媽在果園工作、在部落帶小朋友,那個流動是我很喜歡的。也是我覺得很成功、很有誠意去面對自己的音樂的事情。」

這段時間,也剛好是「MAQATI 音樂工作團隊」開始轉變的時期。MAQATI,是排灣族語「可以」的意思,這是曉君和一群部落裡喜歡音樂的年輕人們一起組成的團隊,原本一開始只是朋友們固定的聚會,但後來便開始思索,這個團隊可以為部落帶來什麼?於是每年在大年初三舉辦音樂傳承祭,透過表演互相交流,也讓孩子們藉此更認識自己的家鄉,凝聚部落的向心力。後來曉君將 MAQATI 的故事寫成歌,這首歌就是後來廣為人知、榮獲「台灣原創流行音樂大賽」冠軍的歌曲〈音樂成年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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褪去光環與榮耀,開啟尋找自我之旅

2011 年對曉君而言是很重要的一年,她參加「台灣原創流行音樂大賽」並榮獲原住民語組冠軍,卻也因為得了獎,反而對音樂、對人生更茫然。「當時覺得自己很棒,大家都向我道賀,我以為在外面獲得這些成就,回到部落就能證明自己,其實不是這樣。那段時間我變得很驕傲,幸好有很好的朋友點醒了我,『我到底在幹嘛啊?』這樣想著,後來剛好有個機會,我就去澳洲了。」

以開車、露營的方式從北方出發,環東澳而行,有時在農場打打工、有時則在路邊唱唱歌、賺賺旅費。然而,當街頭藝人的生活卻讓曉君發現,當地的祝福文化的確會鼓勵你、資助你旅費,但僅止於此。「他們其實沒有真的想要了解你的音樂、你來自哪裡、你家鄉的文化。後來我就在露營區唱歌給大家聽,大家會對我從台灣來而感到好奇,於是我們就聊聊自己生長的地方。反而這樣讓我覺得很快樂、很真實。」透過在澳洲旅行,曉君反覆思索著自己要如何用音樂記錄這些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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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對家鄉深深的思念也在無形中轉化成創作的能量,源源不絕。「因為非常想念,只要閉上眼睛就會知道那個旋律在哪裡,很快、真的很快!有時候我甚至覺得這些歌不是自己寫的,可能是神、可能是祖靈寫的,怎麼會這麼好聽!」2014 年曉君再次去參加原創音樂大賽,當時獲得首獎的歌曲〈悲傷彩布〉正是在澳洲寫的。「跟 2011 年那種很驕傲、想耍帥的感覺完全不同,2014 年拿到獎的時候,我感動到一直大哭。後來在大家很開心祝賀的時候,我卻躲到一個小小的角落,靜靜待著,一直感謝神,因為我知道那首歌是誰給我的。既然神或祖靈要祝福你,他可以給你很大的東西,但是,你準備好了嗎?我常常在問自己,到底準備好了嗎?」

在寬廣的澳洲,曉君時常靜下心跟自己對話,從無盡的世界發現自己的渺小,從回憶中釋懷,並仰望未來,思索自己能做些什麼。她學會觀察、學會欣賞,學著在抽去歌手身分的其他時間裡,踏實地在生活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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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只能推薦這張專輯的三首歌,你會推薦哪三首?

為彼此歌唱〉是一首祝福的歌。「在澳洲旅行時,我去了自己最想去的地方──北領地,看見當地原住民蜂擁而上乞討的景象,我完全無法控制情緒而一直大哭。其實許多地方的原住民議題都差不多,土地被占領、貧窮,我無法改變他們的生活,只能給予祝福。」歌詞中寫到:讓我牽起你的手 / 看著我的眼 / 如果你悲傷難過 / 我就為你歌唱 讓你歡欣 / 從日出到日落 / 只需要一首歌「 i a o o a~ i a o o a~」。

這首歌的另一個特色,就是在音樂中加入了曉君媽媽平常釀小米酒的甕的聲音。「我把媽媽放進歌裡,祝福她,也祝福世界各地的人,我們彼此祝福,給彼此力量。」

蝸牛村〉是一首讚美的歌。「我的部落有蝸牛村的戲稱,因為以前媽媽她們小時候很窮,靠蝸牛為生,因此想寫一首歌感謝蝸牛。」此曲的前奏、間奏、尾奏皆使用月琴彈奏,呼應了曉君當初返鄉時,一開始是因為接觸了恆春民謠與月琴,才找到自己的歌;其中也加入部落式歡呼,形容因為讚美而快樂的心情。從感謝到讚美家鄉、讚美長輩,因為他們辛苦的守護,現在的年輕人才能放手去追逐自己的夢想。

順著河流走〉描寫曉君經歷過到城市念書、返鄉工作、去澳洲打工旅遊……後,繞了一圈才發現,最重要的人事物其實一直在身邊。「以前會以為,成功就是受到外界的肯定,但那是錯的。當然那是一個過程,我也曾經追尋過,但走了一圈之後回到部落,我很慶幸,跟在我身邊的靈魂依然是山林裡的輪廓。」

《順著河流走》這張專輯,最主要希望傳達的意念就是「祝福」與「讚美」。「祝福自己的家鄉,一切就會改變,我們可以透過自己的行為,去成為別人的祝福。」聊到專輯的錄音與製作,曉君表示,由於製作人曾仁義算是舊識,彼此熟悉的相處方式讓這次錄音進行地相當順利,唯一卡關的反而是〈悲傷彩布〉。「錄這首歌時,大概是因為唱過太多次,他(製作人)把我叫出去,說那個感覺已經不對了。於是我坐在一旁開始回想,當時在澳洲的生活、思念家鄉的心情……大概花了二、三十分鐘吧,然後我再進錄音室,就唱出來了。」

「現在這個時候發片是最適合的,如果是當時 2011 年得獎那時候,我覺得可能沒有辦法,心態不一樣。」曉君淡然地笑著,緩緩說出這句話的表情很美,那是一種真的覺得很棒的表情。從坐下來開啟對話到現在,每一段人生故事、每一句重要的話,她都看著我的眼睛仔細述說,認真、堅定而透徹。現在的曉君依然住在恆春,平時與媽媽一起照顧果園、到學校帶小朋友,有演出或音樂相關工作時則上台北。「有時候回家大家還會問我『你不是去台北嗎?』我都說『對阿,剛剛在台北,現在回來了』他們就很驚訝怎麼會那麼快!」一說完她就大笑,私毫不顧及形象的那種、非常自然而暢快的笑。

我覺得,她已經準備好了。